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第五卷 兩件物事

既見雲,胡不歸·壽頭·4,006·2026/3/26

128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二十七回得見 進宮的路上無驚無險,唯一略有些周折的,便是楊笑瀾怎都不穩的腳步。若是有侍女敢大膽地往樂平公主臉上瞧上一瞧,定會發現這一貫從容淡雅的公主正忍笑得辛苦,而她身邊這位侍女打扮的人兒則帶著尷尬的靦腆,若再細看,這侍女還是被樂平公主攙扶著的。 走至永安宮外,得知獨孤皇后正在歇息。楊麗華拉了拉她的手,輕聲道,我們進去。 即將見到皇后,楊笑瀾的心裡分明有些緊張,未免公主看出又要竭力掩飾這份忐忑,本就蹣跚的腳步越發踉蹌了,一不留神之下踩著了裙襬絆著了門檻,噗通一聲就摔在了地上,這聲音本不大不小,但在尚算空闊安靜的永安宮裡也激起些回聲來。 雨娘道著“怎地回事?”一路來檢視,見侍女們站立在一旁已覺不滿,待看見樂平公主則伸手拉起跌跤之人,幫她拍去塵土又覺詫異,等看清那姿勢扭捏的人時方大吃一驚。本該在蜀地養病,這幾日讓獨孤皇后唸叨著不知病情如何的楊四郎正扯著裙子,雙手不知該放在何處,一副靦腆的樣子。這表情與多年之前初次進宮時的她一模一樣。她的容貌,雨娘一直都記得。與宮中的麗人相比,楊家四郎委實算不得有多美,雨娘一直覺得她身板瘦弱,有些福薄,但知道了她是女子,倒也釋然。此時再見到這一張臉,多了一分倜儻與剛毅,這是原先她身上所沒有的東西,雨娘暗歎,軍旅生涯與近年來在她身上所發生的事故,足以使得這個男裝女子長成了大人。 只是,她真是天作了膽,就這麼堂而皇之地穿上女裝跟著大公主進了宮!也不怕就此露了身份,惹了殺身之禍?雨娘屏退了伺候著的宮女,瞪了楊笑瀾一眼。 察覺到雨孃的責怪,楊麗華先一步道,“這是我的意思。” 楊笑瀾摸一摸腦袋,吐著舌頭陪笑道:“實則虛之,虛則實之。” 雨娘看她滑稽,沒忍住笑了笑,領著兩人向披著薄衣,坐在榻上翻看書冊的獨孤皇后走去。兩人尚沒來得及問安,獨孤皇后似完全沒注意到來人,只是問道:“雨娘,方才是何事情?可是蜀地有了回報,笑瀾得的是什麼病?如今可有了起色?”看似漫不經心的語調裡不難聽出關切,楊笑瀾與楊麗華心裡皆是一頓。 一問之下沒聽見回覆,獨孤皇后這才抬起頭來,只見雨娘揮退了宮人,而隨她一起進來的人兒正低著頭向她行禮。“是麗華來了,可有四郎的訊息?”抬首間,驚覺站在楊麗華身邊低頭做恭順狀的女子身形很是眼熟。 “勞皇后殿下記掛,小臣一切安好。”楊笑瀾抬起了腦袋,聲音裡暗藏著已然壓制卻依然難掩的激動,一雙複雜難明的眼眸望向獨孤皇后。 獨孤皇后只覺得那雙略有些潮溼的眼睛裡閃動著的情感和情緒格外強烈與直接,甚至,以她的素養竟有些招架不來。她原該訓斥她的莽撞,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知輕重,訓斥她在她的妻子自己的女兒面前用這樣大膽熱烈的眼光看著她,這樣不該。 只是她心懸著的笑瀾如今正著著女裝近在眼前,她曾經千百次地想過這個人換上女裝是何等的樣子,如今那些夢部分化成了現實,她卻有些無法相信,這個人和夢裡頭一樣,縱然已有大將之風,戰場上殺敵無數,從容裡仍舊帶著三分的怯意,還有放棄多年習慣裝束後的不自然,可無論是夢中還是此刻,與一個男人成婚多年孕育了七個子女的她都有著想要得到這個女子的心。也許,這個念想緣起於第一次見著她素裹起的胸前的溫軟,緣起於每一個她與楊堅只有應付沒有享受的□之後,緣起於一個個難以啟齒的綺夢。 然而……獨孤皇后依舊理智,理智到看出楊笑瀾眼中對她的愧疚和猶豫。她究竟揹著她做了什麼,才會有這樣的愧疚,她又是在猶豫什麼,想要隱瞞什麼?皇后不解。她不會想到,她的戒指,她的面具將楊笑瀾帶到了兩人的起點,兩人的本源,她也不會想到,她會與楊笑瀾有著這樣濃烈的糾纏至深的宿命與過往。她在疑惑,楊笑瀾在躊躇,那一段曾經,是略過還是講述,又該如何講述。 她不語,楊笑瀾亦不語,楊麗華在這樣的氣氛中,終發出了一聲嘆息,這一聲嘆息極輕極細,卻將身邊的楊笑瀾從玄幻中拉回了現在。唯一可算是旁觀者的雨娘清咳一聲打破此時的尷尬,“雨娘先行告退……”她已不忍再看獨孤皇后與楊笑瀾之間顯而易見的糾纏,既然她來了,那就留她們自行敘話便是。 至於大公主,雨娘覺著,她是真的委屈。 聽得雨娘這麼說,又聽到大公主嘆到她心底的聲音,楊笑瀾下意識地探手將楊麗華拉住。 這一拉顯出楊笑瀾的緊張,楊麗華露出一個極其溫柔的笑顏,瞭然地回握一下她的手,也道:“雨娘,麗華有些事情倒要請教。”她向她的母親施了禮,又向她的夫君傳遞了一個請她寬心的眼神,跟著雨娘走出殿去。雨娘關上了門,“吱呀”一聲,她嚇了一跳。 好一會兒,獨孤皇后站起身,走到楊笑瀾的面前,彎了彎腰,伸手將笑瀾裙上的灰拍去。楊笑瀾下意識地就想往邊上閃,獨孤皇后手快,拉住了,笑問,“怎麼?還躲?怕本宮吃了你不成?”這些年兩人的關係起起伏伏,說貼心也有時,說隔閡也有時,可從未改變的是,獨孤皇后愛看笑瀾的侷促,而笑瀾對上皇后的調笑無一都會臉紅。 這一笑間,好似回到了舊時光裡。 見不得衣衫不整,獨孤皇后又替笑瀾拂了拂裙上的褶皺,語氣似埋怨卻是親暱的。“怎麼,做慣了男子,連衣衫都不會穿了?” “呃……女裝真麻煩,方才還跌了一跤。”笑瀾苦著臉,一副求安慰的表情。 “真是個呆子,那麼大人了,走路還會跌跤,可曾跌痛了?” “沒有,沒有,就是覺得很不好意思……” “你呀,傻瓜。”獨孤皇后見笑瀾露出了痴傻的表情,語調又輕柔了幾分。“唔,這樣的笑瀾,本宮倒也歡喜。” 這一聲傻瓜,一聲歡喜似是觸到了笑瀾的心底。在很久很久之前是不是那個聰穎智慧的女祭師也是帶著這樣的俏皮溫柔叫著痴戀她的王呢?眼眶紅的瞬間,直將獨孤皇后抱著,皇后錯愕之下沒有將她推開亦沒有無動於衷,反而靜靜閉上眼感受與她極為難得的溫存。笑瀾聞著皇后身上好聞的檀香味,思緒在前世今生裡激盪著。想到從啟與從文曾有一個未成形的女兒,心頭又是歡喜又是哀傷,想著兩人的深情,難免又想到自己,如果最初的最初,她遇見的不是皇帝的女人,不是獨孤皇后,而只是獨孤伽羅,那麼,兩人是否還會如今日這般曖昧難明? 只是,世上本沒有這般的如果,倘使有如果,師姐又何至於早早的香消玉殞,倘使有如果,興許她只能與她擦肩而過。 哪裡來的那許多如果,假使,早知,悔不當初? 一切都已然預設。 一切皆是命數,定局。 笑瀾本是海上人,海上也屬南方,南方人個子本就比鮮卑人要矮小一些,她著了裙裝這會兒窩在獨孤皇后的懷裡倒有幾分小鳥依人撒嬌的意味。獨孤皇后見她許久不語,睜開眼問道:“在蜀王處受了委屈?怎會,我可是聽說,蜀王好酒好食好女色相待。陛下聽聞蜀王奢靡,很是惱火。” 那可不得惱火,做爹的小氣,做兒子的大方得大肆揮霍,坑子老爹理所當然的火冒三丈。笑瀾彎了嘴角,又皺了眉,這才離了皇后的懷,摸出太陽紋戒指,拉過皇后的手小心翼翼地給她戴上,鄭重道:“這戒指,再不要離身。”若說獨孤皇后的容貌依舊風韻,一雙手難免顯露了真實的年紀,可縱然她朝如青絲暮成雪,依舊讓她牽記著不辭辛勞從蜀至京,只為確認她是否安好。親眼見她一切如故,她便放下了心。笑瀾又想起那洞中石床上的從文,面容是姣好的,當年的傷處,斷了的手骨並沒有接上,只能永生永世的長眠,這算是雖生猶死還是雖死猶生呢。 獨孤皇后一時無法全然知曉笑瀾此時的百感交集,但是卻憑著對她的瞭解和她的神情看出她異樣的情感來,不知是否是對這個人太過念想,以至於她放開手之後,心底裡湧上一絲淡淡的失落來。熟悉的紋路手感依舊,戒指上還有笑瀾的體溫,想到此次笑瀾入蜀的另一個目的,獨孤皇后直覺此事當已水落石出。當初笑瀾遇險,這戒指發燙,前陣子她突來的惡疾還伴有奇怪的畫面,笑瀾如此匆忙地從蜀地趕回,莫非為得就是此事? “古蜀國的東西尋得如何?” “古蜀國的遺物……見著了,戒指、面具統統都是古蜀國的東西。” “那關乎你性命的東西呢?可曾取了?” 獨孤皇后盯緊了笑瀾瞬忽萬變的臉色,見她遲疑,又道:“想清楚了再答,本宮聽不得謊言。” 笑瀾苦笑。“不曾。” “不曾?” “唔……若是取了那件東西,笑瀾也許會失去另一樣,天下本沒有平白就有的東西。”既然皇后不知前因後果,知道了也不會改變什麼,那便不需要讓她知曉。楊笑瀾下了決定,這縹緲的前世,還是不說與她聽就好。 “哦?是何物,讓笑瀾如此珍視,竟比你的性命更重要……”摩挲著重回手上的戒指,獨孤皇后似有所悟,極為難得地自嘲一笑,“值得麼?” 楊笑瀾眯起眼睛笑一笑,聰敏如皇后果然無需過多解釋便能猜出些什麼來,她從來沒有想過值得還是不值得,如果只是關乎自己的生命,她不會有絲毫的為難,她的難以抉擇,只因那救世的重任與眾人皆有幹係。 “見到皇后殿下安好,笑瀾回來的目的,也就達到了。笑瀾還需趕路……” “也好。”獨孤皇后掩了內心的激盪,凝視她一會兒,才道:“也好。多待一日,多一日風險,你即早回去,自己小心。”她試圖將話語說地輕描淡寫再輕描淡寫。 “皇后殿下,也請多多保重。”楊笑瀾行了個禮,正欲離開,只聽獨孤皇后又道:“笑瀾,你且記著,本宮有生之年,絕不會讓你再為人所害,無論是誰。”獨孤皇后的面容堅毅,背脊挺直,擲地有聲。 楊笑瀾一揖到底。皇后的意思,她懂。 門外,楊麗華和雨娘並沒有太多的交流,兩人各懷著心思默然等著。從雨娘所站的角度看去,楊麗華與獨孤皇后越發相像,沉靜如水下是一點即通的智慧,只是獨孤皇后身上所特有的魅力在她這裡變成了嫻靜溫婉。雨娘幾十年來一直跟在獨孤皇后的身邊,看著楊麗華長成婷婷的少女,看著她嫁於那個無道的昏君,看著她生女,看著她守寡,看著她與楊堅的相持不下,看著她嫁給楊四郎這個女丈夫,看著她與獨孤皇后的嫌隙,看著她愛上一個女子因為那個女子心裡的柔情一點一滴地化開。 楊笑瀾出現,楊麗華身子不動,眼眸中卻閃了一道光,雨娘見著了,還是一嘆,這不動聲色,同獨孤皇后也是十分相像的。 作者有話要說:前段日子考試啊,工作啊,生活變故呀,各種亂七八糟一團亂,現在有些方面塵埃落定。 終於有時間可以更上一更。 見諒。

128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二十七回得見

進宮的路上無驚無險,唯一略有些周折的,便是楊笑瀾怎都不穩的腳步。若是有侍女敢大膽地往樂平公主臉上瞧上一瞧,定會發現這一貫從容淡雅的公主正忍笑得辛苦,而她身邊這位侍女打扮的人兒則帶著尷尬的靦腆,若再細看,這侍女還是被樂平公主攙扶著的。

走至永安宮外,得知獨孤皇后正在歇息。楊麗華拉了拉她的手,輕聲道,我們進去。

即將見到皇后,楊笑瀾的心裡分明有些緊張,未免公主看出又要竭力掩飾這份忐忑,本就蹣跚的腳步越發踉蹌了,一不留神之下踩著了裙襬絆著了門檻,噗通一聲就摔在了地上,這聲音本不大不小,但在尚算空闊安靜的永安宮裡也激起些回聲來。

雨娘道著“怎地回事?”一路來檢視,見侍女們站立在一旁已覺不滿,待看見樂平公主則伸手拉起跌跤之人,幫她拍去塵土又覺詫異,等看清那姿勢扭捏的人時方大吃一驚。本該在蜀地養病,這幾日讓獨孤皇后唸叨著不知病情如何的楊四郎正扯著裙子,雙手不知該放在何處,一副靦腆的樣子。這表情與多年之前初次進宮時的她一模一樣。她的容貌,雨娘一直都記得。與宮中的麗人相比,楊家四郎委實算不得有多美,雨娘一直覺得她身板瘦弱,有些福薄,但知道了她是女子,倒也釋然。此時再見到這一張臉,多了一分倜儻與剛毅,這是原先她身上所沒有的東西,雨娘暗歎,軍旅生涯與近年來在她身上所發生的事故,足以使得這個男裝女子長成了大人。

只是,她真是天作了膽,就這麼堂而皇之地穿上女裝跟著大公主進了宮!也不怕就此露了身份,惹了殺身之禍?雨娘屏退了伺候著的宮女,瞪了楊笑瀾一眼。

察覺到雨孃的責怪,楊麗華先一步道,“這是我的意思。”

楊笑瀾摸一摸腦袋,吐著舌頭陪笑道:“實則虛之,虛則實之。”

雨娘看她滑稽,沒忍住笑了笑,領著兩人向披著薄衣,坐在榻上翻看書冊的獨孤皇后走去。兩人尚沒來得及問安,獨孤皇后似完全沒注意到來人,只是問道:“雨娘,方才是何事情?可是蜀地有了回報,笑瀾得的是什麼病?如今可有了起色?”看似漫不經心的語調裡不難聽出關切,楊笑瀾與楊麗華心裡皆是一頓。

一問之下沒聽見回覆,獨孤皇后這才抬起頭來,只見雨娘揮退了宮人,而隨她一起進來的人兒正低著頭向她行禮。“是麗華來了,可有四郎的訊息?”抬首間,驚覺站在楊麗華身邊低頭做恭順狀的女子身形很是眼熟。

“勞皇后殿下記掛,小臣一切安好。”楊笑瀾抬起了腦袋,聲音裡暗藏著已然壓制卻依然難掩的激動,一雙複雜難明的眼眸望向獨孤皇后。

獨孤皇后只覺得那雙略有些潮溼的眼睛裡閃動著的情感和情緒格外強烈與直接,甚至,以她的素養竟有些招架不來。她原該訓斥她的莽撞,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知輕重,訓斥她在她的妻子自己的女兒面前用這樣大膽熱烈的眼光看著她,這樣不該。

只是她心懸著的笑瀾如今正著著女裝近在眼前,她曾經千百次地想過這個人換上女裝是何等的樣子,如今那些夢部分化成了現實,她卻有些無法相信,這個人和夢裡頭一樣,縱然已有大將之風,戰場上殺敵無數,從容裡仍舊帶著三分的怯意,還有放棄多年習慣裝束後的不自然,可無論是夢中還是此刻,與一個男人成婚多年孕育了七個子女的她都有著想要得到這個女子的心。也許,這個念想緣起於第一次見著她素裹起的胸前的溫軟,緣起於每一個她與楊堅只有應付沒有享受的□之後,緣起於一個個難以啟齒的綺夢。

然而……獨孤皇后依舊理智,理智到看出楊笑瀾眼中對她的愧疚和猶豫。她究竟揹著她做了什麼,才會有這樣的愧疚,她又是在猶豫什麼,想要隱瞞什麼?皇后不解。她不會想到,她的戒指,她的面具將楊笑瀾帶到了兩人的起點,兩人的本源,她也不會想到,她會與楊笑瀾有著這樣濃烈的糾纏至深的宿命與過往。她在疑惑,楊笑瀾在躊躇,那一段曾經,是略過還是講述,又該如何講述。

她不語,楊笑瀾亦不語,楊麗華在這樣的氣氛中,終發出了一聲嘆息,這一聲嘆息極輕極細,卻將身邊的楊笑瀾從玄幻中拉回了現在。唯一可算是旁觀者的雨娘清咳一聲打破此時的尷尬,“雨娘先行告退……”她已不忍再看獨孤皇后與楊笑瀾之間顯而易見的糾纏,既然她來了,那就留她們自行敘話便是。

至於大公主,雨娘覺著,她是真的委屈。

聽得雨娘這麼說,又聽到大公主嘆到她心底的聲音,楊笑瀾下意識地探手將楊麗華拉住。

這一拉顯出楊笑瀾的緊張,楊麗華露出一個極其溫柔的笑顏,瞭然地回握一下她的手,也道:“雨娘,麗華有些事情倒要請教。”她向她的母親施了禮,又向她的夫君傳遞了一個請她寬心的眼神,跟著雨娘走出殿去。雨娘關上了門,“吱呀”一聲,她嚇了一跳。

好一會兒,獨孤皇后站起身,走到楊笑瀾的面前,彎了彎腰,伸手將笑瀾裙上的灰拍去。楊笑瀾下意識地就想往邊上閃,獨孤皇后手快,拉住了,笑問,“怎麼?還躲?怕本宮吃了你不成?”這些年兩人的關係起起伏伏,說貼心也有時,說隔閡也有時,可從未改變的是,獨孤皇后愛看笑瀾的侷促,而笑瀾對上皇后的調笑無一都會臉紅。

這一笑間,好似回到了舊時光裡。

見不得衣衫不整,獨孤皇后又替笑瀾拂了拂裙上的褶皺,語氣似埋怨卻是親暱的。“怎麼,做慣了男子,連衣衫都不會穿了?”

“呃……女裝真麻煩,方才還跌了一跤。”笑瀾苦著臉,一副求安慰的表情。

“真是個呆子,那麼大人了,走路還會跌跤,可曾跌痛了?”

“沒有,沒有,就是覺得很不好意思……”

“你呀,傻瓜。”獨孤皇后見笑瀾露出了痴傻的表情,語調又輕柔了幾分。“唔,這樣的笑瀾,本宮倒也歡喜。”

這一聲傻瓜,一聲歡喜似是觸到了笑瀾的心底。在很久很久之前是不是那個聰穎智慧的女祭師也是帶著這樣的俏皮溫柔叫著痴戀她的王呢?眼眶紅的瞬間,直將獨孤皇后抱著,皇后錯愕之下沒有將她推開亦沒有無動於衷,反而靜靜閉上眼感受與她極為難得的溫存。笑瀾聞著皇后身上好聞的檀香味,思緒在前世今生裡激盪著。想到從啟與從文曾有一個未成形的女兒,心頭又是歡喜又是哀傷,想著兩人的深情,難免又想到自己,如果最初的最初,她遇見的不是皇帝的女人,不是獨孤皇后,而只是獨孤伽羅,那麼,兩人是否還會如今日這般曖昧難明?

只是,世上本沒有這般的如果,倘使有如果,師姐又何至於早早的香消玉殞,倘使有如果,興許她只能與她擦肩而過。

哪裡來的那許多如果,假使,早知,悔不當初?

一切都已然預設。

一切皆是命數,定局。

笑瀾本是海上人,海上也屬南方,南方人個子本就比鮮卑人要矮小一些,她著了裙裝這會兒窩在獨孤皇后的懷裡倒有幾分小鳥依人撒嬌的意味。獨孤皇后見她許久不語,睜開眼問道:“在蜀王處受了委屈?怎會,我可是聽說,蜀王好酒好食好女色相待。陛下聽聞蜀王奢靡,很是惱火。”

那可不得惱火,做爹的小氣,做兒子的大方得大肆揮霍,坑子老爹理所當然的火冒三丈。笑瀾彎了嘴角,又皺了眉,這才離了皇后的懷,摸出太陽紋戒指,拉過皇后的手小心翼翼地給她戴上,鄭重道:“這戒指,再不要離身。”若說獨孤皇后的容貌依舊風韻,一雙手難免顯露了真實的年紀,可縱然她朝如青絲暮成雪,依舊讓她牽記著不辭辛勞從蜀至京,只為確認她是否安好。親眼見她一切如故,她便放下了心。笑瀾又想起那洞中石床上的從文,面容是姣好的,當年的傷處,斷了的手骨並沒有接上,只能永生永世的長眠,這算是雖生猶死還是雖死猶生呢。

獨孤皇后一時無法全然知曉笑瀾此時的百感交集,但是卻憑著對她的瞭解和她的神情看出她異樣的情感來,不知是否是對這個人太過念想,以至於她放開手之後,心底裡湧上一絲淡淡的失落來。熟悉的紋路手感依舊,戒指上還有笑瀾的體溫,想到此次笑瀾入蜀的另一個目的,獨孤皇后直覺此事當已水落石出。當初笑瀾遇險,這戒指發燙,前陣子她突來的惡疾還伴有奇怪的畫面,笑瀾如此匆忙地從蜀地趕回,莫非為得就是此事?

“古蜀國的東西尋得如何?”

“古蜀國的遺物……見著了,戒指、面具統統都是古蜀國的東西。”

“那關乎你性命的東西呢?可曾取了?” 獨孤皇后盯緊了笑瀾瞬忽萬變的臉色,見她遲疑,又道:“想清楚了再答,本宮聽不得謊言。”

笑瀾苦笑。“不曾。”

“不曾?”

“唔……若是取了那件東西,笑瀾也許會失去另一樣,天下本沒有平白就有的東西。”既然皇后不知前因後果,知道了也不會改變什麼,那便不需要讓她知曉。楊笑瀾下了決定,這縹緲的前世,還是不說與她聽就好。

“哦?是何物,讓笑瀾如此珍視,竟比你的性命更重要……”摩挲著重回手上的戒指,獨孤皇后似有所悟,極為難得地自嘲一笑,“值得麼?”

楊笑瀾眯起眼睛笑一笑,聰敏如皇后果然無需過多解釋便能猜出些什麼來,她從來沒有想過值得還是不值得,如果只是關乎自己的生命,她不會有絲毫的為難,她的難以抉擇,只因那救世的重任與眾人皆有幹係。

“見到皇后殿下安好,笑瀾回來的目的,也就達到了。笑瀾還需趕路……”

“也好。”獨孤皇后掩了內心的激盪,凝視她一會兒,才道:“也好。多待一日,多一日風險,你即早回去,自己小心。”她試圖將話語說地輕描淡寫再輕描淡寫。

“皇后殿下,也請多多保重。”楊笑瀾行了個禮,正欲離開,只聽獨孤皇后又道:“笑瀾,你且記著,本宮有生之年,絕不會讓你再為人所害,無論是誰。”獨孤皇后的面容堅毅,背脊挺直,擲地有聲。

楊笑瀾一揖到底。皇后的意思,她懂。

門外,楊麗華和雨娘並沒有太多的交流,兩人各懷著心思默然等著。從雨娘所站的角度看去,楊麗華與獨孤皇后越發相像,沉靜如水下是一點即通的智慧,只是獨孤皇后身上所特有的魅力在她這裡變成了嫻靜溫婉。雨娘幾十年來一直跟在獨孤皇后的身邊,看著楊麗華長成婷婷的少女,看著她嫁於那個無道的昏君,看著她生女,看著她守寡,看著她與楊堅的相持不下,看著她嫁給楊四郎這個女丈夫,看著她與獨孤皇后的嫌隙,看著她愛上一個女子因為那個女子心裡的柔情一點一滴地化開。

楊笑瀾出現,楊麗華身子不動,眼眸中卻閃了一道光,雨娘見著了,還是一嘆,這不動聲色,同獨孤皇后也是十分相像的。

作者有話要說:前段日子考試啊,工作啊,生活變故呀,各種亂七八糟一團亂,現在有些方面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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