111第五卷 兩件物事
111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一十回衷情
坐在矮几邊為自己倒水,手仍舊有些抖,不知是氣得還是方才那一耳光打的。楊麗華努力想使自己冷靜下來,可這一次,似乎有些難,放才剋制著自己的聲音如常,剋制著自己不對笑瀾對手,已消耗了許多的力氣。她想剖開這個人的心,看看她的心是什麼做的。縱然……縱然那一巴掌才打,她就已經覺得心疼,只是這一次,她是真的覺得痛心。
一個是她成親多年的夫君,她全心全意愛著的人,一個是她的母親。
故而她不欲去看笑瀾的臉,只怕看到了又會就這樣心軟算了,已經太多次太多次,每次笑瀾說些什麼做些什麼讓她覺著失望或者難過,她想好不去理她,卻總敵不過她的央求,只要看見她那雙眼,看到她難以啟齒無奈又無辜的表情,她就會覺得她有她的苦衷,天大的事情再傷心就會那樣作罷。
從很久之前,早到兩人尚未成親,楊麗華就已經覺得母親對楊笑瀾很有幾分特別,她沒見過母親用這樣的眼神看別人,有一點的魅惑,一點的閃亮,還有一點捉摸不透的猶豫。她知道母親對笑瀾的影響力,所以一早就讓人將皇后請來,從沒見過母親露出如此失控的一面,哪怕……哪怕宇文贇要處死她,母親在他的面前求情,將頭磕破了,可眼裡依然篤定,今天卻為了笑瀾失了從容,顯了慌亂……
而她那個成親多年的夫君……楊麗華自嘲一笑,自己終究沒法勸服她,也只有她那母親才能震住狂暴的笑瀾。
也只有母親。
雖然知道獨孤皇后能降住笑瀾,還是不放心地在外面等著……等到了鎮靜下來的笑瀾、衣衫有些凌亂的母親,還有笑瀾臉上的掌印,她忍不住要去想兩人在房內發生了什麼,明知不該去想,可是,她那母親素來體面出場,最重儀態,最忌衣冠不整。
可方才……
過去強壓著的疑惑和潛意識裡的不滿,讓她禁不住深深地懷疑起成親來的這一切,這些年,楊笑瀾看著她,那些柔情,耐心,那些溫存,全都只是因為將她當作了她的母親麼。“與我……與我……一起時,在親吻我的時候,可是將我想成了她?”
“公主……”看著淡定端莊的大公主一副焦躁不安的樣子,楊笑瀾不知該如何解釋,聽得她這樣說,心疼這般沒有自信的宮公主,她跪坐在她身邊,握住了她緊捏著茶杯的手,正容道:“笑瀾縱有千般萬般的不好,可是公主不能這樣貶低自己。公主從來都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難道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我們在一起那麼久,難道,公主對笑瀾就沒有一點信心和信任?”
“妾身應該有麼?方才進屋,麗華照了鏡子,不知是幸與不幸,和母親還真是長得有七分相似。”楊麗華自嘲道。
“你是皇后殿下的女兒,自然和她相像,只是,你們是全然不同的兩種氣度。公主,你的端麗,天下無人可及。”笑瀾說得誠懇。雖然她一向對皇后迷戀,又用情不專,但是,她對楊麗華的感情也是日益篤深。
“那又如何。天下間,只有母親大人能勸說得動你,呵,儘管這麼說有些對華首師傅不敬,但唯有華首師傅能讓你這般失去理智……”
“不是這樣的……”將楊麗華的身子掰過來少許,正對著自己,楊笑瀾解釋道:“笑瀾知道,自師姐患病,我疲於照料,又因楊勇的關係,對公主難免語氣差些,多謝公主包容。”
“你恨著太子和漢王,故而,連我和母親一併恨了,我知你一直忍耐著,日日看著害你師姐的人,你還要卑躬屈膝,我不怪你。”
“不,比起憎恨楊勇和楊諒,我更恨自己。上兵伐謀,攻心為上,明明知道他們的陰謀,我卻只能看著師姐日益憔悴,幫不了她半分,我恨自己!明知兇手是楊勇,可卻沒法讓他得到懲治,我恨自己。”從懷中取出尉遲熾繁的設利羅來放於楊麗華的面前,笑瀾續道“看著師姐就這樣灰飛煙滅,只留下設利羅,我想她大概是求仁得仁了,但是寺裡不空和尚汙言穢語,又要搶師姐的設利羅,讓我在衝動之下將他殺了。可想著要殺楊勇,卻是因為我只想到他這一次可以害師姐,說不定下次就會害到你和子衿的身上,想到這一點,我便覺得……難以忍受。我不知該如何保護你們……所以……”
“所以笑瀾以為殺了太子便能使得我們不受迫害了?”
“是……”
楊麗華深吸了一口氣,想要抽出被笑瀾握緊的手,可是笑瀾抓得很緊,就好像一鬆手,她會立刻消失似的。叫她想起前幾年剛死裡逃生回到大興,那時的笑瀾就是如此,夜裡常做著噩夢,會一直抱著她抓著她,若是起床後見不到她會發脾氣,從官署回府也必定先要找到她的人才行,她對她確實是有著依賴和眷戀的。想著此節,楊麗華心中一軟,可隨即又想到也許這一切都是基於她的母親,心下又是一沉。依舊板著臉孔,道:“看來,之前我說的那些,你都明白。就算在陛下喪子之痛之下仍能如你所願不牽連楊家,可是你有否想過,你若去了,我和子衿又會如何?一個被賜給漢王,一個被逼著改嫁給柳原,或是,我們一同為你殉節,這是笑瀾想要的?
還有母親,你有否考慮到母親?且不論太子終究是她的親生兒子,今日她為你失控於人前,你忍心她白髮人送黑髮人!”
聽著楊麗華這般說,笑瀾覺察出她態度的鬆動,暗自鬆了口氣“那時,我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才有瞭如此衝動的舉動……幸而公主有先見之明將皇后殿下找來,否則今日笑瀾定然要鑄成大錯,公主英明。”
公主英明?不該是皇后英明麼!楊麗華哂道:“哦?看來笑瀾也知,自己對母親卻是沒法。”
對上楊麗華別有深意的話,笑瀾答得坦然“陛下看到皇后都怕……何況是我,朝中有哪位大臣見著皇后殿下敢不說臣遵旨的?況且,我也怕公主呀。笑瀾的畏妻之名,可謂傳之深廣。以前還有同僚會請我一同到平康里喝酒,現在連問也不屑問了,只看著我笑而不語。”
楊麗華慍怒道:“這還不都是因為……你一個女子,總與他們廝混,成什麼樣子。”她竟不知,託笑瀾的福自己還有這等名聲。
“公主莫要生氣。”假借著安慰,笑瀾終抱住了楊麗華,嘴唇貼著她的耳際柔聲道:“公主說的是,像我們這般香噴噴的女子,自是不能與那些臭男人混在一起,否則……串味了可就不好了。”
這姿勢曖昧,耳際又因她的氣息有些癢,楊麗華掙脫不得,她知笑瀾與皇后斷不會做出什麼來,剛才那一時之氣已消,可心裡不免還是惱恨,道:“笑瀾尚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嗅著楊麗華身上家一般的味道,笑瀾嘆了口氣,無限緬懷又無限深情地說道:“逝者已矣,來者可追。師姐走了,只盼我們活著的人,能夠好好地活著,莫要再被傷害。公主,笑瀾並不曾把你當作是誰,你只是你,我的公主,我的妻子,我的愛……”
第一次聽到笑瀾說“愛”,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楊麗華鼻子有些發酸,“你愛我?”
“是,當然,我自然愛你。”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愛”,破天荒,第一回,說出這句話,笑瀾心裡也有些別別跳,有些話平時怎麼都說不出口,這一刻,自然而然的卻能夠脫口而出了。
愛?是的。在成親多年之後,她終於可以無比確定地對楊麗華說出愛。
“這一生,我恐怕沒法給你全心全意的愛戀,下一世,倘若你還願意見我,我還你。”
眼淚奪眶而出,這已是楊麗華聽到過的最好的情話,活了三十多年,從沒有人對她說,愛她。
十幾歲嫁人、生女,來來去去為的是家族的安危。宇文贇對她有感情?不見得。興許宇文贇對尉遲熾繁最有感情。
嫁於笑瀾,她無情她多情,她默然認了,多多少少還是不甘。
積壓多年,今兒才終於發洩了出來。
這一發洩,她也才知,自己,竟也是如此渴望這人的感情,只屬於自己的感情,而不是因著相像的臉孔、血緣才換得的虛假的感情。
好一會兒,她才帶著嗚咽的聲音道:“那許多人,只怕你還不過來。”
笑瀾淺笑道:“一次還不過來就還個十七八次也好,這樣做人,也算是有興味了。”
“你倒是想,哪裡能每一世都成了人的。”
“若是變成貓貓狗狗也好,你若為人,又不見我討厭,那就奉你為主,一世裡頭只鑽你一人懷抱,只對你一人搖頭晃尾。若有人待你不好或是……待你太好,我便抓花那人的臉,咬破那人的頭。這樣好不好?”
楊麗華終破涕為笑,“待我好,你都要抓破人臉?”
“待你太好,居心不良。”
只聽笑瀾又道:“若是連貓狗也不能了,做一隻蚊子也好。吸過公主血的蚊子,哪怕即刻給拍死了,也意義非凡。”
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笑瀾就會得胡說八道。”這時才去看笑瀾兩邊都被打了的臉,具是紅紅兩塊,還不曾退,一側已現清晰的手印。“臉上可還疼?”
“嘶……幸好有面具可遮,否則……真是好看緊了。”
“唉。你昨晚未眠,回來又是一片折騰……我去命人準備熱水讓你洗浴,你餓是不餓,過一會兒想是也該開飯了。”
“好。”楊笑瀾笑得一笑,擦去了她臉上的淚,才道:“偏勞公主了。”
楊麗華離了她的懷抱,整了整衣衫才拉開了門,才吩咐侍女準備,就見楊嵩來報有客臨門,詫異間,又聽得楊嵩道,是冼家娘子。
冼家娘子?她下意識回望門內,又轉過身來,道:“快去請子衿。”
冼家娘子終還是來了大興。
為了笑瀾。
作者有話要說:這才想起,這一年,公主34,笑瀾24,來大興十年多,兩人成婚也是八九年,咦,7年之癢呢?
按照笑瀾原來的年紀,居然也有30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