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第五卷 兩件物事
130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二十九迴風起
這風雲的中心,未來的天子晉王楊廣與楊笑瀾此時正在大興,一日在宮中遇上了已然成為楊堅女人的陳宣華。這個好眉好貌嫵媚多情的女子,還這樣年輕,花一般的歲月卻伴在日益年邁的楊堅身邊,楊廣不禁深深為之惋惜。如若不是楊諒先一步將她的畫像呈於楊堅,他是會向他父親討要的,他歡喜她嬌嫩的肌膚裡透著的生機和嫵媚,他喜歡她的聰明和調皮,還有她骨子裡流淌著的江南皇族的血統,那是完全迥異於他曾經擁有過的那些女人的。以他的地位,年輕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有身份的女人自也不乏,他的王妃蕭美娘自是婉約的美麗,美女於他已如過眼雲煙。但是初見陳宣華的那一剎那,他卻為她的鎮定鮮活所驚豔,陳宮中屏風後乍露一角的嫣紅金絲裙邊至今猶可記得,每每想來,總覺動人。然而她時不時流露出的狡黠和不甘又讓他覺得這個女人不會輕易地臣服於他,歸順於他,這種感受實在是刺激又富於挑戰。
陳宣華在這皇宮裡,也算是風生水起,她在獨孤皇后的面前,顯得十分恭順有禮,故而獨孤皇后明知楊堅喜歡她的乖巧,亦是眼開眼閉由得她去。她顯是還記得這位對她頗有興趣的晉王,比起楊堅,晉王實在是年輕太多,也有趣太多,絲毫沒有楊堅身上那股子的老人氣味。
陳宣華雖是個有封號的公主,但並不比陳子衿在宮中的待遇要好多少,陳宣帝子女眾多,他才搞不清楚哪個是哪個,而陳宣華自幼在皇宮中見識了各種趨炎附勢,自然楊廣的野心也落入她的眼中。正所謂求而不得,輾轉反側,楊廣對她的興趣使得她始終保持著若即若離。
她聽過尉遲敏兒語帶仰慕地談起阿修羅王,見過阿修羅王與陳子衿之間任性的交往,也聽過尉遲敏兒抱怨阿修羅王對她的無視和對皇后的曖昧,甚至尉遲敏兒蓄意勾引楊堅也是在她有意無心的指點下。她早早在宮中就學會那世故的一套,懂得分辨人的私慾貪求,可天生疑心的她卻對乍見她未起絲毫窺覬之心的楊笑瀾存有一點信任。可笑的是,這一點信任確是基於她對楊笑瀾的輕視。
她能看出許多人的許多想法,權、錢、色,但這一些尋常人苦苦追求的倒是不曾在楊笑瀾身上得見。在她的記憶中,那個傳聞神勇看起來孱弱的阿修羅王似是長期陷入某種難以解脫的困境中,以至於成日裡不知在猶豫些什麼。這對於從小被教導事事當以目的為先的陳宣華來說,極為罕見且不屑。加上彼時暫居掖庭,不時聽漢王楊諒夾槍帶棒地提及,她又自多人之口隆隆統統聽說了些關於兩人各自的作風來,覺得楊諒陰險卑鄙之餘難免下意識裡將楊諒嫉恨的楊笑瀾就記做了與楊諒全然不同的好人,在陳宣華的心裡不懂得逢迎的好人等同於愚人。
跟在楊堅身邊算不得長,她卻也知道獨孤皇后對於楊堅的影響力有多大,也明裡暗裡覺得獨孤皇后與楊堅對於那個不那麼拘小節又有些缺心眼的太子並不見得十分滿意,皇家麼,有兄弟就意味著有競爭,沒坐上皇位前,凡事皆有可能。那身在楊堅身邊頗受寵愛的自己,自然也是一個很好的籌碼。
夾著些私情的合計總不會錯。兩人在宮裡頭一個照面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出對方有一分結交的意思,奈何宮中眼線甚多不便交談,楊廣只留了句話說,他日有需要之處可透過笑瀾找他幫忙。他覺著陳宣華是陳子衿的妹妹,與楊笑瀾算是舊相識,且楊笑瀾為人仗義帶有幾分傻氣,楊廣篤定若是他日陳宣華真碰上什麼麻煩需要解決,楊笑瀾絕不會推脫。陳宣華對於這一結果也很是滿意,既然楊廣信任楊笑瀾,倘若他真的要謀劃些什麼,勢必也會仰仗楊笑瀾。
人不在,卻始終被人惦記著,編排著,尚在西蜀的楊笑瀾自該猛打幾個噴嚏。
楊廣在京中不便久留,歸期在即,他去獨孤皇后處接蕭美娘,遇上了楊麗華。他也聽說了楊笑瀾誤入迷霧森林的久病不愈的訊息,順勢安慰了楊麗華幾句。提到笑瀾,他自是讚不絕口,又為許久不見而深感惋惜,還順嘴為著笑瀾向獨孤皇后求了情。迥異於楊勇的不屑和時不時流露出對楊笑瀾的不滿,楊廣表現出的親和友善,獨孤皇后記在了心上。
深秋時分,謫官西去的楊笑瀾終回到了大興。要說氣候,自是蜀地宜人,地勢雖略有險惡,但物產至為豐富,相較於蜀地的溼潤大興還是乾燥了些許。當楊堅問起蜀地的好蜀地的富蜀地的曼妙時,楊笑瀾是懷著十二萬地真心感激陛下能赦免她的過錯,她時時刻刻都在唸想著回到京城的這一刻,進仁壽宮時更是欣喜發現宮門外有鹿群出沒,世人皆知鹿之膽小,而侍衛之威風卻沒有使它們逃跑,足見陛下上承天命,更是佛光普照,所在皆是福瑞之地。
這馬屁直貼進了楊堅的心裡,將他那自平陳後便驕狂膨脹又迷信的心熨帖的十分舒服。如果楊笑瀾是個喜歡奉承拍馬的人,那這番話絕不會有眼下這般效果,可在楊堅眼裡她是個素來不會討好的人,語調裡的真摯多多少少感動了楊堅,此時伴在楊堅左右的是陳宣華和蔡容華,獨孤皇后也不似舊時那般嚴厲管教,他難免想到在這件事情上,楊笑瀾確實是出了力的。而獨孤皇后提起笑瀾的時候只有惱她的不爭氣,也沒有想要提早將笑瀾召回的心思,大笑之餘令得笑瀾官復原職,又囑她小心行事,勿要再衝動。剛想揮退笑瀾,卻見陳宣華向她使了個眼色,才想起原是答應過陳宣華要讓她的姐姐陳子衿進宮見她的。當下,又對笑瀾說了陳宣華的要求,等他們回到大興,就讓陳子衿偶爾進宮陪伴。楊笑瀾心生狐疑,不知陳宣華要做些什麼,但仍舊替陳子衿領了命謝了恩。
因著冼朝是冼夫人曾孫女的關係,無法和楊麗華同時嫁於楊笑瀾為妻,也不能以妾室的身份在駙馬府,故而唯有作為毗盧遮那師傅的徒孫而常居大興,於名分來說,確實是委屈了。冼朝在來大興之前就已然想到了這樣的結果,無奈之餘已覺得是最好的安排。同一個屋簷下,楊麗華處處周到,四人倒也相處融洽。惟有獨孤皇后見到笑瀾時,少不得冷嘲熱諷一般,昔日笑瀾痛斥男人一妻多妾,今日她也不過是左擁右抱,朝三暮四之徒。笑瀾自知理虧,一貫地唯唯諾諾,皇后有理,小臣有罪,無端端將皇后的小火釀成了大火,皇后母儀天下自不能對她拳腳相加,只能口上略施教訓,因此笑瀾臉上手上偶爾多了些齧齒狀的印痕,讓她委實難以對家中的妻子交待。
待到楊堅回到大興,楊笑瀾老老實實送陳子衿進宮見陳宣華。陳宣華倒也乾脆,直將楊廣的意思同陳子衿說了,至於她是否願意為兩人傳信就由得陳子衿自行決斷,不過,陳宣華並沒有忘記順便提醒子衿,太子、漢王與楊笑瀾之間幾乎不可調和的矛盾。兩人在花園時恰好遇上了太子寵妃雲昭訓,這雲昭訓年紀日增,但隨著太子妃元氏的去世和楊勇的專寵,越發覺得自己有朝一日會是這大隋的皇后,言語姿態是越發的輕慢。對上看起來沒什麼地位權勢,從江南來的陳宣華和陳子衿更是不屑,她越是刁蠻,兩人越是執禮,被獨孤皇后與楊麗華看個正著。先有懷疑雲昭訓氣死元太子妃,後有太子楊勇參與殺害楊笑瀾和尉遲熾繁的去世,獨孤皇后本就對楊勇心生不滿,這下不滿更甚。陳子衿見慣眼色,不會將這事放於心上,但陳宣華怎會忍得下這口氣,故意在楊堅跟前做惶恐自卑狀,非得要楊堅一問再問才敢透露少許。楊堅招來宮人一問,便知是那雲昭訓作怪,這賬就又算到了楊勇的頭上。
楊堅自幼在佛寺中渡過,又因周武帝的弒佛,他為了體現自己有別於周朝就變本加厲地尊佛,但凡非沿襲的皇位而是用些不光彩手段稱帝的,總會找些祥瑞來證明自己是真真正正,正正宗宗的天命所歸,天之驕子,是龍的化身,是佛在世間的代表。平陳後,這一點在楊堅身上表現更甚,開放出家,廣建寺塔,修造佛像,舉國上下捐錢捐物供奉修建佛寺佛像,耗費甚多。
政府支援佛教,寺廟自然所得甚多,楊笑瀾身屬大興善寺,算是既得利益者,但她始終覺得此舉大為不妥。可舉朝上下,一反周武帝時的反佛,人人都與佛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是熱忱的信徒,她又知此乃大勢所趨,樂得從善如流。然而,當楊勇的親衛,五公主的駙馬柳述站出來對建造觀音像表示反對時,楊笑瀾不禁對他產生了一些好感。
而師從釋普安的楊勇也反對如此鋪張浪費為楊堅訓斥,她的心情卻十分複雜。明知楊勇是對的,卻因著私怨既無法聲援,又要找機會落井下石,這種感覺令她頗有些為難,只是想到楊勇與師姐的死有關,情感終壓倒了對事理的公斷,在楊堅詢問她的看法時,她無比堅定地選擇了與楊堅站在統一戰線,並順勢無意提起楊廣在江南是如何透過與佛門建立友好的關係,進而有利於穩固大隋在江南的勢力。又指出目前的佛理艱深,無法滲透到不認字不讀書的下層百姓,若將簡單有效,以專修往生阿彌陀佛極樂淨土的唸佛法門大肆推行,則能讓下層百姓更好的信奉佛祖,推舉道綽大師為信眾講授無量壽經,以弘揚淨土法門。楊堅為此大賞笑瀾,淨土宗也由此在隋朝開枝散葉,大昌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