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第五卷 兩件物事
131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三十回家宴
回大興一段時間,楊笑瀾依舊深居淺出,就連平時常相來往的楊素亦不大見著。楊素身為尚書右僕射,位高權重,楊笑瀾此舉有避嫌的意思在,但更多的還是因為無言以對。她沒法去騙那個對救世懷有期待,對她將尉遲世雲找回懷有希望的兄長,她亦不敢對他直言以告,因為自己的不忍心,不願意,而放棄了唾手可得的神的器物。楊麗華不知間中玄虛,只覺楊素與笑瀾兄弟一場,感情極融洽,如今這樣避而不見不是辦法。冼朝和陳子衿曉得她的心思,都勸她不妨帶著荊條先行上門請罪。楊笑瀾猶豫再三,還是躲了起來。
正所謂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楊笑瀾無法面對的事情,總有人會提她面對,這個人除了楊麗華,再沒有旁人。楊麗華請楊素過府,直說笑瀾的躊躇和難以面見,她為人/妻,總須得為夫君分憂,故而厚顏請楊素拔冗一敘。
早前聽過了毗盧遮那師傅對於救世這檔子的最新進展之後,楊素越發覺得救世之事是難以言喻的玄,而間中又似藏著些什麼他們都不曾聽說的陰謀,加上這麼些年過去了,除了對尉遲世雲的掛念不曾減弱,對救世的心,還真是淡了幾分。這段時間他公務繁忙,未曾抽得時間來與楊笑瀾細談,倒不想,楊笑瀾竟還是這般扭捏著。
楊笑瀾進了屋見著了好整以暇看著她的楊素,而大公主正陪在一旁,她怎還不明白楊麗華的意思,拱手道了聲大兄好。楊麗華待她坐定,就站了起來,說著請楊素一起晚膳,自己先去廚房檢視。
對上楊素,楊笑瀾的目光並不閃爍,為楊素添水十分自然,只聽楊素有感而發道:“方才與公主說起,才覺你來此地已然有十年有餘,你已長大,嬌妻美眷,成家立業,而我已老,真是歲月不饒人。”
但看楊素兩鬢雖白髮橫生,可依舊丰神俊朗,髯美軒昂,楊笑瀾道:“兄長何以這樣說話,在笑瀾眼裡,兄長風采斐然,是世間難得的奇男子。”
奇男子?楊素一笑道:“笑瀾如今也會恭維人了,我並不曾因你未取黃金面具而責怪於你,故而違心的話也休要再說。”
“兄長可是想我再說一句,奇男子一說非是違心,而是發自笑瀾的肺腑,一片赤誠?”楊笑瀾輕笑幾聲又正容道:“笑瀾知道兄長不會因此怪罪,在西去之前,兄長也已說過,一切隨緣。這救世一說,如今看來愈發撲朔迷離,與我們想象的相去甚遠。這些年有那麼多為這個使命改變命運的人,你,我,師傅,袁相士,子衿,冼朝……還有隻身在另一個時空的失去音訊的世雲師姐,有時我不知道這些究竟是為了什麼。師傅想是同你都說了,這救世到底是為了蒼生還是為了某些上古而來的關乎權力的私慾尚有待我們探尋,若我們只是被那些人用來爭權奪勢呢?”
“笑瀾竟是這樣想的,最初的目的或許已無從知曉,為權勢也好為了蒼生也罷,無非也是為了一些人而犧牲另一些人。”楊素本就是個通達歷史明悟世事的人,要說悟性與智慧,遠甚楊笑瀾許多。為官這些年,他早已看穿,他一邊享受著自己的權傾朝野如日中天,一邊為著難以捉摸的使命尋訪推斷,這救世於他來說,已不光是一場宿命,是一條通向尉遲世雲的路,更是一種智力遊戲。他的心,一如明鏡,“為兄幾乎要忘記,笑瀾似是來自千多年後,那麼這一朝這一世的命運,你可都是知道。笑瀾一回大興便冷落了為兄,讓我不禁想,是不是為兄已然朝不保夕……”待看楊笑瀾要辯解,楊素笑一笑,道:“以我與笑瀾多年的情份,自然知曉笑瀾必不是這樣的人。若為兄沒有猜錯,笑瀾是怕有了疏漏,連累了楊家,故而先做出杯葛為兄的樣子,可是這樣?”
聽得楊素這般肯定地說出自己的心事,楊笑瀾頗有些哽咽,她來來去去仔仔細細地回憶了過去對這段歷史的瞭解,始終想不起來這大隋還有個駙馬叫做楊笑瀾,聯絡袁守誠的批命,她想她終究是要短命的,但會是病死還是意外還是因得罪了君王獲罪而死卻不得而知。她不想因為自己將要與太子為敵而將楊家上下拉入其中,只是楊素方才那番話始讓她想起,無論她怎麼努力撇清與楊素的關係,她明裡終是楊家的人,因此若她真有什麼,楊家必然逃不開去。而在她的記憶裡,楊素在楊廣登基後依然跋扈,那顯然自己也不會是犯了什麼重罪,按照陳子衿帶回的陳宣華的訊息,如若楊堅那邊有什麼風吹草動,陳宣華會及時派人通知,如若有什麼不利於陳宣華的訊息,她只需知會楊廣即可。明知是楊廣與陳宣華達成的協議,還有些要將她拖下水的意味在,可她終是無從拒絕。她半推半就地也要和楊廣連成一線,為得能將楊勇拉下太子的位來。
朝楊素行禮,表示她的歉意和感激,楊素見她明白過來,拍拍她的肩膀,兩人相對一笑。富貴如煙,救世如雲,所謂前塵前程不過是痛快二字。
前來請兩人用膳的楊麗華在門外聽得這毫無芥蒂的笑聲,心下一緩,露出一個快慰的笑容。
楊素、楊笑瀾、楊麗華、陳子衿與冼朝分席而坐,倒像是一場家宴。人多須有侍女在場伺候著,楊笑瀾不好像平時那樣脫下面具,縱使熟門熟路地小口夾菜往嘴裡塞,一餐飯吃得還是有些辛苦。
楊素忍不住笑她:“想當日四弟來我府上,對於吃食要求不少,每日的食量可比如今大多了。如今戴上了這面具,倒也不怕吃多發胖,想當初四弟你可是時不時要叫嚷著減肥呢。”
陳子衿不知她原先的樣子,見楊麗華與冼朝同時停了筷箸若有所思。
呵,楊笑瀾習以為常,只答說:“是呀,戴著面具,吃飯著實不易,自然不能像剛來的時候這般肆意吃喝,也好,至少身形保持了。”為了掩飾身份,這些年來,她吃得苦,付出的代價並不算小。
待撤了食盒,又換上酒盞,楊麗華命侍女們退下,楊笑瀾這才能迴歸本來的模樣。
見楊素喝起了酒,楊笑瀾笑他道:“大兄莫要喝多了回不了府,屆時大嫂可是要讓你跪在門口做石獅子用的。”
楊素笑罵了幾句,只聽楊麗華笑道:“楊公今日可盡興了飲酒,請若松替你到府上告知夫人即可。”
“也好,有勞公主安排。”楊素絲毫不客氣。
楊笑瀾又道:“大兄,駙馬府可沒有什麼侍妾舞姬伺候你,要不要讓若松順路接個人來伺候著?”
楊素一想,也是,他雖不是夜夜無女不歡,但眼見這楊笑瀾嬌妻美眷,自己若是睡個空屋,不免寂寥,道:“那就讓若松把子悅接來吧。”
“子悅?”陳子衿只覺這名字有些熟悉,來回唸了幾遍。
“子悅原是陳朝公主,封號樂昌。”楊素對陳子衿解釋道。
陳子衿道:“聽說樂昌性情溫婉,端莊賢淑,通曉詩文……”
楊笑瀾笑道:“溫婉賢淑……難怪大兄這般寵愛了。我可是聽說,自從這樂昌公主進了府,兄長百般疼愛,濃情蜜意,還為她造了獨立的小院可是?”
“可惜子悅並不領情,子衿,你們江南女子難不成生就了性子疏冷?”
“疏冷?誰說子衿疏冷了,子衿也有熱情的時候,定是大兄討不了那樂昌公主的歡心才是!”幾杯溫酒下肚,暖了手腳,楊笑瀾說笑起來絲毫沒了禁忌。她再不願出去應酬,總也是在夜席上混跡過一陣的,這等場合,若是沒有公主在場,男人們講話少不得更加放肆,而她難免也被潛移默化了些許。
看著陳子衿微微發紅的面孔,楊素笑著說了楊笑瀾幾句,又被冼朝勸了酒,酒興上來索性將楊笑瀾初到大興的糗事當作笑話說與其他三女聽。冼朝邊笑邊將在雙星伴月樓裡聽說的關於笑瀾的事情補充一二,這些流傳於街市的八卦傳聞真真假假,楊麗華與陳子衿都是頭一回聽說。兩雙眸子皆含著笑,聽得趣味了,時不時看向笑瀾。
楊笑瀾喂喂抗議了幾次無果,只好老老實實聽自己過去的傻事,有時覺得不好意思了,就埋首在楊麗華處,聽他們講得過分時就探頭出來為自己辯解一番。
說著舊事難擴音及尉遲熾繁,眾人又是一番緬懷,避開了仇與恨,只挑些舊聞趣事。楊笑瀾笑著笑著,不覺有淚,仰頭喝乾杯中酒,抹去了。
五人一同用膳並不是首次,楊麗華總是公主,日益有其母之風,平時有她在席上眾人多多少少謹慎些許,但此刻那些謹慎小心也就溶在了酒中。說起來楊素與陳子衿要更為熟絡一些,而冼朝一向自來熟與楊素在大興善寺裡見過幾次也認過長輩。此番,數她喝酒最毫無顧忌,酒到即幹,喝多了豔光四射,頗有些當初雙星伴月樓裡朝雲的風姿。楊素這才得知,原來那聲名在外的朝雲樓主就是冼朝,不禁嘆道:“此事斷不可外洩,否則駙馬府定會被爭相求見的人踏平了,當初朝雲樓主一去不復返,不知引多少大興男兒嗟嘆!連犬子都為不曾見著朝雲樓主一面而嘆息不已呢!卻不想又便宜了笑瀾!”
楊笑瀾怪這兄長竟會拆臺,討好地替冼朝斟酒,楊素卻道,笑瀾自己須得喝滿三杯才是,笑瀾從了。楊素又請冼朝為她彈上一曲,冼朝欣然領命,取來曲項琵琶,徑自彈了,楊素以杯筷和聲為之助興。楊麗華與陳子衿只陪飲了幾杯,不似這三人這般放開了由著性子喝。
又喝了些許,楊麗華見他們都有些喝多,才說該是散了,陳子衿招來嫣紅,將冼朝扶回房去。
若松帶著樂昌公主進來,迷糊之間,躲在楊麗華身後的楊笑瀾見到了她的臉一個激靈,酒醒了三分,只聽楊素在她身畔輕聲道:“可是覺得她與熾繁有幾分相像?其實,她更像世雲。”說完,起身攬著樂昌公主跟著若松朝客房走去。
師姐,世雲師姐,樂昌公主?
楊笑瀾看著兩人的背影微微有些發愣,忽然身邊一暖,楊麗華將她扶得更緊一些,“我們去休息。”楊麗華道。
“我,想……洗澡。”楊笑瀾委實不願帶著一身酒氣上床。
楊麗華微笑道:“熱水已經備下了,我們這就過去。”
“冼朝……”
“她有些醉了,有子衿照顧。”
換過一身衣服躺好,待同樣散發著出浴後潮溼溫熱香氣的楊麗華吹熄了火燭睡下,楊笑瀾翻一個身圍住了她:“公主……謝謝……”感激她的包容,感激她的體貼,感激她為她將一切都打點的如此妥帖。
楊麗華沒有答話,所有的話語似都化作了一個親吻,印在笑瀾醉意朦朧的眼上,唇上,心上。
作者有話要說:近日事多雜且煩,無言以表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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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還想好要更新順便祝群裡11.10生日的暴爺和三水生日快樂來的,遲了許久,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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