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第五卷 兩件物事

既見雲,胡不歸·壽頭·4,708·2026/3/26

127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二十六回認錯 毗盧遮那師傅淡然掃了楊笑瀾一眼,道:“笑瀾一路風塵,想是日夜兼程趕路,辛苦了。可曾用飯?” “師傅……”楊笑瀾愧疚難當。救世,是毗盧遮那師傅畢生所願,是她在大隋存在的目的,而今這個願望與楊素的期盼卻因為她的不忍而就此夭折。未見到師傅時,因惦念著獨孤皇后而壓抑了內疚之心,見著了師傅才真切感受到這份來自於良心的煎熬。“師傅……面具,四大器物之一的黃金面具,弟子見到了。”垂下頭後復又抬起頭,該是她承擔的她逃不了“只是……因為關係到別人的命運和性命,故而弟子並沒有將面具帶出。請師傅責罰。” 毗盧遮那師傅放下手中的經卷,像是沒有聽見面具得而復失的訊息,只是問:“笑瀾可還記得入蜀前袁師侄算的一卦?” “好像說弟子會面臨一個選擇。” “是,老衲當日就曾告訴笑瀾,得失隨緣。笑瀾做出的每一個決定,必然有合理的理由,為師信你。” 毗盧遮那師傅越是說得平淡,楊笑瀾就越覺得難過,“可是,師傅。如果沒有那面具,我們的救世使命,還有前往異世的世雲師姐該如何是好?” “笑瀾在做出選擇之前,必定會想到這一點,笑瀾的答案是?”毗盧遮那師傅似往常教導楊笑瀾一般,用各種問題去啟發她的思考,每一個她問出的問題,最後得出結論的也必是她自己。 “走一步算一步,順其自然,也許會有其他解決之道。就算找齊四大器物,回了原先的年代與世雲師姐回合,我們也不知能做出些什麼事情來救這世道。怎麼救,如何救,都是問題。師傅想用無上的佛法教化世人,一個兩個固然可以,可是要影響許多人,很難。除非毀天滅地,否則唯有歷經幾代人的努力,才會見到成果。重建素來難於破壞,況且,單靠佛法,正法想要去教化世人,弟子不以為是可行的。”既然師傅問了,楊笑瀾也坦率將心中所想道出,師傅沒有經歷過她的年代,即便他是有道高僧有著無比的智慧,就算他是佛祖轉世,怕是也拿現代人無法。而且,任何一種思想要得到官方的認可和大力弘揚才能夠推行,莫說那個年代的政府推行自己的思想之餘還試圖同化其他的思想,就算政府支援提倡,難保這宣揚的法還會是毗盧遮那師傅所要弘揚的正道。 楊笑瀾的意思十分明顯,她願意去做救世的事情,但對此並不報以希望,毗盧遮那師傅並不著惱,反而為笑瀾能夠在深入思考之後忠於行事而感到安慰。“佛法歷經了多少春秋才能有如今的局面,如今的昌盛得益於陛下的推行,想周武帝時期,多少佛像被毀,佛寺被燒,多少僧尼因此送命。佛法是法,也是與統治者、異見者的角力。笑瀾此去西蜀的日子,與袁師侄和處道研究新譯的經文,倒是推敲出不少東西來。佛法似與上古的諸神相關。” 上古的諸神?上古?楊笑瀾一挑眉,道:“該不會又是那黃帝、炎帝和蚩尤吧!” 他也是才得知的訊息,笑瀾就已一語中的,這是悟性還是她與這使命這宿命糾葛地如此之深?多少年了,毗盧遮那師傅還是首次露出一絲訝異,重新細看起他這個年輕的關門弟子來。初見時的張揚稚嫩藏在流落異鄉的惶恐中,儘管那時她努力謙卑卻是掩不住的刻意。起初收她為徒,只因她是局中人。他見多了世事,自己更是在出生時就知道了他與生俱來的使命,故而對笑瀾並無半分同情之意,甚至,在笑瀾的眉宇中有他並不喜歡的自己也有過的猶豫優柔和暴戾之氣。 猶豫和暴戾,往往暗示著諸多的變故。 他見著她的茫然,她的愁苦,想起自己的年少,這一份失措要遠甚於笑瀾,幸好他遇見了指點他的佛。於是他教她佛理,在她無措時點化,做一個師傅能做的事,他也見著她在情海里浮沉,在笑瀾自己尚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已預見了她會被一張情網所籠罩。她總是忘記自己男子的身份,用女子的天真溫柔和來自於她那個年代的口沒遮攔對待這裡人,她無心,旁人卻以為她有意,在她自己明白過來之後,是更深的困擾。 明知自己隨時會為著一個使命而消失,明知不屬於這裡,笑瀾努力適應著努力逃避著,卻怎麼都是避無可避。她在,使命在,她情越濃越深,她的苦就越多越重。 命運又怎會輕易厚待阿修羅王的傳人轉世。 只是,再如何波折坎坷,笑瀾都已長大。 毗盧遮那師傅暗歎一聲,道:“確實與炎黃蚩尤有關,笑瀾你先起身。此次不顧皇命,化名回京,所為何事?” “弟子想勞煩寺裡的人以師傅的名義,將樂平公主請來此處。” 毗盧遮那師傅起身走出屋去,招來了一個小沙彌,讓他速速去駙馬府請樂平公主前來。回到房中,為笑瀾添了茶水,笑瀾凝神思考片刻,取出獨孤皇后的太陽紋戒指道:“弟子此去西蜀,遇上了古蜀國的舊人,這一切還得從這枚戒指說起。” 駙馬府內,楊麗華正為近日沒收到楊笑瀾的家書而有些擔心,今日她進宮探望大病初癒的獨孤皇后,聽皇后道,笑瀾外出打獵時受了驚又染了風寒。因身份的關係,笑瀾病了從不會招大夫來看,不知這一病幾時會好。忽聽得侍衛來報,大興善寺的小沙彌求見。說明瞭毗盧遮那師傅的意思,楊麗華有些詫異,帶了驚鴻和幾名侍衛匆匆趕至大興善寺,心中頗有些忐忑,直覺當與笑瀾有關。 當楊麗華到了大興善寺,楊笑瀾方將這戒指、面具的來龍去脈和涉及到炎黃蚩尤的部分一併說與毗盧遮那師傅知曉,連帶著她與從文、從啟和獨孤皇后的關係也以一種推測的語氣說給師傅聽了。一股腦說盡,心裡頭好過了一點,這些事情憋了那麼些日子,委實憋得難受。告訴師傅,像是一種告解,在她看來,師傅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無所不解無所不能接受的。 果然,在聽罷了那許多難以消化的事情之後,毗盧遮那師傅只是捻著鬍鬚,思索著這前後聯絡相互關聯,想著炎帝、皇帝、蚩尤之間的可能性,還有那黃金面具,四大器物少了面具之後,還會有怎麼樣的命運牽連著他們的救世使命呢。 況且,他須得要重新思考這所謂的救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隨著經文的翻譯增多,線索逐漸鋪陳,這救世已遠非他年少時所知的那般純粹。 “師傅……您真的不責怪弟子?” 木已成舟何來責怪?他完全可以想象笑瀾當時的糾結和難以抉擇,笑瀾不是個狠心腸的人,做出那番決定,她必定承受著遠比常人要多的壓力。況且,對於笑瀾來說,那真是個艱難的決定。毗盧遮那師傅微笑著搖搖頭,道:“世事無常。笑瀾別因此太多自責。我想,處道也會體諒你的苦楚。” 叩門聲響起,楊笑瀾先一步藏匿在擺放經卷的書架之後,看著師傅將驚鴻與侍衛擋在門外,看著師傅將楊麗華迎入,看著兩人彼此見禮。 鵝黃色的襦裙將楊麗華的謙和含蓄盡顯。她的周身總是帶著溫和的光華,不熾熱不濃烈,卻總在不經意間就已溫暖了你。 不見時只是想念,待見到了,心潮每每有一些澎湃,有一些潮溼。是久別的思念、掛礙,也是這一生難解的歉疚。躲在書架後望著楊麗華出神,聽師傅對她說自己偷回大興,眼下正在寺中,師傅還將她難以啟口的要求先一步說了,眼看著她有些倦怠的臉上浮現出一些詫異,之後是驚喜,驚喜中還夾雜著一些不解。最後她朝笑瀾藏著的方向望了望,卻先去開了門。笑瀾心裡咯噔一下,莫不是她又生氣了?為了那個要求?以至於連見都不見,別轉身就要回去? 不,那樣的事情絕不會發生在她的公主身上。公主有自己的主見想法,公主也許會生氣會打人,卻對笑瀾從不違逆。 楊麗華只交待了驚鴻兩句,掩了門,看了看繼續研究經卷的毗盧遮那師傅,這才蓮步往笑瀾處移來。眼裡是融化了的欣喜和掛念,笑瀾放下心,扯了她的手就抱緊了她。楊麗華掙了一掙,沒有掙脫,輕聲嘀咕了一句“師傅在。”也就由得她放肆。 好一會兒,笑瀾才想起自己一身塵土,放開了手。楊麗華見她那般神情,就已知緣由,頗有些不捨得她的懷抱,道:“你醉酒吐我一身,都不曾嫌棄你,風塵怕什麼。妾身已讓驚鴻回府取了衣物來讓你換洗。” “那驚鴻豈不是知曉……”即便信任驚鴻,笑瀾還是希望知道她來京的人越少越好。 “妾身只說要在寺裡住上兩日,讓她取了我的衣物來。” “你的?” “自然是我的,夫君不是要進宮見母親麼,這般真面目若是以男子的打扮怎能進得宮去?”楊笑瀾身在眼前,能看到能摸到,先前懸著的心終於能夠放下,久病不愈想是她為了掩人耳目放出的風聲。 “也好。”拉著楊麗華的手從書架後走出,同毗盧遮那師傅告一聲罪,為免人看見便帶著楊麗華從書房的後門回原先自己的屋子。 開啟了窗子給房子透氣,儘管她不住在這裡,仍派人定期打掃曬曬被褥,以防她隨時可以回來,就像今日。 “房中還有這般玄虛?”楊麗華任她拖著,鑽進鑽出。 “唔,那時和師姐在師傅房裡聽教,若是有人來找師傅,我們就偷偷從這門出來。省得麻煩。”順嘴說到了師姐,有一刻短暫的沉默。 楊麗華是何等的聰慧,知她想起尉遲熾繁傷感,忙道:“不若我們先去給華首師傅上香?” “不忙。師姐的牌位在寶殿上,等夜裡人都走了再去不遲。公主,這些日子你好是不好?” “一直在京裡聽說夫君在蜀地仍被妾身所管制,蜀王送了姬妾又被夫君以懼內的名義退回,夫君且說說,妾身該好還是不好。”說到這個,楊麗華不知當笑當氣,虧得她,她的名聲怕是就這樣一路毀到了蜀地去。 楊笑瀾嘿嘿笑了兩聲,辯解道:“我也是無法,誰讓只有公主方能鎮住他們。” “你呀。是了,夫君這次冒險回京,可是為了母親前些日子的病?” “皇后殿下真病了?” “是,原來笑瀾不知,母親的病來的急,總說是頭痛,太醫官也不知緣由,沒過幾天突然又好了。” “好了就好。”嘴裡這般說著,心思卻是到了那古蜀國的洞中。皇后若是知道她對那得而復失,不知會是怎樣的臉孔,還是不要讓她知道為妙。 “笑瀾……你此去蜀地,可是尋到了古蜀國什麼器物能讓你……”楊笑瀾的命數楊麗華一直都記得,母親犯病,那病來去的詭異,她只怕與笑瀾有關,而笑瀾的匆匆而來,更坐實了她的想法。 楊笑瀾只是一笑,望定了楊麗華的眼睛,道:“我註定薄命,公主,你嫌我不嫌?” 不嫌不嫌,楊麗華心裡有點酸,攬緊了笑瀾搖著頭,她怎會嫌她?她只恐時光太過匆匆,笑瀾活多一日,她便愛她一日。“你又說什麼傻話,我……我……怎會嫌你,我只盼在你一直在我身邊。” “我明白。”輕輕拍著楊麗華的背,在她耳邊道,她明白,她都明白。娶她為妻,實是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算她從不曾流落異世,按部就班的嫁人生子,也不會再遇到如大公主這般的人,“蜀地之行說來話長,明兒見過皇后我就要離開,等過幾個月,一年期滿再回來。京裡的事情辛苦你了。我不在的日子裡,可有無聊的人來騷擾你?” 聽得此問,楊麗華略掃鬱鬱,笑出聲來,“你大兄是堂堂上柱國,尚書右僕射,而今風頭正勁,誰敢來騷擾我。” “沒有就好。”楊麗華身上的家的味道實在讓笑瀾又是放鬆又是眷戀,聽得皇后無礙,一路上懸著的心暫時放下。這些年兩人的感情篤深,又是許久不曾親近,這一刻見著了,心裡的歡喜更甚,只是在這佛寺之中,敬畏之餘不敢太過造次,淺淺吻了又吻。直等著驚鴻將女裝送到,晚膳後在楊麗華的安排下沐浴更衣。 這還是楊笑瀾穿到隋朝來第一回穿上女裝,彆扭十分,這抹胸這裙襬,隨便走兩步都可以將她摔個夠嗆。紅著臉偷眼看看楊麗華的表情,似笑非笑,她卻不知,若此刻不在寺裡,她隨時有被這大公主就地正法之險。在楊麗華的眼裡,此刻楊笑瀾滿是少女情態,似羞非羞,想當初在那個春潮花香的夜裡,她就是給她這副模樣給誘惑的,怯生生羞嗒嗒,可憐可欺可攀可摘。楊麗華不容她這樣走出門去,天曉得給哪些個見到了不會起些歪歪的心思,軟磨硬泡著叫笑瀾練習了好多遍走路又迫她收起弱弱的表情,直到她不在歪歪扭扭閃閃爍爍,這才準她睡覺。楊笑瀾全然不知自己受這份罪是因為大公主那心裡一點歪歪的小心思,等練完了,直在床榻上撲騰,連日趕路加上實在將她累得更嗆。待她抱上楊麗華那香香軟軟的身子,幾乎立時就昏睡了過去。楊麗華笑著替她掖好被角,親了親那張睡顏,才吹熄了房內的火燭。燈滅的那一剎那,她腦海中只閃過一個念頭,若是母親見到了此等女子樣貌的笑瀾,會是怎樣一番情景。是震驚還是依舊歡喜。

127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二十六回認錯

毗盧遮那師傅淡然掃了楊笑瀾一眼,道:“笑瀾一路風塵,想是日夜兼程趕路,辛苦了。可曾用飯?”

“師傅……”楊笑瀾愧疚難當。救世,是毗盧遮那師傅畢生所願,是她在大隋存在的目的,而今這個願望與楊素的期盼卻因為她的不忍而就此夭折。未見到師傅時,因惦念著獨孤皇后而壓抑了內疚之心,見著了師傅才真切感受到這份來自於良心的煎熬。“師傅……面具,四大器物之一的黃金面具,弟子見到了。”垂下頭後復又抬起頭,該是她承擔的她逃不了“只是……因為關係到別人的命運和性命,故而弟子並沒有將面具帶出。請師傅責罰。”

毗盧遮那師傅放下手中的經卷,像是沒有聽見面具得而復失的訊息,只是問:“笑瀾可還記得入蜀前袁師侄算的一卦?”

“好像說弟子會面臨一個選擇。”

“是,老衲當日就曾告訴笑瀾,得失隨緣。笑瀾做出的每一個決定,必然有合理的理由,為師信你。”

毗盧遮那師傅越是說得平淡,楊笑瀾就越覺得難過,“可是,師傅。如果沒有那面具,我們的救世使命,還有前往異世的世雲師姐該如何是好?”

“笑瀾在做出選擇之前,必定會想到這一點,笑瀾的答案是?”毗盧遮那師傅似往常教導楊笑瀾一般,用各種問題去啟發她的思考,每一個她問出的問題,最後得出結論的也必是她自己。

“走一步算一步,順其自然,也許會有其他解決之道。就算找齊四大器物,回了原先的年代與世雲師姐回合,我們也不知能做出些什麼事情來救這世道。怎麼救,如何救,都是問題。師傅想用無上的佛法教化世人,一個兩個固然可以,可是要影響許多人,很難。除非毀天滅地,否則唯有歷經幾代人的努力,才會見到成果。重建素來難於破壞,況且,單靠佛法,正法想要去教化世人,弟子不以為是可行的。”既然師傅問了,楊笑瀾也坦率將心中所想道出,師傅沒有經歷過她的年代,即便他是有道高僧有著無比的智慧,就算他是佛祖轉世,怕是也拿現代人無法。而且,任何一種思想要得到官方的認可和大力弘揚才能夠推行,莫說那個年代的政府推行自己的思想之餘還試圖同化其他的思想,就算政府支援提倡,難保這宣揚的法還會是毗盧遮那師傅所要弘揚的正道。

楊笑瀾的意思十分明顯,她願意去做救世的事情,但對此並不報以希望,毗盧遮那師傅並不著惱,反而為笑瀾能夠在深入思考之後忠於行事而感到安慰。“佛法歷經了多少春秋才能有如今的局面,如今的昌盛得益於陛下的推行,想周武帝時期,多少佛像被毀,佛寺被燒,多少僧尼因此送命。佛法是法,也是與統治者、異見者的角力。笑瀾此去西蜀的日子,與袁師侄和處道研究新譯的經文,倒是推敲出不少東西來。佛法似與上古的諸神相關。”

上古的諸神?上古?楊笑瀾一挑眉,道:“該不會又是那黃帝、炎帝和蚩尤吧!”

他也是才得知的訊息,笑瀾就已一語中的,這是悟性還是她與這使命這宿命糾葛地如此之深?多少年了,毗盧遮那師傅還是首次露出一絲訝異,重新細看起他這個年輕的關門弟子來。初見時的張揚稚嫩藏在流落異鄉的惶恐中,儘管那時她努力謙卑卻是掩不住的刻意。起初收她為徒,只因她是局中人。他見多了世事,自己更是在出生時就知道了他與生俱來的使命,故而對笑瀾並無半分同情之意,甚至,在笑瀾的眉宇中有他並不喜歡的自己也有過的猶豫優柔和暴戾之氣。

猶豫和暴戾,往往暗示著諸多的變故。

他見著她的茫然,她的愁苦,想起自己的年少,這一份失措要遠甚於笑瀾,幸好他遇見了指點他的佛。於是他教她佛理,在她無措時點化,做一個師傅能做的事,他也見著她在情海里浮沉,在笑瀾自己尚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已預見了她會被一張情網所籠罩。她總是忘記自己男子的身份,用女子的天真溫柔和來自於她那個年代的口沒遮攔對待這裡人,她無心,旁人卻以為她有意,在她自己明白過來之後,是更深的困擾。

明知自己隨時會為著一個使命而消失,明知不屬於這裡,笑瀾努力適應著努力逃避著,卻怎麼都是避無可避。她在,使命在,她情越濃越深,她的苦就越多越重。

命運又怎會輕易厚待阿修羅王的傳人轉世。

只是,再如何波折坎坷,笑瀾都已長大。

毗盧遮那師傅暗歎一聲,道:“確實與炎黃蚩尤有關,笑瀾你先起身。此次不顧皇命,化名回京,所為何事?”

“弟子想勞煩寺裡的人以師傅的名義,將樂平公主請來此處。”

毗盧遮那師傅起身走出屋去,招來了一個小沙彌,讓他速速去駙馬府請樂平公主前來。回到房中,為笑瀾添了茶水,笑瀾凝神思考片刻,取出獨孤皇后的太陽紋戒指道:“弟子此去西蜀,遇上了古蜀國的舊人,這一切還得從這枚戒指說起。”

駙馬府內,楊麗華正為近日沒收到楊笑瀾的家書而有些擔心,今日她進宮探望大病初癒的獨孤皇后,聽皇后道,笑瀾外出打獵時受了驚又染了風寒。因身份的關係,笑瀾病了從不會招大夫來看,不知這一病幾時會好。忽聽得侍衛來報,大興善寺的小沙彌求見。說明瞭毗盧遮那師傅的意思,楊麗華有些詫異,帶了驚鴻和幾名侍衛匆匆趕至大興善寺,心中頗有些忐忑,直覺當與笑瀾有關。

當楊麗華到了大興善寺,楊笑瀾方將這戒指、面具的來龍去脈和涉及到炎黃蚩尤的部分一併說與毗盧遮那師傅知曉,連帶著她與從文、從啟和獨孤皇后的關係也以一種推測的語氣說給師傅聽了。一股腦說盡,心裡頭好過了一點,這些事情憋了那麼些日子,委實憋得難受。告訴師傅,像是一種告解,在她看來,師傅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無所不解無所不能接受的。

果然,在聽罷了那許多難以消化的事情之後,毗盧遮那師傅只是捻著鬍鬚,思索著這前後聯絡相互關聯,想著炎帝、皇帝、蚩尤之間的可能性,還有那黃金面具,四大器物少了面具之後,還會有怎麼樣的命運牽連著他們的救世使命呢。

況且,他須得要重新思考這所謂的救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隨著經文的翻譯增多,線索逐漸鋪陳,這救世已遠非他年少時所知的那般純粹。

“師傅……您真的不責怪弟子?”

木已成舟何來責怪?他完全可以想象笑瀾當時的糾結和難以抉擇,笑瀾不是個狠心腸的人,做出那番決定,她必定承受著遠比常人要多的壓力。況且,對於笑瀾來說,那真是個艱難的決定。毗盧遮那師傅微笑著搖搖頭,道:“世事無常。笑瀾別因此太多自責。我想,處道也會體諒你的苦楚。”

叩門聲響起,楊笑瀾先一步藏匿在擺放經卷的書架之後,看著師傅將驚鴻與侍衛擋在門外,看著師傅將楊麗華迎入,看著兩人彼此見禮。

鵝黃色的襦裙將楊麗華的謙和含蓄盡顯。她的周身總是帶著溫和的光華,不熾熱不濃烈,卻總在不經意間就已溫暖了你。

不見時只是想念,待見到了,心潮每每有一些澎湃,有一些潮溼。是久別的思念、掛礙,也是這一生難解的歉疚。躲在書架後望著楊麗華出神,聽師傅對她說自己偷回大興,眼下正在寺中,師傅還將她難以啟口的要求先一步說了,眼看著她有些倦怠的臉上浮現出一些詫異,之後是驚喜,驚喜中還夾雜著一些不解。最後她朝笑瀾藏著的方向望了望,卻先去開了門。笑瀾心裡咯噔一下,莫不是她又生氣了?為了那個要求?以至於連見都不見,別轉身就要回去?

不,那樣的事情絕不會發生在她的公主身上。公主有自己的主見想法,公主也許會生氣會打人,卻對笑瀾從不違逆。

楊麗華只交待了驚鴻兩句,掩了門,看了看繼續研究經卷的毗盧遮那師傅,這才蓮步往笑瀾處移來。眼裡是融化了的欣喜和掛念,笑瀾放下心,扯了她的手就抱緊了她。楊麗華掙了一掙,沒有掙脫,輕聲嘀咕了一句“師傅在。”也就由得她放肆。

好一會兒,笑瀾才想起自己一身塵土,放開了手。楊麗華見她那般神情,就已知緣由,頗有些不捨得她的懷抱,道:“你醉酒吐我一身,都不曾嫌棄你,風塵怕什麼。妾身已讓驚鴻回府取了衣物來讓你換洗。”

“那驚鴻豈不是知曉……”即便信任驚鴻,笑瀾還是希望知道她來京的人越少越好。

“妾身只說要在寺裡住上兩日,讓她取了我的衣物來。”

“你的?”

“自然是我的,夫君不是要進宮見母親麼,這般真面目若是以男子的打扮怎能進得宮去?”楊笑瀾身在眼前,能看到能摸到,先前懸著的心終於能夠放下,久病不愈想是她為了掩人耳目放出的風聲。

“也好。”拉著楊麗華的手從書架後走出,同毗盧遮那師傅告一聲罪,為免人看見便帶著楊麗華從書房的後門回原先自己的屋子。

開啟了窗子給房子透氣,儘管她不住在這裡,仍派人定期打掃曬曬被褥,以防她隨時可以回來,就像今日。

“房中還有這般玄虛?”楊麗華任她拖著,鑽進鑽出。

“唔,那時和師姐在師傅房裡聽教,若是有人來找師傅,我們就偷偷從這門出來。省得麻煩。”順嘴說到了師姐,有一刻短暫的沉默。

楊麗華是何等的聰慧,知她想起尉遲熾繁傷感,忙道:“不若我們先去給華首師傅上香?”

“不忙。師姐的牌位在寶殿上,等夜裡人都走了再去不遲。公主,這些日子你好是不好?”

“一直在京裡聽說夫君在蜀地仍被妾身所管制,蜀王送了姬妾又被夫君以懼內的名義退回,夫君且說說,妾身該好還是不好。”說到這個,楊麗華不知當笑當氣,虧得她,她的名聲怕是就這樣一路毀到了蜀地去。

楊笑瀾嘿嘿笑了兩聲,辯解道:“我也是無法,誰讓只有公主方能鎮住他們。”

“你呀。是了,夫君這次冒險回京,可是為了母親前些日子的病?”

“皇后殿下真病了?”

“是,原來笑瀾不知,母親的病來的急,總說是頭痛,太醫官也不知緣由,沒過幾天突然又好了。”

“好了就好。”嘴裡這般說著,心思卻是到了那古蜀國的洞中。皇后若是知道她對那得而復失,不知會是怎樣的臉孔,還是不要讓她知道為妙。

“笑瀾……你此去蜀地,可是尋到了古蜀國什麼器物能讓你……”楊笑瀾的命數楊麗華一直都記得,母親犯病,那病來去的詭異,她只怕與笑瀾有關,而笑瀾的匆匆而來,更坐實了她的想法。

楊笑瀾只是一笑,望定了楊麗華的眼睛,道:“我註定薄命,公主,你嫌我不嫌?”

不嫌不嫌,楊麗華心裡有點酸,攬緊了笑瀾搖著頭,她怎會嫌她?她只恐時光太過匆匆,笑瀾活多一日,她便愛她一日。“你又說什麼傻話,我……我……怎會嫌你,我只盼在你一直在我身邊。”

“我明白。”輕輕拍著楊麗華的背,在她耳邊道,她明白,她都明白。娶她為妻,實是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算她從不曾流落異世,按部就班的嫁人生子,也不會再遇到如大公主這般的人,“蜀地之行說來話長,明兒見過皇后我就要離開,等過幾個月,一年期滿再回來。京裡的事情辛苦你了。我不在的日子裡,可有無聊的人來騷擾你?”

聽得此問,楊麗華略掃鬱鬱,笑出聲來,“你大兄是堂堂上柱國,尚書右僕射,而今風頭正勁,誰敢來騷擾我。”

“沒有就好。”楊麗華身上的家的味道實在讓笑瀾又是放鬆又是眷戀,聽得皇后無礙,一路上懸著的心暫時放下。這些年兩人的感情篤深,又是許久不曾親近,這一刻見著了,心裡的歡喜更甚,只是在這佛寺之中,敬畏之餘不敢太過造次,淺淺吻了又吻。直等著驚鴻將女裝送到,晚膳後在楊麗華的安排下沐浴更衣。

這還是楊笑瀾穿到隋朝來第一回穿上女裝,彆扭十分,這抹胸這裙襬,隨便走兩步都可以將她摔個夠嗆。紅著臉偷眼看看楊麗華的表情,似笑非笑,她卻不知,若此刻不在寺裡,她隨時有被這大公主就地正法之險。在楊麗華的眼裡,此刻楊笑瀾滿是少女情態,似羞非羞,想當初在那個春潮花香的夜裡,她就是給她這副模樣給誘惑的,怯生生羞嗒嗒,可憐可欺可攀可摘。楊麗華不容她這樣走出門去,天曉得給哪些個見到了不會起些歪歪的心思,軟磨硬泡著叫笑瀾練習了好多遍走路又迫她收起弱弱的表情,直到她不在歪歪扭扭閃閃爍爍,這才準她睡覺。楊笑瀾全然不知自己受這份罪是因為大公主那心裡一點歪歪的小心思,等練完了,直在床榻上撲騰,連日趕路加上實在將她累得更嗆。待她抱上楊麗華那香香軟軟的身子,幾乎立時就昏睡了過去。楊麗華笑著替她掖好被角,親了親那張睡顏,才吹熄了房內的火燭。燈滅的那一剎那,她腦海中只閃過一個念頭,若是母親見到了此等女子樣貌的笑瀾,會是怎樣一番情景。是震驚還是依舊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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