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第五卷 兩件物事

既見雲,胡不歸·壽頭·5,252·2026/3/26

116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一十五回前夜 去巴蜀,事關面具,楊笑瀾知會了毗盧遮那師傅、楊素與袁守誠,又鄭而重之地向毗盧遮那師傅道了歉,為著在寺裡殺人的事情。毗盧遮那師傅僅和聲安慰了幾句,倒是楊素將她斥責了一頓,在聽到獨孤皇后直入駙馬府後的暴怒,愣了神才止了言語。 袁守誠擲卦一算,卦象中藏著變數,此行兇中帶吉,暗孕生機,但結果並不明朗。 “那……此去蜀地,能否找到那個面具呢?” “笑瀾是想找到,還是不想找到?”袁守誠不答反問道。 似乎尋著尋不著都不見得稱心,楊笑瀾聳肩道:“皆是喜憂參半,我也不知……卦中是如何說的?” 袁守誠與楊素交換了一個眼色,道:“看不真切,卦中只是顯示,此行中會有一個選擇,在你做出那個選擇之後,結果會截然不同。” 這……還真是叫人為難。 毗盧遮那師傅則道:“得失隨意,得與不得,笑瀾隨緣即可。” 笑瀾低眉道了是。 末了,楊素與楊笑瀾一同出大興善寺,各自上了馬,緩緩騎行。 “兄長有話想說?”楊素的深思與遲疑,楊笑瀾看在眼裡。 楊素一笑,帶著些緬懷的語氣道:“笑瀾來京也有十年了吧。” “是呀,十年一覺,恍如一夢。” “還是會想起過去的事過去的家嗎?” “不怕兄長笑我,看著師姐的遺體一點點被燒成灰燼,我幾乎已經忘記自己從何而來……” “也忘了自己因何而來麼?” “不敢。這一點不敢相忘,無論是子衿還是冼朝,或是想起師姐,看到兄長,我都會記得,在我曾經生活過的那個年代裡,有著你們所期待的尉遲世雲。所以,我無法,也不能忘。” 楊素默默唸了好幾遍尉遲世雲的名字,才道:“你的苦衷,為兄明白,這麼多年,哪怕你極力想要避免,依舊無法避免在此地有著如此之多的牽絆。我們都不曉得今後會怎樣,但就像師傅所言,盡人事,聽天命,一切隨緣。笑瀾不必太過勉強自己。” 聽著楊素的體諒,笑瀾心頭一陣溫暖,想起楊素如今的身份,笑道:“兄長如今官拜尚書右僕射,可當真威風的緊,我可不止一次聽說兄長的藐視群臣,許多人見著兄長好生害怕呢。” “一群蠢人,無須理會。” “是了,兄長,我不在京的日子,家中勞煩兄長看顧,別讓柳原那廝來騷擾我家公主。” “你家公主……”楊素失笑道:“放心放心,柳原若敢生事,為兄必定替你打得他滿地找牙。” 笑瀾想著柳原滿地找牙的樣子,開心一笑,道:“那便有勞兄長了。” 出發前一日,接了印信,晚膳後,楊笑瀾與天鬥士最終確認明日的行程,一條路是從大興至鳳翔,經寶雞,出大散關,之後翻越秦嶺,從鳳州入褒谷口,至漢中,再由漢中到益州;還有一條路更為快捷,但是一分快一分險,須得翻過好幾座山,從周至縣至駱峪,進秦嶺,由洋縣儻水河谷出至漢中,之後由漢中至益州,冼朝聽了兩次已瞭然於心,而楊笑瀾卻撓著後腦眨著眼睛一副不知所謂的樣子,冼朝沒好氣地白她一眼,又一掌拍在她的身上,道:“你可真是笨!” “什麼笨?我不過是路盲而已。”楊笑瀾不服氣的切一聲道。在二十一世紀,她家門口的三條路,她至今沒弄明白哪條是哪條,她從來都覺得,要記路名認得東南西北做什麼,只要知道那地方的標誌性建築,自然能夠找到。不過,這一點,在隋朝並不適用。那次自己孤身上路去永安尋楊素已然讓她找路找到膽寒,今次……今次應該跟著天鬥士就行了吧。“既然師侄那麼認路,本將軍跟著你變成了。” “哼,大路朝天各走半邊。” “咦,子衿,快管管你師妹,還敢與我們分道揚鑣,不成,繩子伺候。” 陳子衿、冼朝與在場的幾個天鬥士皆是忍俊不禁。 陳子衿掩嘴笑道:“冼朝師妹要小心了,否則指不定四郎一狠心就將你捆成了粽子吃掉。”分明是意有所指。 吃掉兩個字太過曖昧,冼朝紅了臉白了她一眼道:“誰吃誰還不定呢!” 天鬥士們素來覺得他們的四郎太過纖弱,彼此交換了一個曖昧的笑容。楊豐問道:“四郎,這兩條道,不知此行我們走哪一條呢。” 哪一條?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她已全然不記得兩條路的差別,只得看向冼朝問道:“走哪條?本將軍素來從善如流,此次,就由冼朝師侄做主吧。” 冼朝啐了一口,道:“褒斜道穩妥,儻駱道險峻快捷,就看楊將軍的抉擇了。” 楊笑瀾沉吟片刻問道:“儻駱道具體的情況如何?” 楊嵩答道:“五里一郵,十里一亭,三十里設驛站。除了需翻越河谷、秦嶺外,景緻算得華麗。” 哦?此一行已和子衿、冼朝說好,並不準備帶著侍女,不過是八個人的隊伍,且個個身帶武功,楊笑瀾道:“那我們便走儻駱道,順便沿途看看巴蜀風光。此次西行,食物飲水,還請準備周到,以備不時之需。辛苦眾位了。” 天鬥士小隊齊齊行禮,告退一聲,各自去打點行裝。楊笑瀾又問子衿與冼朝一切可準備妥當,子衿笑道:“自是妥當了,昨兒公主便已問過。我們還來日方長,你與公主離別在即,還不去看看她?” “是,唔……” 子衿自是曉得笑瀾在猶豫什麼,又道:“別以為上次你對我那態度,我就原諒你了,我們還不算完,這帳呀,留著路上慢慢算。”說完就將笑瀾推出了房去。 此時,楊麗華正在替笑瀾收拾衣服,就像每次出征前夕,她都會將她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再細細說與她聽,冷了記得添衣,在外要多加小心。有著離愁別緒,但是總隱而不露,她或許比楊笑瀾更明白她的柔軟心腸。 那個人,縱然多情,但始終有情,想起笑瀾禁不住微笑。 “咦,公主想到我即將啟程,竟開心得想笑麼?”一個故作委屈的聲音響起。 感覺到那個熟悉的氣息貼上她的背脊,環住她的腰際,心中一動。“夫君又來胡說。”停下手中的活兒,才側了身子,就給那人吻住了不放。良久,等那人稍稍放開自己,才驚覺房內應該還有侍女在,白了她風情萬種的一眼,只聽她笑道:“驚鴻不在,她見我來了,就先行退下了。”言罷,又探頭來親,應了一個清水點水的親吻,剋制著內心的悸動,從一旁取出一個佩囊遞予笑瀾,道:“你這人,沒完沒了……” 細看這佩囊,綠色面子繡了一枝並蒂蓮花,另一邊一角繡著一個瀾字。笑瀾驚喜道:“給我的?” 楊麗華點點頭,顯是沒想到她這般高興,心裡更是歡喜,道:“琢磨著你也該有個地方收好你師姐的設利羅,還有母親的那枚戒指。” “我會貼身收藏。”將舍利與戒指一併放入其中,妥帖收好。楊笑瀾看了一眼床上的包袱,問道:“公主又在為我收拾行李麼?” “唔,收拾好了。今次不是出征,且有子衿和冼朝陪著,我也放心。” “你一人在家,我卻不怎麼放心。”笑瀾嘟囔道:“不過,我已拜託兄長時常來府上看看。” “右僕射公務繁忙,怎好勞煩。你呀,成天不知在想著什麼。”任笑瀾將腦袋擱在她的肩上,輕輕拍著。 “公主,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吃香,且不說那些癩蛤蟆,裴九郎他們那群人也對你念念不忘,對我可是羨慕嫉妒恨著呢。連我家那什麼表姐,都說我何德何能能娶妻如你。” 聽笑瀾說得誇張,楊麗華笑出聲來,“胡說。你幾時有過表姐,我怎不知。” “啊,是了,你若是要出門,記得帶上幕籬……”似想起什麼,笑瀾抬起頭來看著楊麗華鄭重交代。 “為何?”楊麗華面露訝色,“你不是總說那東西氣悶,故而自行造了帷帽讓我們平時使用麼?” “我突然想到,那帷帽太過輕薄,風一吹若隱若現,恁地就添了別人三分念想,三分誘惑,不行,還是統統遮起來,休教人睹了你的容貌去。” 沒好氣地輕拍了笑瀾的腦袋,楊麗華頗有些哭笑不得“我的夫君,你都在想些什麼。妾身怎得不知,少女時未見迷人,如今已三十許人,一下子變得如此……如此……誘惑起來,妾身不過是蒲柳之姿,比不得……比不得別人。”說罷,搖了搖頭,也不去管她,自顧叫了驚鴻準備洗浴。豈知,笑瀾再度將她箍著,帶著些惡狠狠地意味在她耳邊說道:“年輕這個東西固然新鮮,但就像花一般,少女時是個骨朵,如今公主恰似一朵鮮花,綻放地正到好時,自是迷人。況且,公主內斂慣了,不曉得自己有多好,也怪我心鈍嘴笨,成親多年也未能讓公主覺著自己的好,公主,你說,笑瀾當怎麼補償才好。” 耳畔給她說得發燙,想趁著驚鴻進屋掙開她的懷抱,卻不想這個人怎都不放。驚鴻跟隨笑瀾多年,早已見怪不怪,只帶著挪揄地笑容,目不斜視地幹著手中的活,過一會兒道:“公主,浴桶與水已經齊備。” “啊,驚鴻,今兒就由本人親自侍奉公主入浴。” 驚鴻向來喜歡拆這個郎君的臺,嫌棄道:“四郎笨手笨腳,可別讓侍奉變成了被侍奉。” “驚鴻,你總是看不起我。笑瀾雖愚笨,但總有些急智,大不了,一起嘛。” 楊麗華面色緋紅,驚鴻難掩笑容,道:“那驚鴻這就出去了。”驚鴻原是個實心眼的,早前見笑瀾與尉遲熾繁交好,心中只認尉遲熾繁為將來的夫人,後來楊麗華孤身進府沒有帶一個侍女,驚鴻日日在旁看著,看著這公主,事事以笑瀾為先,以大局為重,她打心眼裡敬服,自是對楊麗華盡心盡力。後來明白了笑瀾的身份,又得公主的信任,更是全心全意為著兩人。 看著驚鴻關好房門,笑瀾嘻嘻一笑,徑自替有些慌亂的楊麗華解了衣服,放入水中。楊麗華埋著首聽之任之,臉上是褪之不去的紅暈,好一會兒,抓著笑瀾的手道:“一起。” “什麼?”笑瀾須得想一想才明白過來,卻下意識地遲疑。兩人在至親密的事情上已水乳交融,她沐浴也是楊麗華從旁伺候,可是,從沒有這般坦誠相見過。 楊麗華見笑瀾遲遲不動,以為她沒有聽見,有些慍怒地抬頭道:“進來,一起。” 這個表情,在笑瀾看來可愛至極,禁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道,“來了來了,公主莫要著急,笑瀾這就來了。”想當初楊麗華只要接近屏風她就害怕,到如今一起浸在木桶裡□相對,真是天淵之別。不過笑瀾向來只是口上說得豪邁,真的到了這等地步,反而害羞地像個鵪鶉,否則當初也不會由楊麗華先下手一步。老老實實正兒八經地洗了浴,又穿好了衣服,笑瀾提議道:“今兒月色不錯,公主可願意與我一起院中賞月?” “難得夫君這般好的興致,妾身怎敢不從。”想著外面不過幾盞燈光,就算不戴面具也當看不清笑瀾的面容,楊麗華便笑著應了。同在躺椅上坐下,吹著絲絲的涼風,楊笑瀾抱著散發著出浴芬芳的公主,縱使有些離愁別緒,心中依舊盪漾。 楊麗華在她的懷中,心裡滿是蜜意。嫁於宇文贇,只為利益,無關感情,怕是她自己都不會想到,這一生裡竟還會有這樣一個人牽動著她的所有心神。縱然怒過,怨過,哀嘆過,傷心過,但此時此刻,她確能明白無誤地感受到身邊人的愛戀,哪怕這份愛並不是她一人獨佔,她依然沉醉此間。 小院內,陳子衿與冼朝隔窗望見了躺椅中的兩人,對望一眼,均見著了彼此眼裡的一抹酸澀。 陳子衿的吃味不過剎那,見冼朝在那處心思萬變,柔聲道:“說起來,笑瀾怎麼都不算良配,發起脾氣來很是孩子氣,不顧大局,任性妄為,現在雖已經好了許多,可有時還是會自以為是,傷了人心還不自知。曾經,她可當真彆扭的緊。剛認識她那會兒,有時可真是想掐死她。” 冼朝撲哧一笑,道:“可不就是!能讓一貫冷清的師姐也有這般想法,可見她真是氣著你了。” “她勝在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子,那真是讓人活生生的嫌棄。那張口是心非又沒有好話的嘴喲,不過那時,我也沒對她有好聲氣,估計也氣得她不輕。後來,知道了她的身世,倒覺著她有些可憐,其實,我們三人的境況差不多,各自有各自的難處,不過,我總覺得她比我們更可憐一些,異世的來客,艱鉅的使命,偏又是這使命讓她無所適從。成功了,她面對著一場別離,不成功,她面對著的還是一場別離,她永遠都無法安定下來。” “師姐的意思是?”冼朝總覺得陳子衿的話似是為瞭解釋什麼。 “不,我沒有什麼意思,只是覺得,上天厚待,讓她遇上了樂平公主,興許真是對她的悲憫。我們少時就已相識,彼此的脾性也算是清楚,就算動了感情,也不願與人共侍一夫,無論我們是何身份,總是有著自己的驕傲在。” “是。正是如此。” “那時我身為亡國公主被送往掖庭,自覺從此就與她斷了緣分,誰知次日就見著了樂平公主。她說,她會替她看顧我。從公主身上所得的善意,甚至遠超於我的母后。難得的是,她字字句句都透著真誠。進府這些年,公主從不曾短了我什麼缺了我什麼,若有了賞賜,反而會慷慨的先贈與我。和笑瀾的關係,也是在她的勸慰之下緩和的,如果換做了皇后,那盛氣凌人的樣子,縱然你曉得她也是一心為著笑瀾,怕是不會那麼服氣。” “可不就是,那日你說皇后怒打笑瀾,我一時還不敢相信,那個人,怎會做出如此衝動之事,她向來仔細算計,精心謀劃。我與公主相處不過幾日,但真還是覺得她是個很好的女人。” “你不知道,驚鴻曾經與我說過,當初皇后並不同意笑瀾南下建康,是她自己偷偷跑去軍營,公主很早便知道了她的想法,卻絲毫不動聲色,只是和華首師叔合計著替她縫製衣服。因怕笑瀾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走了,每晚都不敢睡著……” “這……” “如今,你該明白,為何我們可這般相處融洽了吧。” 說了一會兒話,院中的那兩人也回了房,冼朝想到了笑瀾,只覺煩悶“師姐……我該如何是好,看著她,我很是矛盾。” “她曾說過一句話,得快樂時且快樂。我們與旁人不同,誰也不知,幾時我們就為了那大義身死命隕,既然與她一起是心之所願,那不如就順了這心。即使有難平之意……” “如何?” 想起那溫柔如水的華首師叔,子衿輕嘆“總好過突然間天人相隔,至此上窮碧落,永難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是誰說,離京的前夜,要一些溫存。

116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一十五回前夜

去巴蜀,事關面具,楊笑瀾知會了毗盧遮那師傅、楊素與袁守誠,又鄭而重之地向毗盧遮那師傅道了歉,為著在寺裡殺人的事情。毗盧遮那師傅僅和聲安慰了幾句,倒是楊素將她斥責了一頓,在聽到獨孤皇后直入駙馬府後的暴怒,愣了神才止了言語。

袁守誠擲卦一算,卦象中藏著變數,此行兇中帶吉,暗孕生機,但結果並不明朗。

“那……此去蜀地,能否找到那個面具呢?”

“笑瀾是想找到,還是不想找到?”袁守誠不答反問道。

似乎尋著尋不著都不見得稱心,楊笑瀾聳肩道:“皆是喜憂參半,我也不知……卦中是如何說的?”

袁守誠與楊素交換了一個眼色,道:“看不真切,卦中只是顯示,此行中會有一個選擇,在你做出那個選擇之後,結果會截然不同。”

這……還真是叫人為難。

毗盧遮那師傅則道:“得失隨意,得與不得,笑瀾隨緣即可。”

笑瀾低眉道了是。

末了,楊素與楊笑瀾一同出大興善寺,各自上了馬,緩緩騎行。

“兄長有話想說?”楊素的深思與遲疑,楊笑瀾看在眼裡。

楊素一笑,帶著些緬懷的語氣道:“笑瀾來京也有十年了吧。”

“是呀,十年一覺,恍如一夢。”

“還是會想起過去的事過去的家嗎?”

“不怕兄長笑我,看著師姐的遺體一點點被燒成灰燼,我幾乎已經忘記自己從何而來……”

“也忘了自己因何而來麼?”

“不敢。這一點不敢相忘,無論是子衿還是冼朝,或是想起師姐,看到兄長,我都會記得,在我曾經生活過的那個年代裡,有著你們所期待的尉遲世雲。所以,我無法,也不能忘。”

楊素默默唸了好幾遍尉遲世雲的名字,才道:“你的苦衷,為兄明白,這麼多年,哪怕你極力想要避免,依舊無法避免在此地有著如此之多的牽絆。我們都不曉得今後會怎樣,但就像師傅所言,盡人事,聽天命,一切隨緣。笑瀾不必太過勉強自己。”

聽著楊素的體諒,笑瀾心頭一陣溫暖,想起楊素如今的身份,笑道:“兄長如今官拜尚書右僕射,可當真威風的緊,我可不止一次聽說兄長的藐視群臣,許多人見著兄長好生害怕呢。”

“一群蠢人,無須理會。”

“是了,兄長,我不在京的日子,家中勞煩兄長看顧,別讓柳原那廝來騷擾我家公主。”

“你家公主……”楊素失笑道:“放心放心,柳原若敢生事,為兄必定替你打得他滿地找牙。”

笑瀾想著柳原滿地找牙的樣子,開心一笑,道:“那便有勞兄長了。”

出發前一日,接了印信,晚膳後,楊笑瀾與天鬥士最終確認明日的行程,一條路是從大興至鳳翔,經寶雞,出大散關,之後翻越秦嶺,從鳳州入褒谷口,至漢中,再由漢中到益州;還有一條路更為快捷,但是一分快一分險,須得翻過好幾座山,從周至縣至駱峪,進秦嶺,由洋縣儻水河谷出至漢中,之後由漢中至益州,冼朝聽了兩次已瞭然於心,而楊笑瀾卻撓著後腦眨著眼睛一副不知所謂的樣子,冼朝沒好氣地白她一眼,又一掌拍在她的身上,道:“你可真是笨!”

“什麼笨?我不過是路盲而已。”楊笑瀾不服氣的切一聲道。在二十一世紀,她家門口的三條路,她至今沒弄明白哪條是哪條,她從來都覺得,要記路名認得東南西北做什麼,只要知道那地方的標誌性建築,自然能夠找到。不過,這一點,在隋朝並不適用。那次自己孤身上路去永安尋楊素已然讓她找路找到膽寒,今次……今次應該跟著天鬥士就行了吧。“既然師侄那麼認路,本將軍跟著你變成了。”

“哼,大路朝天各走半邊。”

“咦,子衿,快管管你師妹,還敢與我們分道揚鑣,不成,繩子伺候。”

陳子衿、冼朝與在場的幾個天鬥士皆是忍俊不禁。

陳子衿掩嘴笑道:“冼朝師妹要小心了,否則指不定四郎一狠心就將你捆成了粽子吃掉。”分明是意有所指。

吃掉兩個字太過曖昧,冼朝紅了臉白了她一眼道:“誰吃誰還不定呢!”

天鬥士們素來覺得他們的四郎太過纖弱,彼此交換了一個曖昧的笑容。楊豐問道:“四郎,這兩條道,不知此行我們走哪一條呢。”

哪一條?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她已全然不記得兩條路的差別,只得看向冼朝問道:“走哪條?本將軍素來從善如流,此次,就由冼朝師侄做主吧。”

冼朝啐了一口,道:“褒斜道穩妥,儻駱道險峻快捷,就看楊將軍的抉擇了。”

楊笑瀾沉吟片刻問道:“儻駱道具體的情況如何?”

楊嵩答道:“五里一郵,十里一亭,三十里設驛站。除了需翻越河谷、秦嶺外,景緻算得華麗。”

哦?此一行已和子衿、冼朝說好,並不準備帶著侍女,不過是八個人的隊伍,且個個身帶武功,楊笑瀾道:“那我們便走儻駱道,順便沿途看看巴蜀風光。此次西行,食物飲水,還請準備周到,以備不時之需。辛苦眾位了。”

天鬥士小隊齊齊行禮,告退一聲,各自去打點行裝。楊笑瀾又問子衿與冼朝一切可準備妥當,子衿笑道:“自是妥當了,昨兒公主便已問過。我們還來日方長,你與公主離別在即,還不去看看她?”

“是,唔……”

子衿自是曉得笑瀾在猶豫什麼,又道:“別以為上次你對我那態度,我就原諒你了,我們還不算完,這帳呀,留著路上慢慢算。”說完就將笑瀾推出了房去。

此時,楊麗華正在替笑瀾收拾衣服,就像每次出征前夕,她都會將她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再細細說與她聽,冷了記得添衣,在外要多加小心。有著離愁別緒,但是總隱而不露,她或許比楊笑瀾更明白她的柔軟心腸。

那個人,縱然多情,但始終有情,想起笑瀾禁不住微笑。

“咦,公主想到我即將啟程,竟開心得想笑麼?”一個故作委屈的聲音響起。

感覺到那個熟悉的氣息貼上她的背脊,環住她的腰際,心中一動。“夫君又來胡說。”停下手中的活兒,才側了身子,就給那人吻住了不放。良久,等那人稍稍放開自己,才驚覺房內應該還有侍女在,白了她風情萬種的一眼,只聽她笑道:“驚鴻不在,她見我來了,就先行退下了。”言罷,又探頭來親,應了一個清水點水的親吻,剋制著內心的悸動,從一旁取出一個佩囊遞予笑瀾,道:“你這人,沒完沒了……”

細看這佩囊,綠色面子繡了一枝並蒂蓮花,另一邊一角繡著一個瀾字。笑瀾驚喜道:“給我的?”

楊麗華點點頭,顯是沒想到她這般高興,心裡更是歡喜,道:“琢磨著你也該有個地方收好你師姐的設利羅,還有母親的那枚戒指。”

“我會貼身收藏。”將舍利與戒指一併放入其中,妥帖收好。楊笑瀾看了一眼床上的包袱,問道:“公主又在為我收拾行李麼?”

“唔,收拾好了。今次不是出征,且有子衿和冼朝陪著,我也放心。”

“你一人在家,我卻不怎麼放心。”笑瀾嘟囔道:“不過,我已拜託兄長時常來府上看看。”

“右僕射公務繁忙,怎好勞煩。你呀,成天不知在想著什麼。”任笑瀾將腦袋擱在她的肩上,輕輕拍著。

“公主,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吃香,且不說那些癩蛤蟆,裴九郎他們那群人也對你念念不忘,對我可是羨慕嫉妒恨著呢。連我家那什麼表姐,都說我何德何能能娶妻如你。”

聽笑瀾說得誇張,楊麗華笑出聲來,“胡說。你幾時有過表姐,我怎不知。”

“啊,是了,你若是要出門,記得帶上幕籬……”似想起什麼,笑瀾抬起頭來看著楊麗華鄭重交代。

“為何?”楊麗華面露訝色,“你不是總說那東西氣悶,故而自行造了帷帽讓我們平時使用麼?”

“我突然想到,那帷帽太過輕薄,風一吹若隱若現,恁地就添了別人三分念想,三分誘惑,不行,還是統統遮起來,休教人睹了你的容貌去。”

沒好氣地輕拍了笑瀾的腦袋,楊麗華頗有些哭笑不得“我的夫君,你都在想些什麼。妾身怎得不知,少女時未見迷人,如今已三十許人,一下子變得如此……如此……誘惑起來,妾身不過是蒲柳之姿,比不得……比不得別人。”說罷,搖了搖頭,也不去管她,自顧叫了驚鴻準備洗浴。豈知,笑瀾再度將她箍著,帶著些惡狠狠地意味在她耳邊說道:“年輕這個東西固然新鮮,但就像花一般,少女時是個骨朵,如今公主恰似一朵鮮花,綻放地正到好時,自是迷人。況且,公主內斂慣了,不曉得自己有多好,也怪我心鈍嘴笨,成親多年也未能讓公主覺著自己的好,公主,你說,笑瀾當怎麼補償才好。”

耳畔給她說得發燙,想趁著驚鴻進屋掙開她的懷抱,卻不想這個人怎都不放。驚鴻跟隨笑瀾多年,早已見怪不怪,只帶著挪揄地笑容,目不斜視地幹著手中的活,過一會兒道:“公主,浴桶與水已經齊備。”

“啊,驚鴻,今兒就由本人親自侍奉公主入浴。”

驚鴻向來喜歡拆這個郎君的臺,嫌棄道:“四郎笨手笨腳,可別讓侍奉變成了被侍奉。”

“驚鴻,你總是看不起我。笑瀾雖愚笨,但總有些急智,大不了,一起嘛。”

楊麗華面色緋紅,驚鴻難掩笑容,道:“那驚鴻這就出去了。”驚鴻原是個實心眼的,早前見笑瀾與尉遲熾繁交好,心中只認尉遲熾繁為將來的夫人,後來楊麗華孤身進府沒有帶一個侍女,驚鴻日日在旁看著,看著這公主,事事以笑瀾為先,以大局為重,她打心眼裡敬服,自是對楊麗華盡心盡力。後來明白了笑瀾的身份,又得公主的信任,更是全心全意為著兩人。

看著驚鴻關好房門,笑瀾嘻嘻一笑,徑自替有些慌亂的楊麗華解了衣服,放入水中。楊麗華埋著首聽之任之,臉上是褪之不去的紅暈,好一會兒,抓著笑瀾的手道:“一起。”

“什麼?”笑瀾須得想一想才明白過來,卻下意識地遲疑。兩人在至親密的事情上已水乳交融,她沐浴也是楊麗華從旁伺候,可是,從沒有這般坦誠相見過。

楊麗華見笑瀾遲遲不動,以為她沒有聽見,有些慍怒地抬頭道:“進來,一起。”

這個表情,在笑瀾看來可愛至極,禁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道,“來了來了,公主莫要著急,笑瀾這就來了。”想當初楊麗華只要接近屏風她就害怕,到如今一起浸在木桶裡□相對,真是天淵之別。不過笑瀾向來只是口上說得豪邁,真的到了這等地步,反而害羞地像個鵪鶉,否則當初也不會由楊麗華先下手一步。老老實實正兒八經地洗了浴,又穿好了衣服,笑瀾提議道:“今兒月色不錯,公主可願意與我一起院中賞月?”

“難得夫君這般好的興致,妾身怎敢不從。”想著外面不過幾盞燈光,就算不戴面具也當看不清笑瀾的面容,楊麗華便笑著應了。同在躺椅上坐下,吹著絲絲的涼風,楊笑瀾抱著散發著出浴芬芳的公主,縱使有些離愁別緒,心中依舊盪漾。

楊麗華在她的懷中,心裡滿是蜜意。嫁於宇文贇,只為利益,無關感情,怕是她自己都不會想到,這一生裡竟還會有這樣一個人牽動著她的所有心神。縱然怒過,怨過,哀嘆過,傷心過,但此時此刻,她確能明白無誤地感受到身邊人的愛戀,哪怕這份愛並不是她一人獨佔,她依然沉醉此間。

小院內,陳子衿與冼朝隔窗望見了躺椅中的兩人,對望一眼,均見著了彼此眼裡的一抹酸澀。

陳子衿的吃味不過剎那,見冼朝在那處心思萬變,柔聲道:“說起來,笑瀾怎麼都不算良配,發起脾氣來很是孩子氣,不顧大局,任性妄為,現在雖已經好了許多,可有時還是會自以為是,傷了人心還不自知。曾經,她可當真彆扭的緊。剛認識她那會兒,有時可真是想掐死她。”

冼朝撲哧一笑,道:“可不就是!能讓一貫冷清的師姐也有這般想法,可見她真是氣著你了。”

“她勝在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子,那真是讓人活生生的嫌棄。那張口是心非又沒有好話的嘴喲,不過那時,我也沒對她有好聲氣,估計也氣得她不輕。後來,知道了她的身世,倒覺著她有些可憐,其實,我們三人的境況差不多,各自有各自的難處,不過,我總覺得她比我們更可憐一些,異世的來客,艱鉅的使命,偏又是這使命讓她無所適從。成功了,她面對著一場別離,不成功,她面對著的還是一場別離,她永遠都無法安定下來。”

“師姐的意思是?”冼朝總覺得陳子衿的話似是為瞭解釋什麼。

“不,我沒有什麼意思,只是覺得,上天厚待,讓她遇上了樂平公主,興許真是對她的悲憫。我們少時就已相識,彼此的脾性也算是清楚,就算動了感情,也不願與人共侍一夫,無論我們是何身份,總是有著自己的驕傲在。”

“是。正是如此。”

“那時我身為亡國公主被送往掖庭,自覺從此就與她斷了緣分,誰知次日就見著了樂平公主。她說,她會替她看顧我。從公主身上所得的善意,甚至遠超於我的母后。難得的是,她字字句句都透著真誠。進府這些年,公主從不曾短了我什麼缺了我什麼,若有了賞賜,反而會慷慨的先贈與我。和笑瀾的關係,也是在她的勸慰之下緩和的,如果換做了皇后,那盛氣凌人的樣子,縱然你曉得她也是一心為著笑瀾,怕是不會那麼服氣。”

“可不就是,那日你說皇后怒打笑瀾,我一時還不敢相信,那個人,怎會做出如此衝動之事,她向來仔細算計,精心謀劃。我與公主相處不過幾日,但真還是覺得她是個很好的女人。”

“你不知道,驚鴻曾經與我說過,當初皇后並不同意笑瀾南下建康,是她自己偷偷跑去軍營,公主很早便知道了她的想法,卻絲毫不動聲色,只是和華首師叔合計著替她縫製衣服。因怕笑瀾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走了,每晚都不敢睡著……”

“這……”

“如今,你該明白,為何我們可這般相處融洽了吧。”

說了一會兒話,院中的那兩人也回了房,冼朝想到了笑瀾,只覺煩悶“師姐……我該如何是好,看著她,我很是矛盾。”

“她曾說過一句話,得快樂時且快樂。我們與旁人不同,誰也不知,幾時我們就為了那大義身死命隕,既然與她一起是心之所願,那不如就順了這心。即使有難平之意……”

“如何?”

想起那溫柔如水的華首師叔,子衿輕嘆“總好過突然間天人相隔,至此上窮碧落,永難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是誰說,離京的前夜,要一些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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