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第五卷 兩件物事
133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三十二回宮宴(2)
宮內張燈結綵,絲竹之聲不絕於耳,楊笑瀾攜了三女入座,環顧四下,除開身有重任的晉王楊廣,太子楊勇、秦王楊俊、蜀王楊秀、漢王楊諒均帶著王妃列席,被封為蘭陵公主的楊阿五與守孝後襲其父柳機建安郡公之位又升任黃門侍郎柳述也一同坐於席上,楊素、高熲等時下得以重用的權臣亦在,還有些見過幾次的皇親國戚,楊笑瀾均認不周全。
楊堅與獨孤皇后尚未入席,楊勇、楊秀、楊諒站於一旁敘話,見楊笑瀾與三女入席,楊諒的眼神在陳子衿身上落了一落,陳子衿表情淡漠隨在楊麗華的身後,蜀王妃長孫氏見著陳子衿與冼朝,連同漢王妃、秦王妃和被扶正了的雲太子妃迎了過來,同楊麗華與楊笑瀾見了禮,說些客套的話。楊笑瀾不好參與其中,恰好見楊俊獨坐於席間,不時回應些招呼問候,臉上頗有些灰白之相,便走了過去。
一番問候,才知楊俊這段時日裡總覺疲乏,楊笑瀾笑他:“秦王殿下可是美女如雲,沉溺聲色?還請保重身體,路遙才知馬力。”
楊俊也笑,“四郎依舊是這般有趣。對於女子,俊不曾耗用太多精力。許是醉心於親手打造七寶幕籬與水殿傷神,四郎下次來我封地,讓我展示給你看我的傑作,精巧絕倫。”
“殿下一貫心靈手巧。”楊笑瀾誇讚道,復又覺得不妥,道:“有句話殿下不樂意笑瀾也要講,陛下不喜子女奢華,也因此事對太子殿下諸多不滿,殿下也該多加小心注意才是。”
楊俊擺擺手,頗有些不以為然,道:“多謝四郎提點,俊理會得。”眼光掃過絮語的眾女,冼朝一身緋紅格外顯眼,“四郎真是豔福不淺。賢妻美妾還有嶺南來的美人相隨。”
“要說美人哪裡可以與秦王府企及,冼家娘子可是笑瀾的師侄,子衿的師妹,不過借住駙馬府而已。”楊笑瀾道,“秦王這般說,可折殺笑瀾了。”
楊俊笑道:“四郎且看,眾女閒話,除了太子妃稍顯不耐看向太子,可有見著那幾個王妃們看過誰的?唯有四郎得美人眷顧,阿姊、冼家娘子、陳家娘子不時向你望來,難得四郎與家姐成婚多年,雖無子嗣但恩愛如故,而冼家娘子的眼裡也不乏關切之意,可見對四郎並不只是師門情誼這般簡單。哎,讓俊好是羨慕,你也知王妃的善妒跋扈了,俊親自奏樂宴客,王妃亦諸多不滿……”
楊笑瀾剛想安慰幾句,卻聽楊俊咦了一聲,道:“為何那蜀王妃也似對四郎頗有興趣?這已是她第三次瞥你。”
楊笑瀾回頭看去,蜀王妃即刻收回了視線,乾笑幾聲道:“秦王殿下說笑了,這要是給旁人聽去,怕是不好。想是蜀王妃覺著笑瀾的面具醜陋得趣怪些,故而多打量了幾眼。”
“就算是對四郎有意,那也是至正常不過的事情,蜀王妃認識四郎晚些,不知四郎年少時的俊俏,若非終日藏匿於面具之後又早早與阿姊成婚,不知該有多少京城少女垂青於你。四郎,成日戴著這氣悶駭人的面具,是何感受?”楊俊起初笑得歡暢,繼而又問得認真。
鮮有人問起她戴面具後的感受,楊笑瀾勾起食指抵在面具上,想一想才答:“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笑瀾與之同寢同食,已然共生。先頭有不便之處,日子久了倒也能習慣,它是朋友,是臉面。有時也像是一個人,隔在笑瀾與世人之間,始終站在一個人的身後看別人,保持著距離,倒也能客觀些許。”
“俊有時會想,是四郎生就這般淡漠還是面具的原因,使四郎總是這般疏離。”阻止了想要解釋的楊笑瀾,楊俊又道:“笑瀾勿用多言,俊並沒有責怪之意。俊雖不才,這些事情也算是看得分明,笑瀾是俊打小就想結交的人物。年少時,笑瀾還喚我俊世兄,如今長大了卻越發客氣,只稱一聲秦王。”
“嘿,這不是因為我不知該如何稱呼你嘛,和你姊姊成親之後,按說你該要叫我姊夫,可是一個姊夫,一個世兄,不是感覺很奇怪?”楊笑瀾撓頭道。
楊俊愣了一會兒,才豁然大笑道:“笑瀾果真有趣!如若當時笑瀾不是被招為帝婿,俊還想將笑瀾請入府內,做一個長史。”
楊笑瀾道:“長史?秦王抬舉了,這些事務,笑瀾可委實不擅,秦王可知,如今府內的銀錢來往各項事務排程都是在令姐手中操辦的。笑瀾只堪做一莽夫,閒時無所事事最佳。”
楊俊又笑道:“不會有何打緊?笑瀾最是有趣,看法又與眾不同,覽入府中做一良伴,至好不過。”
楊笑瀾笑著微微行禮以表感謝。
待楊堅與獨孤皇后盛裝出現,散在四處的人各自入席,由高熲領著,向皇帝皇后祝福祝願。楊笑瀾老老實實低頭混在人群中動著嘴皮卻不發聲。楊堅寄語新年,照例說一通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勤儉節約嚴於律己的話。之後歌舞取悅,美酒助興,菜餚算不得奢華豐盛,已遠較前幾年為好。太子、親王們攜著各自的王妃,兩位公主與駙馬向楊堅與獨孤皇后行禮祝酒,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其樂融融。
楊勇坐於楊堅近側,聽楊堅提及五子中四子在京,唯晉王楊廣身在揚州,又聽獨孤皇后言道掛念晉王妃,不禁想起柳述同他提到楊廣在江南拜師受戒的事情,道:“老二在江南為了天台山那智顗大師,大動干戈,聽聞受戒之日千僧誦經,智顗大師迴天臺,他還組織萬人相送,如今大興土木,建造寺院、佛像,開鑿石窟無數,勞民傷財……”
“豎子,你懂什麼!有了智顗大師的佛法支援我大隋,江南叛亂才能順利平息,於我大隋之政的穩定大有益處,陳霸先曾四次棄位投身其門下,可見其佛法的威力!老二此舉,可謂功勞!”楊堅本是心情愉悅,聽楊勇此話,記起他先前的頂撞,覺得是借題發揮勸他勿要動用國庫建造佛寺又指他勞民傷財,當下震怒,“混賬!平日裡和內侍胡混已夠荒唐,還不勤唸佛經舒心靜氣!”
被楊堅一吼,楊勇心中一驚,白了半邊臉,只聽獨孤皇后幽幽勸解之聲傳來:“陛下休怒,太子也是無心。節日裡的,莫掃了大家的興致。”楊堅聽得妻子來勸,悶哼一聲,瞪了他一眼,便不做理睬。楊勇頗有些沒趣,抬頭望向獨孤皇后,卻見獨孤皇后一雙妙目所投之處是那楊家四郎的所在。那四郎依舊戴著鬼怪一般的面具,身畔的樂平公主、冼家娘子和幼弟楊諒記掛著的陳子衿不時側頭相談,偶爾淺酌。這一派寧靜和諧與母親不經意勾起的一閃即逝的笑容使得楊勇大為不快,若不是楊寧成日在母親耳邊數落他的不是,楊堅又怎會知道他與內侍的那點勾當!沒來由地就將今日被父親斥責的錯記在了楊笑瀾的頭上。
過得一會兒,獨孤皇后照例早早退席休息,楊笑瀾陪著皇后回宮,少不得閒聊半刻,待皇后倦了才回去酒宴。路過花園一角,冷風吹來,夾帶著臘梅的香氣,沉醉間沒有注意到前方站著的是楊堅與柳述,待為楊堅的聲音所驚醒時,已避之不及。
“笑瀾來得正好,方才正與業隆說及你,囑他沒事多與你親近,業隆憂心國事固然是好,但有時也須得學學笑瀾受受佛門的蔭庇。”
楊笑瀾垂首恭立道:“笑瀾愧不敢當。”
柳述道:“大駙馬過謙了。”
楊堅見兩人均是一般恭順模樣,不禁捻鬚微笑,甚為滿意。他原本出來就是為得去看看陳宣華,簡單交待幾句,便自行走了。柳述是他極為中意的愛婿,對柳述的歡喜之心遠大過於對楊笑瀾。柳述為人伶俐,一點即透,偏偏對他敬佛頗有微詞;楊笑瀾面具醜惡,性子寡淡,倒是佛門弟子師從毗盧遮那師傅;二來對楊阿五他是寵愛的,對楊麗華,他的感情不免有些複雜,這份複雜難免波及到楊麗華的夫婿。雖對柳述更為鍾愛,但他也深知制衡之道,故而特意在柳述跟前讚譽楊笑瀾。
楊堅剛走,柳述先向楊笑瀾做了個揖,對多年前在城門口將陳子衿押回掖庭表示歉意。楊笑瀾是記得此事的,被他這麼一講反覺不好意思,忙深表理解對方當日也是奉命行事,自己並不曾因此怪罪記恨。柳述又道他叔叔柳原先前多有得罪,望楊笑瀾大人大量。對柳原,楊笑瀾厭惡至極,可柳述的相貌正氣,態度又太過禮貌和誠懇,她對於柳述很難有不好的印象,故而只淡淡地不置可否含糊過去了。
正寒暄之際,楊勇氣勢洶洶地衝將過來,兩人尚不及行禮,就聽楊勇對著楊笑瀾惡言以對。從同為駙馬卻對柳述無禮,到平日裡桀驁不馴,在帝后跟前屢進讒言,越說越氣,越想越氣,言語也越發得粗鄙難聽起來,說楊笑瀾的裙帶關係,說他膝下無子是為報應,甚至失去理智地表示如若他做了皇帝一定讓樂平公主與楊笑瀾和離後將楊笑瀾治罪。全然不顧柳述數次想要澄清事實,完全沉浸於自身的情緒之中,彷彿要在楊笑瀾面前,洩盡由來已久的各方面加諸在她身上的憤懣。當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時,看著跪下請太子殿下息怒的柳述和楊笑瀾,心下掠過一絲悔意,剛想伸手將兩人扶起,卻見高熲與楊麗華同時走來,高熲面色不虞,楊麗華面容平靜,眉卻是皺著的,忙縮回了手,背在身後,仰起頭,極不耐煩地道了句,“起來吧。”
柳述與楊笑瀾雙雙站起,互望了一眼,柳述解釋了原委,為太子誤認楊笑瀾無禮辯解。楊麗華對楊勇一向和善溫顏,這會兒也冷了臉,將始終一言不發的楊笑瀾拉在了身後,道:“若太子沒有別的吩咐,麗華就先帶夫君回府了。”
楊勇“哦”了一聲,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沒走兩步,楊麗華停了步半轉了身子,沉聲道:“太子殿下無須為愚夫婦操心。此生,麗華是斷不會與夫君和離的。”聲音不大,語調裡是不容置疑的堅決。此時的楊麗華流露出平日不常見的威嚴,她的氣勢常常藏匿在溫柔的容顏之中,楊勇方才的話,實是觸到了她的逆鱗。
楊勇為之所震,越發覺得她與獨孤皇后的相似,不自覺地後退一步。
高熲沉聲道:“公主、兩位駙馬請先行一步,老臣要向太子殿下諫言。”
“有勞高僕射。”楊麗華欠一欠身,攜著楊笑瀾離開。柳述則看了楊勇一眼,看他有何指示。楊勇點了點頭。
走出花園,一同離開的柳述忙向楊麗華與楊笑瀾致歉,楊麗華只道,無關他事。
待柳述先行走了,楊麗華忽的被楊笑瀾拉至暗處,以為她受了委屈氣極,忙柔聲安慰。不想楊笑瀾卻在她耳邊輕聲道:“公主方才真是帥呆了,若不是宮中耳目眾多,笑瀾真想……”
“你這人……方才太子言語過分,我都聽不下去,你怎的全然不著惱!”
“我不生氣,他說得越是過分,越好。”
“你就不怕他日後……”
“不,他做不了皇帝,奈何不了我們。”
“你又知……”
“噓,公主,你夫君正為你花痴不已,你怎好惦記別人。”
“……”
花園的這一幕並沒有躲過獨孤皇后的耳目,當雨娘將楊勇的話複述給獨孤皇后聽時,皇后冷笑連連,“好,好,太子是越發出息了。”目中閃過的是縷縷寒光。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實在是來得晚了一些。
晚跟桔樹說生日快樂,晚跟111說考試順利。
就此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