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第五卷 兩件物事
113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一十二回血染
起了個早帶著兩個侍衛,楊笑瀾老老實實在永安宮外恭候著起駕的獨孤皇后的馬車。獨孤皇后在車內掃了她一眼,就覺得她在馬上晃晃悠悠,兩眼惺忪,怎麼看都是沒睡醒的樣子。搖了搖頭,低聲同雨娘說了幾句,雨娘下了車,同楊笑瀾說皇后請他同坐馬車問他些關於公主的事情。
楊笑瀾應了,把韁繩丟給楊嵩,自己隨著雨娘一同進入馬車,坐於獨孤皇后的身側。車廂寬大,容納三個人並不成什麼問題。
隨著車轅震動,緩緩而行,獨孤皇后問:“怎地精神如此困頓?昨兒受了教訓了?”
“是……給公主打了臉。”給皇后打是打,給公主也是打,楊笑瀾倒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
“哦?”顯然覺得意外的獨孤皇后和雨娘交換了個眼色,“摘了面具我且看看,麗華居然會對你下這般狠手。”
過了一夜,雙頰上的掌印猶在,可見當時兩人下手有多重。
獨孤皇后心說“且看你下次還敢這般衝動”口中卻道:“只可惜了這張細皮嫩肉的臉。”心裡頭頗為驚詫,楊麗華素來心軟,縱使外柔內剛,也從沒見她生這樣大的氣,倒是不曾想,她的女兒竟還有如此兇悍的一面。“還疼麼?”
“疼倒是不疼了……”
“不疼就好,看你那睏倦的樣子,過來,閉上眼蜷一會兒。”獨孤皇后看似是想要教育,終變成了貼心的溫柔。
楊笑瀾也不推辭,打了個哈欠,對雨娘說了聲“失禮了。”便老實不客氣地躺在了皇后身邊,一手還拽一角皇后的衣襟。
獨孤皇后任她抓著自己的衣襟,還伸手替她捋了捋頭髮,笑著搖頭道:“這麼大了還像個孩子。”
雨娘早已習慣獨孤皇后與楊家四郎之間的親密,從發現兩人的異常,到察覺笑瀾的身份,她可是見著獨孤皇后由淺入深地陷入,從一開始的驚異,到警惕,到不解,到最終的理解,固然對於作為陪伴皇后幾十年的侍女來說,皇后的選擇只能作為她的選擇,她卻也是看著早已不為楊堅動情的獨孤皇后在楊家四郎的身上經歷了別樣的喜怒哀樂,甚至,在她看來,也許兩人都不曾真的意識到,楊家四郎確實得到了當今皇帝楊堅從未得到過的獨孤皇后的深情,儘管她的身份是這樣的尷尬。
她曾經旁敲側擊指出過,皇后是否對楊家四郎太過縱容。
皇后只問她,笑瀾可有恃寵而驕?
她答,不曾。非但沒有半分仗勢欺人的驕縱樣子,反倒越發低調起來。
她也曾明白的詢問皇后,對其他子女尚且沒有這般教導,為何偏生對楊家四郎這般悉心。
皇后那時道:只因那是笑瀾罷了,見著她,難免就認真了起來,況且你看她,對什麼事都不甚上心,若不多加指引,將來何以成器。
她一直都記得皇后說那話時的理所當然,她也記得,皇后的這幾個子女沒有一個是受到這般對待的,除了楊麗華和楊阿五兩個女兒,皇后幾乎不曾教導過任何一個兒子,在皇子們幼時,連擁抱都很少見到,在對子女的教育中,她甚至比楊堅還要嚴厲。
誠然,楊家四郎確實也給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殺刺客時沉著冷靜,救皇后而不居功自傲,面對皇帝不卑不亢,一雙清亮的眸子總是乾淨透徹,無論是對大公主、晉王妃、五公主、宇文娥英還是宮中的其他人,總是含蓄有禮。只是這樣柔弱的楊四郎,一個偽丈夫,弱女子,實在不該是一向崇尚權力、強權的獨孤皇后會垂注的物件。
皇后向來只欣賞贏家。
可誰知造化弄人,除了她日夜跟在獨孤皇后身邊的雨娘,誰又會知道,楊家四郎參與平陳時,皇后吃著御廚所制的精緻點心,就想著要留給笑瀾,是她提醒說,笑瀾此時應當在軍營,皇后的眸子黯然,不無擔心地說,不知她是否會習慣。
平日裡看到素淨花紋的布帛,皇后會特意命她送至駙馬府,笑瀾喜歡。
笑瀾失蹤,皇后夜夜難眠;笑瀾受傷,皇后時時記掛;笑瀾流出傳聞,皇后揪心;笑瀾足不出府,皇后嘆息。
從什麼時候起,對著楊家四郎,獨孤皇后不再篤定,那一顆心,浮浮沉沉?
笑瀾,笑瀾,笑瀾遠比獨孤皇后自己認為的要重要的多。
進了仁壽宮,命楊笑瀾戴上面具,帶著她一路向內,越往楊堅的寢宮走,宮女的面色越是異常。遠遠看著,寢殿的門關得密不透風,獨孤皇后狐疑,此時楊堅應該仍在早朝,通常說來,此刻,門應該開著才是。
這時,平時在寢殿伺候的宮女猶豫了片刻後告知皇后,昨夜,皇帝寵幸了一個宮女。
乍聞此訊,獨孤皇后便怒不可徹,竟然有人公然於她不在之時勾引皇帝。
“陛下可是去了早朝。“
宮女垂首道“是。”
一旁聽著的楊笑瀾這才撥出一口氣來,若是楊堅在殿內,那感覺就像是去捉姦,捉皇帝的奸,這……分明是找死。
帶著冷笑,獨孤皇后氣勢洶洶地命人推開殿門。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看起來靈秀活潑的少女僅穿著一個肚兜,散著長髮,斜躺在那張一見便是一夜雲雨的龍床上,帶著幾分曖昧的表情望著她。
啊,楊笑瀾見著那張臉不由得吃了一驚,雖然記憶有些模糊,但她仍舊認出那就是她去找陳子衿和陳宣華時遇見過的尉遲迥家的孫女。可那看起來怯生生的少女,怎地突然如此大膽,見著皇后也不知行禮,難道她看不到皇后足以殺人的表情麼。
聽得笑瀾的反應,獨孤皇后冷冷地問道:“你認得她?”
笑瀾忙答道:“有過幾面之緣。她是尉遲迥的孫女,叫……”
“尉遲敏兒。”看笑瀾始終叫不出她的名字,尉遲敏兒不無失望地再次提醒她,“尉遲敏兒。”
“尉遲敏兒?在本宮面前這等放肆,是誰給了你這樣的膽子?”
“誰?還有誰?自然是陛下。敏兒初承恩露,又逢陛下雄風,體乏難當,故而陛下恩准敏兒在他的床榻上歇息。皇后對陛下的旨意,也有異議?”
面對如此挑釁,獨孤皇后怒極反笑,“好,好,好!”她實不知這丫頭是否瘋了,以為與皇帝一夕合體就能踩在她的頭上同她這樣講話,連皇帝都不敢如此待她。視線轉到寢宮裡的宮女,厲聲道:“拖起來!”
兩個宮女氣力很大,三兩下將尉遲敏兒拖下榻子,丟到了獨孤皇后的面前。
獨孤皇后等她站起才抬起她的下巴,看了兩眼,輕蔑道:“還以為是什麼天姿國色,不過是個小丫頭罷了。”
“敏兒是不及皇后美豔,顛倒眾生,敏兒不過是勝在沒有白髮皺紋,年輕些許罷了。唔,‘金井落梧桐,茱萸燒殿紅,君王愛秋色,徘徊仁壽宮’……皇后莫不是真以為能以暮廖之秋色囚得君王?敏兒卻以為,除了皇后身邊的阿修羅王,沒有什麼男人是不愛春光的。皇后以為如何?”
“對本宮如此不敬,沒有人教過你宮裡的規矩麼?怎麼,尉遲迥家都死絕之前,還來不及教你什麼叫做禮數?”
先前還帶著輕佻的笑意,這會兒換上了怒容,尉遲敏兒怒道:“是你害得我全家上下滿門被斬,女眷被收在後宮做了宮女。”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你胡說,陛下本沒有要將我尉遲家趕盡殺絕!都是你,是你不肯放過我家!你這個惡毒的女人。”
“犯上作亂,死有餘辜。”見她如此失態,獨孤皇后只輕笑幾聲,一字一頓,也不計較那惡毒的評價。
尉遲敏兒對著站在一旁默然無語的楊笑瀾說道:“這個女人有什麼好?心腸狠毒,手下殺孽無數,年紀一把連你的祖母都能做……她只是要利用你,你不明白嘛?”
豈知,楊笑瀾只淡然道:“你瘋了。”
尉遲敏兒確實瘋了,且不說她勾引皇帝犯了獨孤皇后的大忌,挑戰獨孤皇后的權威,又數次出言挑釁,還說到了獨孤皇后的痛處。楊笑瀾希望她閉嘴不要再說下去,她們並沒有什麼交情,但是她不願她就這樣死了,另一方面,對於尉遲敏兒針對獨孤皇后的話,她也覺得心中不快。若不是曾與尉遲敏兒說過幾句閒話,她會替獨孤皇后出手教訓她。
楊笑瀾的輕描淡寫使得尉遲敏兒臉色越發蒼白,狠狠道:“我瘋了,我是瘋了……”
獨孤皇后一抬手,宮女陸續退出寢殿,只留下笑瀾與雨娘,雨娘將殿門關好,站回獨孤皇后的身側。
獨孤皇后冷笑道:“以狐媚勾引陛下,你可知罪?”
“罪?勾引陛下有罪,你勾引你的女婿就沒有罪了麼。”尉遲敏兒臉帶不屑。
楊笑瀾與獨孤皇后皆是心中一跳,獨孤皇后喝道:“混賬,你在胡說些什麼!”
“胡說?敏兒怎敢胡說,皇后自己不曾察覺麼?可巧那日陛下設宴,你們在宮中私會,叫敏兒看得分明,一個老太婆還學年輕少女,含情脈脈地看著阿修羅王。阿修羅王望向你的眼神亦是如此痴纏。真是沒有想到呢,敏兒原以為,阿修羅王與樂平公主和子衿琴瑟和鳴,可誰想到,竟還有這般的心思。”見獨孤皇后淡然的表情為氣惱所代替,尉遲敏兒咯咯直笑,笑得香肩直顫,“皇后莫要生氣,生氣會使人越發老了。”
強壓下怒氣,也阻止了想要喝止她的雨娘,獨孤皇后道:“陛下寵幸了你,你就這般有恃無恐了?也未免太小看本宮的手段!”
“陛下又算得了什麼,皇后在乎,我可不在乎,一個急色飢渴的老頭,也只有皇后會稀罕了。”
“哦,那你又是為了什麼?”
熟悉獨孤皇后的雨娘和楊笑瀾不禁暗自嘆息,以兩人對獨孤皇后的瞭解,尉遲敏兒怕是活不到楊堅下朝了。
尉遲敏兒看向頗有些錯愕的楊笑瀾,道:“敏兒對阿修羅王一片痴心,怎奈何阿修羅王只看得到你,那麼敏兒就搶你最在乎的東西,也算公平,皇后以為如何?”
獨孤皇后冷笑幾聲,走到尉遲敏兒的身邊,壓下聲音道:“你以為,本宮在乎陛下?”
“不,敏兒以為,皇后在乎的是陛下給你的地位。”
“你以為,憑你能夠撼動本宮的地位?”
一絲殘忍的笑意掠上尉遲敏兒仍顯青澀的臉,“我只是一個開始,隨著你日漸的老邁,陛下會越發想念年輕的味道,興許我看不到你日益失寵,但是,皇后莫非以為自己還能如今日般猖狂。”
“夠了!”楊笑瀾輕輕握住獨孤皇后有些顫抖的手,沒有一個女人會不怕紅顏的老去,哪怕是如今看著還風韻猶存的皇后,也對自己的容顏不無擔心。“蒙尉遲娘子錯愛,笑瀾無福領受。只是,你若是以為皇后的地位全有賴陛下,那你便錯了,皇后所經歷的一切,你並不懂得。你的祖父……很抱歉,為了政權的穩固,皇后只得為陛下做出這般艱難的決定,成王敗寇就是如此。倘若是你的祖父贏得了勝利,你以為他會不做出同樣的選擇?”
“你憑什麼替她說話,你為何要替她說話?你們這樣苟且的關係,對得起樂平公主麼!倘若公主知道……”
“公主蕙質蘭心,她又豈會不知。”楊笑瀾苦笑道。
一語既出,只覺殿內三道目光都向她望來,尉遲敏兒說得難聽,雨孃的眼光裡帶著責怪,獨孤皇后則充滿了驚疑,她看著獨孤皇后,露出溫和之色,微微一笑,坦然道:“公主也知,早在與她相識之前,笑瀾就已對皇后心生愛慕。笑瀾對皇后,一片赤誠,並無半分苟且之意。故而縱使無可奈何,公主會理解笑瀾的心意。”
“你們……”這番話實出尉遲敏兒的意料,她沒有想到,楊笑瀾竟坦蕩至此。
聽得笑瀾的真情流露,獨孤皇后心下震動之餘也覺酸楚,轉過頭來對著尉遲敏兒冷冷說道:“後宮之內,對本宮出言不遜,本宮該如何教訓你才是呢?”冰寒之色凝在眼眸之中,“雨娘,令,杖斃。”
雨娘一驚,道:“是。”
尉遲敏兒一張如花嬌顏,立時血色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