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五卷 兩件物事
114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一十三回謫官
寢殿外的青石板上,血流了一地,待內侍清理過後,石縫間仍有一道血痕,似是暗示著方才有一個年輕的生命香消玉殞。
楊堅身邊的宦官韋公公來報,說楊堅在武德殿聽說尉遲敏兒被杖斃一事,拂袖而起,負氣出走,左右僕射聞訊急追陛下一路而去。
“知道了,若有陛下的資訊,韋公公請即時告知本宮。”
語調中滿是疲憊,可獨孤皇后仍舊昂然抬首,背影倔強。
斜著身子靠在皇后寢殿內柱子上的楊笑瀾卻只覺得,此刻盡顯驕傲的皇后身上是說不出的脆弱。皇后的部分軟肋,還是給尉遲敏兒道出了,她還真是不知那樣怯生生又看似弱弱的尉遲敏兒居然爆發的如此驚人,不惜勾引楊堅來打擊報復皇后,為著家仇,為著私情。
對於尉遲敏兒的情意,她略感抱歉,但她的所有心神早在很久之前就已被師姐、皇后、公主、子衿、冼朝佔盡,她本就是個遲鈍的人,若不是這些女子的諸番引導和包容,也許今日,她依舊懵懂。即便讓她早就明瞭尉遲敏兒對她的傾慕又能如何,尉遲敏兒愛上的不過是那個在戰場上英武的阿修羅王,一個想象出來的外在,不是她的小女子本心。
只是兩人之間持續多年的曖昧情愫,也終於透過尉遲敏兒宣諸於口。
她的心意,也終於向獨孤皇后道盡,在經歷了戰爭、生死,在尉遲熾繁的前車之鑑下。
之前的她,太多顧慮,太多膽怯。
說出那番話,沒有從前會以為的彆扭,就像是說出一件最普通不過的事情罷了。獨孤皇后沒有表示什麼,但是在皇后聽到那番話之後,一度露出的海樣深情與悽迷已足夠表明一切,連尉遲敏兒都說皇后眼中含情……在周圍一片緊張的情況下,笑瀾仍露出一個微笑。
含情嘛……
對於楊堅,她並不擔心,楊堅不過是一時氣憤難平,遲早會回得宮來。
罷黜獨孤皇后?她沒有在歷史書中見過。
責罰獨孤皇后?就算他敢,臣子們會肯麼?
冷落獨孤皇后?楊堅那麼一個功利主義者,需要仰仗皇后的地方還有許多,又怎麼捨得。
因此,只是遲和早的問題。
端著食盒進殿的雨娘看看心思複雜的獨孤皇后又看看輕鬆站著的她,難得的不再帶著怪責和不滿。
笑瀾知道,雨娘口上雖不說但心裡面多多少少覺得她不值得被獨孤皇后如此對待,尤其是兩人那有悖倫常的關係。一直以來對她的禮貌,不過是看在獨孤皇后的面上。
“娘子……四郎,請先用些飯。”
“也好,早晨至今一番鬧騰,卻也餓了。皇后殿下……”
看看嚷嚷著餓了的楊笑瀾,獨孤皇后點點頭,她知道,若是她說沒胃口,這兩人一個勸一個陪,定也不會安生用膳,而那個人,確是瘦了許多。
如果說,尉遲敏兒那番挑釁確實使她覺得震怒,那麼笑瀾的坦誠則讓她心神震盪,聽到那句赤誠愛慕之後,她幾次逼著自己凝神聚氣、轉移注意才能使自己從那個恍惚的氣場中離開,她竟用如此溫柔堅定的語氣來維護她,這令她想到認識楊笑瀾的最初,刺客稱她妖婦,笑瀾也一力駁斥。
從最初到現在,她成了親,為人所憧憬,閱盡千帆,卻從沒有變過。
眼眶中不爭氣的有了一層水霧,獨孤皇后駭然。這樣的情緒,她幾乎很少有過,就連眼睜睜看著尉遲敏兒被活生生的打死都無法澆滅心中的柔情和潮溼之意。從方才到現在,別說沒有辦法去想楊堅一怒之下去了何處,她幾乎都是憑自己一貫的本能在發號施令,腦中亂作一團,哄哄作響,唯一有的畫面就是笑瀾的眼神,她須得要再三克制自己方能維持平常的鎮定自若,所幸的是,因有著來往宮人的關係,楊笑瀾始終戴著面具,否則若是再瞧見了她臉上的期待,恐難自持。
隨意扒了幾口飯菜,盡力保持面上的冷靜,待漱了口,雨娘收去了食盒留下各懷心事的兩人,才聽得楊笑瀾嘆一聲道:“皇后殿下……不必太過擔心陛下,兄長他們既然都追隨其後,陛下當十分安全才是。他定然只是一時之氣,等天色晚上自然就會回來。”
她竟以為她在擔心此事!那麼,她是不是也以為,杖斃尉遲敏兒是因為她觸怒了她的威嚴,威脅掉她的地位了呢?
可笑。她怎會在意那些小騷蹄子,與楊堅成親日久,這些事情雖不說層出不窮,但也是從來不乏的,她何足懼哉。她惱恨的是那尉遲敏兒竟嗤笑她與笑瀾並不般配,說這麼大年紀了還勾引笑瀾,真是戳到了她的痛處。近幾年,她只覺得自己姿容、精力不復當年,有時頗有些對鏡生憐的意味。
瞥了笑瀾一眼,獨孤皇后沒有作聲。
只聽楊笑瀾又道:“有些話,笑瀾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還有什麼話,是你無法啟口的?獨孤皇后心道。
“笑瀾知道,皇后殿下並不畏懼陛下寵幸別人會撼動你的地位,因皇后殿下,無可取代。皇后只是不願陛下重蹈前朝皇帝覆轍,沉迷女色,為酒色侵蝕,荒了朝政。”說到此處,楊笑瀾看了看獨孤皇后的表情,續道:
“只是,如今陛下完成了統一的壯舉,四方鄰國來朝,即便突厥仍是心腹大患,但表面上看起來,也算得上是國泰民安。皇后固然居安思危,但不可否認,陛下業已自信膨脹,難免想著自己既然是一統四方的千古一帝,必然不會如之前那般容易滿足。花花世界,十丈紅塵,陛下一定也會嚮往新鮮的快活。皇后熟讀史書,自然對於大禹治水不會陌生,大禹之父鯀以息壤堵水,導致洪水肆虐,而大禹則以疏導為主,獲得了成功。人的慾望就如同這洪水一般,越是堵截越是渴望……”
“笑瀾的意思是,讓我由得陛下縱情聲色?”
“如果……這是陛下所願,皇后何樂不為?陛下或許會因此而越發感激你。”
“笑瀾,可真是為陛下著想。”獨孤皇后語帶嘲諷。
“不。還記得,與公主成親那晚……笑瀾一直後悔當時沒有阻你一阻……儘管可能無法阻止……”
獨孤皇后心裡一緊,沒想到她還記得那件事情。
楊笑瀾苦澀道:“說來可笑,我始終無法忘記你身上的傷痕,還有之後的那一次,你躺在哪裡不吃不喝,還是雨娘放我進去看你,看著你那樣子,幾乎以為你奄奄一息……既然……既然皇后並不喜歡伺候陛下,為何還要苦苦勉強自己,逼迫自己去假意承歡。你明明……不想要……那又何必要去履行這樣的義務,為何不讓別的女人代替,就讓皇帝去碰別的女人,又如何呢?
就算……就算陛下醉心聲色,放縱自己,不是還有你麼,朝堂上還有高僕射、兄長、每個人都各司其職。而且,以陛下如此謹慎的人,也絕無可能因噎廢食,就此不理朝政。皇后還擔心什麼呢?若是怕專寵一個美人,那就多塞幾個美人便是,讓她們爭奇鬥豔,平衡各方,也就是了。”
一番話掀起千層浪,獨孤皇后凝視笑瀾良久,終道:“笑瀾,你真的……長大了,日後假如我不在,亦無需為你擔心。”
“你不在?你怎會不在,你不能不在。”沒有獨孤皇后的隋宮,還有何意義?
“傻子,我會老、會死。我總是會走在你的前面……”猝然想起楊笑瀾批的命數,三次大劫,應對不好恐難活過三十八歲。三十八歲……笑瀾已然二十有四,不。習慣性地摸著那枚太陽紋戒指,總要想個法子,救她一救。
就在兩人一個想著如何能幫笑瀾延命,一個想著怎麼勸說皇后隨皇帝去的時候,楊堅正躲在山中的一所寺廟裡咆哮。身為天子,居然連一個寵幸的女子都無法保護,他覺得自己簡直窩囊至極。獨孤皇后固然能力出色,傾國傾城,但幾十年如一日的嚴肅管教,使得他全然透不過氣來,就算是饕餮大餐,玉盤珍饈,日日食用,又有誰會受得了!他不過是與那女子一夕之歡,又不欲大肆冊封,皇后竟連此都不放過。這樣的皇帝,做來又有何意義!
“我貴為天子,坐擁天下,卻不得自由,兩位愛卿叫我情何以堪!”
一直曉以大義,勸說國不可一日無君的高熲與楊素對望一眼,以極誠懇的態度表示他們十分理解楊堅的苦楚,但是又用相當婉轉的言語表示,天子為上天之子,自然不能隨意胡來,若是要自由,要由得自己的性子,也無不可,宇文贇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高熲更直言道,陛下豈能為了一個女子而輕了天下,女子失去了固可再得,然天下又豈是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自古要做一個賢德的聖君,在女色上必定會略微虧欠一些。
在兩人的輪番勸說下,楊堅漸漸消了怒氣,直至深夜才回到寢宮。豈知昏暗的燈火中,獨孤皇后正帶著懺悔的肅容,跪在宮中。見著他回來,先是誠懇致歉,更是提到自己年事已高,於侍奉陛下一事上逐漸有心無力,提議將先前楊堅看中的蔡氏容華與陳氏宣華同時封為世婦以補不足。
態度之端正懇切,著實嚇了楊堅一大跳。
端詳獨孤皇后半響,見她不似作偽,楊堅才去了疑心,假意推搪一番才滿心歡喜的同意了,心裡不免琢磨,怎地突然皇后就轉了性子,變得這般大方,竟容他一下子納兩個女人。
直到第二天,才聽韋公公說起,在他離宮的這段時間裡,大駙馬楊笑瀾是如何冒著觸怒皇后的危險,向皇后曉之以理,讓皇后終對楊堅做了讓步。正想著該找個什麼由頭獎勵一下這個知情知趣的楊家四郎,卻又聽人來報說,楊四郎一度失控在大興善寺殺了僧人。
楊堅確然有些生氣,又不欲就此重罰笑瀾,畢竟,笑瀾幫他說動獨孤皇后在先,可這一點讓他心裡面又有些疙瘩,於是,故意告知獨孤皇后此事,試探她的反應。
誰知,獨孤皇后對於此事的反應比他還要大上一些,即刻把楊笑瀾叫來,當著他的面就是一頓叱責,還道“如此無視律法,驕橫跋扈,須得重罰。”
重罰?楊堅看看跪在地上,被獨孤皇后一頓狠批的笑瀾,清咳一聲道:“駙馬既感傷其師姐的去世,一時失控,也算是在情理之中。看在麗華的面子上,不若從輕發落……”
獨孤皇后卻不願就此妥協,“從輕發落,何以服眾?”
楊堅向楊笑瀾遞了個愛莫能助,自求多福的眼神,只聽獨孤皇后又道:“就將四郎調往益州一年,在邊陲好生反省,磨練心性,陛下以為如何?”
益州?這個建議顯是又出乎楊堅的意料,他怎也不會想到,素來喜歡笑瀾的獨孤皇后居然能狠下心來這般嚴懲,而益州的蜀王楊秀與笑瀾的關係可說得上是不遠不近……
“也好。”楊堅想一想欣然同意道:“就照皇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