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第五卷 兩件物事
125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二十四回探親
當陳子衿與冼朝見到楊笑瀾從那個石縫中出來時,已經是二日之後了。她們兩人只命天鬥士小隊的侍衛先行出洞,準備食物、水與過夜的用具送進洞來,自己在石縫外日夜守著。幾次在裂開的石縫中張望,每每不得要領,就好像楊笑瀾已然被那塊石頭吞吃殆盡。
當兩人終於聽到石縫再度開啟的聲音時,整顆心被吊了起來,而當餛飩的叫聲與笑瀾沉重的腳步聲傳出,兩人幾乎虛脫。
二日中,陳子衿與冼朝只進了些許飲食,精神又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之下,整個人都處於繃緊的狀態,而當她們對楊笑瀾報以詢問時,笑瀾只是無力地揚了揚手,道:“回去再說。”聲音很是沙啞,她那雙紅腫的眼睛令得陳子衿與冼朝皆是一驚。她們都不會想到楊笑瀾在洞中的遭遇,覺得笑瀾這般沒聲沒響連半分傳信都不曾,罔顧兩人在外面擔驚受怕,冼朝更是壓下了雙重的怒意,需知在楊笑瀾進入石縫前,兩人才有了合體之緣,這前腳歡愉後腳失蹤,讓她情何以堪,原先她還因為一時情難自禁而覺得對不起師姐,可眼下楊笑瀾的這副樣子讓她一時忘了愧疚。只是,楊笑瀾此刻的狀態之糟糕,渾身撒發著無望與內疚的氣息,令得熟悉她的人更是焦心。
在陳子衿的堅持下,楊笑瀾方喝了幾口水,聽楊豐報告了她不在時陳子衿的指令,縱使她的心神仍在石室內,仍不免多看了陳子衿一眼,倒是沒有想到,這不理世事的清冷女子,在此等情況下竟也如此從容。原以為會是冼朝對她那群侍衛們呼呼喝喝呢。
不欲再在這山中久留,笑瀾望向冼朝問道,“可方便騎馬?”
冼朝微愣,隨即明白過來,雙頰飛紅,半嗔半惱地白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做聲。
子衿瞧入了眼,身子一震方領悟,這會兒算是確認了她的猜測,心裡頭暗自嘆了,面上卻不動聲色,但對於笑瀾在連日失蹤讓她焦急萬分的情況下做出這等事來,是有著不滿和委屈的。
三人各懷心思和天鬥士小隊一同上馬,帶上了早前就已收拾好的野營用具,向益州城進發。餛飩被笑瀾帶著蹲坐在馬上,很是安靜,而笑瀾在面具下,則是一派陰沉之色。石室中,當她掀開黃金面具,終於得窺從文樣貌時,僅一個圓潤的下巴,就使她幾乎無法呼吸。那面具下的輪廓與她曾在幻象中見到的一模一樣,而她依舊清楚地記得,在幻象中,從文有著和獨孤皇后一般睿智從容又略帶輕蔑的表情。
回到益州城的小院落裡,長史程若奉蜀王楊諒之名相迎相候,見楊笑瀾一副沒精打採的樣子頗感詫異,陳子衿只為其解釋道,是在郊外遇了煞,中了邪,這幾日還病病怏怏。程若提議找大夫來看,被笑瀾婉拒,只道要修養些時日。
程若走後,大家草草用了晚膳。冼朝浴後橫想豎想,都覺得楊笑瀾這幅樣子看來惱火,就想去找她問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恰好在房門外遇見了子衿。兩人倒是存著同一份心思。
冼朝一見陳子衿,立時就想起了自己和笑瀾的事來,黯了神色垂了頭,停了步轉了向。陳子衿見她如此覺得不妥,乾脆叫住了她,拉著她的手,和聲道:“來了就一起進去問個明白,否則,你也不會放心。”
“子衿師姐……我……”冼朝欲言又止。
陳子衿拍拍她的手,安慰一笑。
豈知,當兩人入了房門,她們興師問罪的物件,正散著頭髮赤著足,趴在床榻上埋頭哭泣,時不時發出輕微的嗚咽之聲。兩人更覺詫異,交換了一個眼神,齊齊在笑瀾的床榻上坐下。陳子衿撫著楊笑瀾的頭髮,輕聲問道:“你這到底是怎麼了,這樣憋著又哭著,讓我們很是擔心。這幾日,光是念著你,就快要用盡了我的力氣。你可知,當你消失在那黑暗裡時,我和冼朝是怎樣的心情麼?我們都很害怕,笑瀾,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們如何是好?”即使她曾眼睜睜看著這個人由死到生由生到死,想到幾日來的得得失失,依舊惶恐。
楊笑瀾轉過了身坐了起來,一手攬著陳子衿,另一手也將冼朝一併抱住,滿是歉意道:“我不知道在裡面竟然過瞭如此之久。”
“裡面……有什麼?”冼朝問道。究竟是什麼能讓笑瀾如此傷心失態,失魂落魄。
“裡面有一間石室,原來的用處是和巫神交流,現如今是一個墳墓,埋著一段情痴心傷。我見著了一縷魂和一個人……”
冼朝輕喝一聲,道:“還有人?”
“是,還有人。”將從啟與從文的故事撿了重點來說,省去了關於她疑似是從啟轉世,獨孤皇后是巫神祭司的部分不表,還沒來得及說到這些糾葛的源頭,月已至中天。陳子衿與冼朝有感於從啟和從文的情深,均是淚眼朦朧,還沒等兩人感懷自身,楊笑瀾就已苦笑一聲,就在床榻上對著子衿與冼朝作揖賠罪道:“之前已覺慚愧,聽聞從啟的故事之後更覺無地自容,今生笑瀾無法專情,累得你們須得面對這樣的尷尬,實是我負了你們。”
子衿和冼朝均是一愣,沒想到楊笑瀾會如此這般。陳子衿在初遇上笑瀾之時,就知她是有家室之人,故而即便心中偶有酸澀,但對專情的期待反而沒有冼朝大。
冼朝無奈一笑,在她們相識的最初,她也早已看出了笑瀾和師姐的情份,當下嘶著嗓子道:“罷了,這都是命,逃不開,躲不了。我們都是些今日不知明日事的,想那些作甚。我們還有那勞什子的使命……”
聽得使命二子,楊笑瀾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十分難看,兩個更覺奇怪,這到底是怎麼了。只見楊笑瀾打了個哈欠,道:“還有部分故事未講,就留待日後吧,今兒,該是都累了。”
兩人想想也是,應了,互望了一眼,打算各自回自己的房間,卻不想給笑瀾拉住了手。
“都這麼晚了,就在我這歇了吧。”楊笑瀾說道。
子衿與冼朝只覺得笑瀾渾身不對勁,也就沒再堅持。今次笑瀾睡在兩人中間,平躺著,這兩日所耗之精力,流的眼淚,讓她力竭,此刻在輕柔溫馨的香氣包圍下,心境才有所緩和沉沉睡去,迷糊間尚聽得兩邊同時傳來一絲極細的嘆息。
然而無論是楊笑瀾還是陳子衿與冼朝,這一夜都未能安眠。子衿與冼朝同時被笑瀾的噩夢吵醒,待她們點燈檢視,卻見笑瀾緊閉的雙目有流水湧出,口中不停喃喃喊著,“皇后……皇后……”
陳子衿執了手絹來替她擦汗,冼朝凝視著笑瀾不語。
“怎麼?”子衿見她神色有異,問道。
“在那洞中,到底還發生了什麼,能讓她這般記掛那個女人。子衿師姐,如若那女人的身份不是皇后,你說,笑瀾與她……”
“休要胡言,這話若給旁人聽了去可是大罪。”陳子衿輕聲制止了冼朝繼續說下去,隔一會兒才道:“萬般都是命中定,半點不由人心想。世上的許多事情,是無法假如的。假如……我們沒有遇到師傅,假如沒有在宮中與她相遇,假如……”子衿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皇后……”楊笑瀾一下子從夢裡頭驚醒過來,茫然地望向正看著她的子衿和冼朝,這才發現,她們已點了燈,一個坐在身側,一個坐在床沿。昏黃的燭光給屋子裡帶來了暖意,現實感增強,使她漸漸平靜下來。方才的夢太過可怕,她夢到了獨孤皇后,沒有權勢沒有智謀一如一個尋常女子,皇后彷徨地問著她,為何總覺得自己少了些什麼,原本的自己不該是這樣的,臉上帶著的是軟弱的表情。
“做惡夢了?”冼朝悠悠地問。
笑瀾點頭,“吵醒你們了?真是抱歉。”
冼朝搖一搖頭,子衿吹熄了燈,道“繼續睡吧。”兩人重新躺回她的身邊,剛閉上眼,就聽得她鄭重地說道:“我想回去一次。”
子衿與冼朝不響,只聽她繼續言道“我要回一次大興,否則,總是難以安心。須得要親眼見她安好……”
冼朝道:“以笑瀾的身份,似是這一年裡不能離開蜀地。擅自離開,可是重罪。”
“無妨,五個侍衛中楊慧與我的身形近似一些,讓他戴著面具喬裝即可,你們可從旁協助。我快馬來去,二十餘日應當可來回一次了。”
冼朝問道:“不怕迷路?”
“有你為我解說地圖,我必定記得。”
“這一去與皇后有關?”冼朝猶豫了片刻,還是問了出來。
黑暗中,楊笑瀾點了點頭,道:“是,與皇后有關。”
子衿聽著兩人說話,沒有說什麼,只是握緊了笑瀾的手,儘量地靠近著她。
次日,楊笑瀾就將自己的計劃同天鬥士小隊說明,自己不在的時候一切聽從子衿與冼朝的安排,天鬥士小隊對於笑瀾的決定很是不解,尤其是聽說她要將面具留下。楊家四郎的面具不能摘,摘則關乎性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怎地如今郎君要冒如此大的風險。楊笑瀾明白眾人的疑惑,但並沒有要為之解釋的打算,只與楊慧交換通關信物,囑咐他不必驚慌,裝病了事。
楊慧問,他的聲音與笑瀾不同,只一張口,必然露陷。
冼朝白他一眼,道:“四郎連日高燒不退,聲音必是因此啞了,委實難聽得似個破鑼,趕緊準備些清熱下火的湯劑來。”
眾人掩不住笑意,這才緩了氣氛。
楊笑瀾心下稍定,冼朝聰穎,子衿冷靜,兩人一動一靜,相得益彰。
只是到楊慧戴面具之際,她才想起,這面具,原是擇主的,只接受歷代的巫神祭司與她動情之人。楊慧要戴上面具,那基本是個不可能的任務。思忖了一會兒,才讓人去找根帶子來,系在面具兩邊的青銅耳朵上,如此一來,只要臥床,勉勉強強可糊弄過去。而她自己則戴上了全身裝備的幕籬,這樣,旁人就難窺得她的真貌。
安排好一切,待得要整裝出發,卻聽侍女來報,長史程若在院外求見。眾人相覷,還是楊笑瀾道:“楊豐,就說我身染惡疾,不易見人,以免傳染。”
楊豐去了好一會兒,才回來報告說,程若本不欲裡離去,恰好碰見了路過的蜀王妃的馬車,蜀王妃幫著他說了兩句,又問候了笑瀾,程若這才打消了探視的念頭。
耽擱半日,楊笑瀾來不及尋思蜀王妃的善意,探過院外無人,這才騎著馬向城外馳去。她的心就似這飛馳的馬匹,像那張弦離弓後的勁弩,乘著早春的涼寒,一路往大興疾行。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總難投入情緒,就像聽風者裡,梁朝偉演的角色,復明後密碼都聽不真切那般。
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