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第五卷 兩件物事

既見雲,胡不歸·壽頭·4,463·2026/3/26

123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二十二回緣啟 那男子的服飾並不是當朝所有,看起來與石床上的女子十分相近,精緻有餘華貴不足,但仍能使人感覺的到這兩人的身份尊貴。讓楊笑瀾深感錯愕的是,這男子看起來柔和纖弱,眼底卻帶著化不開的悲傷,面上的三分恍惚之色與她十分相像,他笑一笑問:“現在……是什麼年代?”熟絡的語氣好像舊識。 “開皇十六年,也就是公元五九六年,現在是隋朝。”楊笑瀾答道。 那男子依舊迷惑,“隋朝?公元?距離商?” “只怕也有千多年……你是……商朝的鬼魂?”千年老鬼?一張圓臉很是年輕,看起來不像壞人,楊笑瀾卯足了眼力打量,見他不解,乾脆掰著手指頭數給他聽,“夏商周,春秋、戰國,秦漢,三國兩晉南北朝,然後就到了現在的隋,隋之後是唐,中間還出現了一個女皇帝武周,武周還政於唐,之後是五代十國宋元明清,中華民國,最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再然後我就不曉得了。” 男子留神聽著她將之後的政權一一報來,覺得十分有趣,問道:“那都是中原的王朝,你可曾聽說過蜀?” “蜀?自然,古蜀,蜀漢,後蜀?你既然是商朝的鬼,那問的當是古蜀,我只知戰國時期秦滅蜀。你是……古蜀國的?”古蜀國,果然是古蜀國,男子這一問印證了楊笑瀾的猜測。四大器物之一的面具在這裡,看來,那面具就該是石床上女子臉上戴著的那一個。 男子露出感傷之色,將戰國與秦唸了幾遍,才道:“我確是蜀人,但此刻卻不是鬼,鬼在陰間延續陽世的身份,你所能見到的我,只是一縷神思。” 神思?楊笑瀾撓著頭,神思是什麼?腦電波?三魂七魄之一? 看著楊笑瀾一臉迷茫,男子微笑道:“你可理解成神思是靈魂的一個部分。你可知我在此就是為了等你,等你的同時能讓我陪著從文。”說到從文,男子的臉上顯出溫柔緬懷之色,再次看向石床上的女子。 “從文……她真叫從文?她明明沒有氣息,該是……死,唔……去世了吧,為何屍骨不腐還有餘溫?為何我會知道她是從文?你靈魂的其他部分一直在面具裡?適才,你將靈魂附在我的身上,所以,在看到她的時候我會忍不住傷心?還是……我是你的轉世,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楊笑瀾思緒飛快,一下子將問題丟擲。 而那男子聽到她那許多問題,禁不住露出為難之色,他聽得混亂,幾乎跟不上她的思路,甚至,他無法明白全然明白她那番話的意思,如果從文在,怕是又要笑他。 從文當是能明白她的意思吧,至少比起他來,要明白的多。 “唔,你的問題,有些我不知該如何作答,轉世該作何解?你又怎會是我?我不明白。她是叫作從文,以前是我們族裡的巫神祭司,而我是族中的王,從啟。” 笑瀾抽了抽嘴角,若非那男子是虛幻之身,她真想上前拽住他的衣襟狠狠地搖。 這人居然是王,蜀王! 傳說中的王者霸氣半分沒有見著,柔柔弱弱的倒是像個小媳婦。 她才不要是這人的轉世,簡直坍臺! 方欲解釋轉世之說,才憶起,轉世是隨著佛教的文化進入中土,從啟所在的年代,根本沒有這個說法,難怪他全然不解。假如從啟的靈魂在面具裡在玉琮裡,那即是說,他沒有進入輪迴,而她自然就不是他的轉世。那自己為何會知曉從文的名字,看見從文沒有氣息的身子會這般悲傷?疑惑更多,笑瀾問:“你在此等我,為的是什麼?” “面具。”從啟指著從文臉上的黃金面具說道,“你來此的目的,不正是為了從文的面具麼?” 這話笑瀾聽來不喜,好像在說她對這黃金面具有窺覬之心,可她分明是被那餛飩和青銅面具指引來的,她或許對四大器物好奇,但是從來沒有想過要為自己找尋這些東西。笑瀾沉了臉,道:“非也,來到此處純屬偶然,一開始只是因為迷路。” “這世上,並沒有太多偶然。”從啟不以為意,施施然道,“迷路者千千萬萬,但唯有你有著能進到此處的信物。面具、戒指、主人的血缺一不可。青銅面具與你手中的戒指,原本都是從文之物,後來她見我生的柔弱,就將青銅面具交了給我,讓我添些英武之氣,也虧得面具認我為主,受了我的血,我方能自由出入此地。” “她……她也是這般同我說的……為的是掩我的女子身份,還有增些威武……”從啟的話讓笑瀾記起當初獨孤皇后將面具交給她時情景,還有初初戴上面具時出現的幻象。 殺戮、浴血的女子,圍著她用各種利器傷害她的男子,美麗妖嬈的容顏…… 笑瀾喝問道:“你們戰敗,她做了俘虜?為敵人所辱?那時你又在哪裡!” “當時我為從衣所囚禁,就在離她不遠之處,眼睜睜看著她受辱,那些使她受辱的,恰是我們的族人,她一心保護的族人。”從啟語帶蒼涼,望向笑瀾,眼裡是掩不住的傷痛。“也罷,能知曉這些又能進得這裡,也許真是像你所說的轉世也猶未可知,既如此,且聽我告知與你,間中或許有與你息息相關之事。” “請說。” 從啟頜首,顯出回憶之色,道:“如方才所言,從文是巫神祭司,而我是王,她代表神,我則代表了世人,神與人的代表為著利益相互制約侵軋著,到了我這一代,神權與王權的鬥爭越發尖銳。神想著該如何懲治貪婪的人心,人想著如何將神推下神壇,讓權力合二為一。 如果祭司不是從文,我想,我興許就會聽從族人兄弟的勸告,將祭司殺了之後取了她身為巫神的信物,取而代之。可如果不是從文,我是否還會是王也猶未可知。 從文……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從初見她的那一眼起,就再也挪不開眼去。我不知你是否能夠明白,那是一種很難言說的奇妙感覺,就好像見著一個人之後,你已不再是你,你會為了那個人……發瘋發狂,甚至,心甘情願的為之死去。” 笑瀾點頭嘆息道:“我明白。你愛她,對她一見鍾情。” “一見鍾情。”似是從沒聽說過這個詞,從啟有些新鮮,回味一番後覺得十分妥帖,道:“正是如此。當時我並不明白這是一種多麼危險的情感,只覺得從文在我的心中與旁人不同。直到後來,很久很久之後,蒙瑤姬告知,我才知道,世上竟還有一種情感叫愛,原來在乍見從文的那一刻起,為她眼眸中所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智慧光芒所震懾,我便已沉溺在愛之深淵,再無回頭之日。 那時我生的瘦弱,族中兄弟常常會欺負我,有時我會找從文哭訴,她會笑我只懂得哭泣,還會替我教訓那些人,我很是高興,因為從文素來不對旁人假以辭色。從文與我不同,王是上一代的王所挑選的,而祭司生來就是祭司。她與生俱來的聰穎與神力使得她不屑於與族人交談。 幼時我便躲在她的羽翼下,儘管她自己也不過是個孩子,可是她肩負繼承祭司之位的重任,對我們一族的生死延續有著極大的責任與擔當,對於一個孩童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揹負。 隨著年歲的增長,我們逐漸長大,從文接替了巫神祭司之位,王權與神權的衝突導致了族中兄弟對她極不友善。她原是個美麗動人極具魅力的女子,他們亦對她有著野心,而這一點是我無法容忍的。我想要幫她,想要保護她,故而更加努力地使自己不落於人後,因著這番改變,我終成了王。 王的使命是保護族人,為了繁衍後代勢必要與許多女子交合,族中的女子乃至外族的友邦女子,任我挑選,只要我開口。或許你會笑,但是除了從文,我真的誰都不想要,就算只是滿足身體最基本的需求,也不想要。 因我遲遲不娶妻,身為祭司的她就代表巫神來提醒我我的責任。她的警告讓我很是生氣,也很委屈,那是我第一次和她爭執,在這之後我告訴了她自己對她的渴望,對她的感情,她一貫平靜的眼眸裡,頭一次有了一絲詫異和喜色。 可是她說,她是祭司我是王,我們不可以。 巫神的祭司不能與人相親,她們是神的使者,每一代新的祭司都需要神的指引,神的代表與人,不能在一起。 她說不,我便休,之後一切如常。 只是她比之前對我越發關切一些,她知我性子溫和就將她的青銅面具給了我,讓我多些震懾之力。 後來在一次與外族的戰爭中我負傷歸來,傷愈後她終允了我,我欣喜若狂,那夜我同她說,如果我們有一個像她一樣的女兒,我就將王位傳給女兒,了卻這糾纏日久的神權與王權的衝突。 族中兄弟常告誡我,從文野心極大,我從不在意。為了她,連性命都可以不要,又何況是王位。何況從文的智謀遠甚於我,若她為王,必能庇佑我族。 許是看出了我和從文的感情,族中兄弟感受到威脅,有一天我帶著族人應對來襲的外族,等我回來的時候,落入了從衣的陷阱被他囚禁,而從衣是我的親兄弟。” “你完全無法想象,這群人,竟將巫神祭司,將一直保護他們的從文□的綁在石柱上。他們拿著應該對著敵人的武器,對著從文。男人們用石頭砸她、用箭矢射她,女人們用樹枝抽打她,用發笄插入她的身體,他們折斷了她的右手。她的臉上,身上全是鮮血,可是她,還是那樣的從容淡然和不屑。直到她腿間有鮮血流下,我才知道,她有了我們的孩子。那個孩子會成為神與王的最終接替者,那個孩子與我們血脈相連,可是,那個孩子尚沒有成型,就已經死在了她母親的腹中。 而我就在對面的牢中望著她,帶著絕望,撕心裂肺地看著這一切,我喊啞了聲音卻只換來一句,她與凡人私通,會觸怒神靈,給族人帶來不幸。若真是如此,那麼就讓神來懲罰我呀,我才是這罪魁禍首,天打雷劈我也甘願!可為何要害從文! 夜裡,我終於逃出了囚牢將她救出,在族人的追殺下,揹著她一路逃到了這裡。 這裡曾是她聆聽神明旨意的地方。 那樣重的傷,那樣重……從文的身上都是血汙,我替她包紮傷口,可是沒有用,她的傷口太多,傷勢太重。 她就躺在這張石床上告訴我,她已算出,她腹中的孩子是個女兒。她原本想等我出征回來就告訴我,可是…… 第一次,我在她的臉上看到不甘,還有痛。那種痛,像火一般燒灼著我的心。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可是從文,從文卻說,那不是我的錯……她已然奄奄一息,卻仍舊在安慰著我,她說,如若她能將萬千權力集於一身,那麼她便有了天下都無法撼動的能力,便不再會重蹈今日的覆轍。 直至今日,我彷彿還能看見她那雙眼眸裡閃動著火花,她對我說,從啟,若是要保護自己,保護在乎的人,就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之後……她沒有再同我說過一句話,她也沒有再睜開眼。 那一刻,世上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我的恐慌與絕望,我身上的每一個部分都好像隨她一起去了。 傷心?不,一點也不,沒有從文,我便沒有心。 那時我只懂得抱著她,死命地抱住她……眼淚流著也絲毫未覺,直到,直到我意識到,我要為從文報仇。 我一把抹了眼淚,將從文的戒指戴在手上,臉上戴著她的面具,拿起武器回到族人的駐地,見人就殺。 面具與我手上的王器飽飲族人的鮮血。 以血還血。就算他們死一千次一萬次,也抵不上我的從文,我們的女兒。也無法消融我的痛,我的恨。 擋我者,惟有死! 族人紛紛逃竄,直到我來到從衣的面前。我與他大戰一場。原本,他的武藝是勝過我的,但是他怕死,我卻不怕,所以我重傷,他身死。 在他死前,還在嘲笑我的懦弱,嘲笑我一輩子只會躲在從文身後,嘲笑我絲毫不知從文對我的利用。 那個女人為得不過是謀奪你的權力,他這麼說著。 我不理他,只回到從文的住處取了她的衣服,她愛潔。 回到此地,取了水,將從文受傷的身子擦淨,又替她換上乾淨的衣服。 然後我也爬上了石床,和她躺在一起。這一生,惟有從文知我憐我,也惟有我愛她,她必定會在黃泉路上等我……” 作者有話要說:從構思到寫這一章,偶滴玻璃心碎了一地。 嗷,從文、啟、衣這幾個字,甲骨文都是有的,嘿嘿。 強迫症啊…… 說的話,就忽略不計了……

123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二十二回緣啟

那男子的服飾並不是當朝所有,看起來與石床上的女子十分相近,精緻有餘華貴不足,但仍能使人感覺的到這兩人的身份尊貴。讓楊笑瀾深感錯愕的是,這男子看起來柔和纖弱,眼底卻帶著化不開的悲傷,面上的三分恍惚之色與她十分相像,他笑一笑問:“現在……是什麼年代?”熟絡的語氣好像舊識。

“開皇十六年,也就是公元五九六年,現在是隋朝。”楊笑瀾答道。

那男子依舊迷惑,“隋朝?公元?距離商?”

“只怕也有千多年……你是……商朝的鬼魂?”千年老鬼?一張圓臉很是年輕,看起來不像壞人,楊笑瀾卯足了眼力打量,見他不解,乾脆掰著手指頭數給他聽,“夏商周,春秋、戰國,秦漢,三國兩晉南北朝,然後就到了現在的隋,隋之後是唐,中間還出現了一個女皇帝武周,武周還政於唐,之後是五代十國宋元明清,中華民國,最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再然後我就不曉得了。”

男子留神聽著她將之後的政權一一報來,覺得十分有趣,問道:“那都是中原的王朝,你可曾聽說過蜀?”

“蜀?自然,古蜀,蜀漢,後蜀?你既然是商朝的鬼,那問的當是古蜀,我只知戰國時期秦滅蜀。你是……古蜀國的?”古蜀國,果然是古蜀國,男子這一問印證了楊笑瀾的猜測。四大器物之一的面具在這裡,看來,那面具就該是石床上女子臉上戴著的那一個。

男子露出感傷之色,將戰國與秦唸了幾遍,才道:“我確是蜀人,但此刻卻不是鬼,鬼在陰間延續陽世的身份,你所能見到的我,只是一縷神思。”

神思?楊笑瀾撓著頭,神思是什麼?腦電波?三魂七魄之一?

看著楊笑瀾一臉迷茫,男子微笑道:“你可理解成神思是靈魂的一個部分。你可知我在此就是為了等你,等你的同時能讓我陪著從文。”說到從文,男子的臉上顯出溫柔緬懷之色,再次看向石床上的女子。

“從文……她真叫從文?她明明沒有氣息,該是……死,唔……去世了吧,為何屍骨不腐還有餘溫?為何我會知道她是從文?你靈魂的其他部分一直在面具裡?適才,你將靈魂附在我的身上,所以,在看到她的時候我會忍不住傷心?還是……我是你的轉世,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楊笑瀾思緒飛快,一下子將問題丟擲。

而那男子聽到她那許多問題,禁不住露出為難之色,他聽得混亂,幾乎跟不上她的思路,甚至,他無法明白全然明白她那番話的意思,如果從文在,怕是又要笑他。

從文當是能明白她的意思吧,至少比起他來,要明白的多。

“唔,你的問題,有些我不知該如何作答,轉世該作何解?你又怎會是我?我不明白。她是叫作從文,以前是我們族裡的巫神祭司,而我是族中的王,從啟。”

笑瀾抽了抽嘴角,若非那男子是虛幻之身,她真想上前拽住他的衣襟狠狠地搖。

這人居然是王,蜀王!

傳說中的王者霸氣半分沒有見著,柔柔弱弱的倒是像個小媳婦。

她才不要是這人的轉世,簡直坍臺!

方欲解釋轉世之說,才憶起,轉世是隨著佛教的文化進入中土,從啟所在的年代,根本沒有這個說法,難怪他全然不解。假如從啟的靈魂在面具裡在玉琮裡,那即是說,他沒有進入輪迴,而她自然就不是他的轉世。那自己為何會知曉從文的名字,看見從文沒有氣息的身子會這般悲傷?疑惑更多,笑瀾問:“你在此等我,為的是什麼?”

“面具。”從啟指著從文臉上的黃金面具說道,“你來此的目的,不正是為了從文的面具麼?”

這話笑瀾聽來不喜,好像在說她對這黃金面具有窺覬之心,可她分明是被那餛飩和青銅面具指引來的,她或許對四大器物好奇,但是從來沒有想過要為自己找尋這些東西。笑瀾沉了臉,道:“非也,來到此處純屬偶然,一開始只是因為迷路。”

“這世上,並沒有太多偶然。”從啟不以為意,施施然道,“迷路者千千萬萬,但唯有你有著能進到此處的信物。面具、戒指、主人的血缺一不可。青銅面具與你手中的戒指,原本都是從文之物,後來她見我生的柔弱,就將青銅面具交了給我,讓我添些英武之氣,也虧得面具認我為主,受了我的血,我方能自由出入此地。”

“她……她也是這般同我說的……為的是掩我的女子身份,還有增些威武……”從啟的話讓笑瀾記起當初獨孤皇后將面具交給她時情景,還有初初戴上面具時出現的幻象。

殺戮、浴血的女子,圍著她用各種利器傷害她的男子,美麗妖嬈的容顏……

笑瀾喝問道:“你們戰敗,她做了俘虜?為敵人所辱?那時你又在哪裡!”

“當時我為從衣所囚禁,就在離她不遠之處,眼睜睜看著她受辱,那些使她受辱的,恰是我們的族人,她一心保護的族人。”從啟語帶蒼涼,望向笑瀾,眼裡是掩不住的傷痛。“也罷,能知曉這些又能進得這裡,也許真是像你所說的轉世也猶未可知,既如此,且聽我告知與你,間中或許有與你息息相關之事。”

“請說。”

從啟頜首,顯出回憶之色,道:“如方才所言,從文是巫神祭司,而我是王,她代表神,我則代表了世人,神與人的代表為著利益相互制約侵軋著,到了我這一代,神權與王權的鬥爭越發尖銳。神想著該如何懲治貪婪的人心,人想著如何將神推下神壇,讓權力合二為一。

如果祭司不是從文,我想,我興許就會聽從族人兄弟的勸告,將祭司殺了之後取了她身為巫神的信物,取而代之。可如果不是從文,我是否還會是王也猶未可知。

從文……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從初見她的那一眼起,就再也挪不開眼去。我不知你是否能夠明白,那是一種很難言說的奇妙感覺,就好像見著一個人之後,你已不再是你,你會為了那個人……發瘋發狂,甚至,心甘情願的為之死去。”

笑瀾點頭嘆息道:“我明白。你愛她,對她一見鍾情。”

“一見鍾情。”似是從沒聽說過這個詞,從啟有些新鮮,回味一番後覺得十分妥帖,道:“正是如此。當時我並不明白這是一種多麼危險的情感,只覺得從文在我的心中與旁人不同。直到後來,很久很久之後,蒙瑤姬告知,我才知道,世上竟還有一種情感叫愛,原來在乍見從文的那一刻起,為她眼眸中所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智慧光芒所震懾,我便已沉溺在愛之深淵,再無回頭之日。

那時我生的瘦弱,族中兄弟常常會欺負我,有時我會找從文哭訴,她會笑我只懂得哭泣,還會替我教訓那些人,我很是高興,因為從文素來不對旁人假以辭色。從文與我不同,王是上一代的王所挑選的,而祭司生來就是祭司。她與生俱來的聰穎與神力使得她不屑於與族人交談。

幼時我便躲在她的羽翼下,儘管她自己也不過是個孩子,可是她肩負繼承祭司之位的重任,對我們一族的生死延續有著極大的責任與擔當,對於一個孩童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揹負。

隨著年歲的增長,我們逐漸長大,從文接替了巫神祭司之位,王權與神權的衝突導致了族中兄弟對她極不友善。她原是個美麗動人極具魅力的女子,他們亦對她有著野心,而這一點是我無法容忍的。我想要幫她,想要保護她,故而更加努力地使自己不落於人後,因著這番改變,我終成了王。

王的使命是保護族人,為了繁衍後代勢必要與許多女子交合,族中的女子乃至外族的友邦女子,任我挑選,只要我開口。或許你會笑,但是除了從文,我真的誰都不想要,就算只是滿足身體最基本的需求,也不想要。

因我遲遲不娶妻,身為祭司的她就代表巫神來提醒我我的責任。她的警告讓我很是生氣,也很委屈,那是我第一次和她爭執,在這之後我告訴了她自己對她的渴望,對她的感情,她一貫平靜的眼眸裡,頭一次有了一絲詫異和喜色。

可是她說,她是祭司我是王,我們不可以。

巫神的祭司不能與人相親,她們是神的使者,每一代新的祭司都需要神的指引,神的代表與人,不能在一起。

她說不,我便休,之後一切如常。

只是她比之前對我越發關切一些,她知我性子溫和就將她的青銅面具給了我,讓我多些震懾之力。

後來在一次與外族的戰爭中我負傷歸來,傷愈後她終允了我,我欣喜若狂,那夜我同她說,如果我們有一個像她一樣的女兒,我就將王位傳給女兒,了卻這糾纏日久的神權與王權的衝突。

族中兄弟常告誡我,從文野心極大,我從不在意。為了她,連性命都可以不要,又何況是王位。何況從文的智謀遠甚於我,若她為王,必能庇佑我族。

許是看出了我和從文的感情,族中兄弟感受到威脅,有一天我帶著族人應對來襲的外族,等我回來的時候,落入了從衣的陷阱被他囚禁,而從衣是我的親兄弟。”

“你完全無法想象,這群人,竟將巫神祭司,將一直保護他們的從文□的綁在石柱上。他們拿著應該對著敵人的武器,對著從文。男人們用石頭砸她、用箭矢射她,女人們用樹枝抽打她,用發笄插入她的身體,他們折斷了她的右手。她的臉上,身上全是鮮血,可是她,還是那樣的從容淡然和不屑。直到她腿間有鮮血流下,我才知道,她有了我們的孩子。那個孩子會成為神與王的最終接替者,那個孩子與我們血脈相連,可是,那個孩子尚沒有成型,就已經死在了她母親的腹中。

而我就在對面的牢中望著她,帶著絕望,撕心裂肺地看著這一切,我喊啞了聲音卻只換來一句,她與凡人私通,會觸怒神靈,給族人帶來不幸。若真是如此,那麼就讓神來懲罰我呀,我才是這罪魁禍首,天打雷劈我也甘願!可為何要害從文!

夜裡,我終於逃出了囚牢將她救出,在族人的追殺下,揹著她一路逃到了這裡。

這裡曾是她聆聽神明旨意的地方。

那樣重的傷,那樣重……從文的身上都是血汙,我替她包紮傷口,可是沒有用,她的傷口太多,傷勢太重。

她就躺在這張石床上告訴我,她已算出,她腹中的孩子是個女兒。她原本想等我出征回來就告訴我,可是……

第一次,我在她的臉上看到不甘,還有痛。那種痛,像火一般燒灼著我的心。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可是從文,從文卻說,那不是我的錯……她已然奄奄一息,卻仍舊在安慰著我,她說,如若她能將萬千權力集於一身,那麼她便有了天下都無法撼動的能力,便不再會重蹈今日的覆轍。

直至今日,我彷彿還能看見她那雙眼眸裡閃動著火花,她對我說,從啟,若是要保護自己,保護在乎的人,就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之後……她沒有再同我說過一句話,她也沒有再睜開眼。

那一刻,世上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我的恐慌與絕望,我身上的每一個部分都好像隨她一起去了。

傷心?不,一點也不,沒有從文,我便沒有心。

那時我只懂得抱著她,死命地抱住她……眼淚流著也絲毫未覺,直到,直到我意識到,我要為從文報仇。

我一把抹了眼淚,將從文的戒指戴在手上,臉上戴著她的面具,拿起武器回到族人的駐地,見人就殺。

面具與我手上的王器飽飲族人的鮮血。

以血還血。就算他們死一千次一萬次,也抵不上我的從文,我們的女兒。也無法消融我的痛,我的恨。

擋我者,惟有死!

族人紛紛逃竄,直到我來到從衣的面前。我與他大戰一場。原本,他的武藝是勝過我的,但是他怕死,我卻不怕,所以我重傷,他身死。

在他死前,還在嘲笑我的懦弱,嘲笑我一輩子只會躲在從文身後,嘲笑我絲毫不知從文對我的利用。

那個女人為得不過是謀奪你的權力,他這麼說著。

我不理他,只回到從文的住處取了她的衣服,她愛潔。

回到此地,取了水,將從文受傷的身子擦淨,又替她換上乾淨的衣服。

然後我也爬上了石床,和她躺在一起。這一生,惟有從文知我憐我,也惟有我愛她,她必定會在黃泉路上等我……”

作者有話要說:從構思到寫這一章,偶滴玻璃心碎了一地。

嗷,從文、啟、衣這幾個字,甲骨文都是有的,嘿嘿。

強迫症啊……

說的話,就忽略不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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