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第六卷 人生如夢
134第六卷 人生如夢
第一百三十三回秦王之殤
一年葉黃果熟,金桂飄香,正是楊笑瀾最喜的時節。她正美美地枕在陳子衿的大腿上,不時吃幾枚冼朝剝好的柑,和兩人討論著她大兄楊素和尉遲世雲的八卦。陳子衿與冼朝均不記得尉遲世雲曾在她們的面前提到楊素,連只語片言都不曾有過。楊笑瀾垂頭晃腦感嘆,“正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痴情的郎君無情的……”還沒將“娘子”兩字說出口,就給陳子衿彈了額頭。冼朝也冷笑:“郎君是否痴情,娘子是否無情,冼朝不得而知。你的多情,倒是世人共見。”
陳子衿推一推她,也道:“誰說一方有情另一方就需要應了這份情。”
楊笑瀾眼睛一轉,隨即想到了楊諒,忙道:“兩位夫人所言甚是,是笑瀾輕狂了,還請勿怪。兩位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一般見識。”
“自是不會真同你一般見識。你呀,總口沒遮攔的,這會兒竟腹誹起師傅來了。是為楊公鳴不平麼?”冼朝白她一眼,將剝好的柑橘放入了自己的口中。
“怎會為他鳴不平。還記得上元后,大兄為了那誰……哦,陳子悅,特意來找我訴苦,說是他發現這陳子悅在上元那日命人執了半面銅鏡去了街市,似是想找人接頭。”
“哦?”說起來子悅是陳子衿同父異母的姐姐,又生得與師傅尉遲世雲頗為相似,子衿帶上了些許關心。“後來?”
“後來自是沒有尋得,陳子悅為此還甚為惆悵。大兄見沒了下文,便沒有追究,只來向我訴苦,說世雲師姐不曾理會他,如今和世雲師姐模樣相像的樂昌公主也揹著他不知做些什麼。”
“笑瀾可有趁機取笑?”冼朝問道。
“怎會。我自是安慰了幾句,只要那陳子悅不是與人謀我大隋,大兄也不會為難於她。”
陳子衿道:“她定然不會。”
冼朝卻將楊笑瀾那自然而然的“我大隋”聽了進去。在她們相識之初,楊笑瀾偶爾會說“你們”,那時她不大懂得,後來曉得了笑瀾的來歷,也釋了疑惑。現如今楊笑瀾已完完全全地將自己當成了隋人,除了女身之隱憂,亦很少會提到過去、從前,也不會為去留而擔憂,救世一任似已不再束縛於她。同時,為救世而犧牲也不再是自己與子衿難以言說的心病。她們每日所做就像大隋無數家庭所做的事情一樣,就好像從沒有救世這件事情發生過一般。但是冼朝終究知道,救世依舊是他們每一個人內心深處的一道情結。
“篤篤篤。”叩門聲急促,楊笑瀾還來不及做聲,只聽門外若松的聲音響起,“郎君,宮中來訊,陛下聽聞秦王殿下被崔王妃下毒,雷霆震怒,下旨將秦王府一干人等召回京城。”原先還彎著的笑顏收攏了,腦袋從陳子衿的腿上彈起,她想起過年那會兒秦王俊朗面容下的灰敗,一時就信了,憤懣道:“下毒,這王妃未免太過狠毒,這樣於她又有什麼好處!”
若松又道:“樂平公主請郎君即刻進宮與她一起為秦王殿下求情。”
楊笑瀾不解為何楊俊被他的王妃下了毒還要為他求情,但動作卻沒有遲疑,整了衣衫,著了鞋就急急要趕著出門。陳子衿與冼朝將她拉了回來,替她戴上了面具繫上了配飾才放她出門。情急之下,還是洩了她心底的慌忙,她總有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匆忙趕到宮中,聽說楊堅正命人擬詔,待秦王一家回了京城,就命王妃崔氏自縊,秦王免官,為了此事好些位大臣正在楊堅的宮中求情。楊笑瀾走至宮內,陳宣華正巧出來,兩人彼此行了一禮,陳宣華趁邊上的宮人不注意的時候,默默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楊笑瀾悄然點頭。進了殿內,驚了一驚,楊堅與獨孤皇后坐於榻上,面色不虞,太子、大公主、柳述、五公主與一眾臣子皆跪於地上,她的大兄楊素與重臣高熲皆在其列。她的出現使原本凝重的氣氛稍緩了一緩,獨孤皇后搖了搖頭,和陳宣華一樣傳遞了讓她勿要多言的意思。
楊笑瀾果真也不講話,向皇帝皇后行禮之後,徑自跪到了大公主的邊上。這一跪,令得楊勇對她的好感大增,楊堅不禁冷笑道:“你們這是要做什麼?都來為那個逆子求情?秦王奢靡放縱,國法難容!”
左武衛將軍劉昇道:“秦王固然有其過錯,但不過是以官物以充私人之資罷了,臣以為……”
楊堅一擺手,決然道:“法不可逆。”
楊笑瀾對楊俊用公款放高利貸以謀私利是有耳聞,不想這一次的下毒竟將此事牽出。
楊素也道:“秦王有過,但罪不至此,還請陛下三思。”
楊堅道:“我乃五子之父,如若這次輕饒了他,以後呢?若按你們的話來行事,難不成還要制定一套專用的制度來約束這些逆子?想當年以周公之為人,都可以誅殺管叔與蔡叔,我較之周公,所差甚遠,又怎麼可以做出這等事來!眾位卿家休要再提。”
這一番表態算是絕了大夥兒的心,楊俊此次被罷官,已是鐵板釘釘。
待楊俊及其家屬進京,詔書一下,便再沒有轉寰。楊俊被禁足秦王府中,王妃賜死於家中。楊笑瀾心中始終存疑,央著獨孤皇后求得了楊堅的允,這才隨著傳旨的官員見著了崔王妃。
都說崔王妃性妒如火,囂張跋扈,有時也見楊俊談之色變,可此刻,她安安靜靜地跪在地上等著她命運的最後一刻,冷麵如水,未見一絲慌亂。縱然她是犯婦,她兄長仍舊是崔弘度,傳旨的私下裡也客氣來去,該說的說了,該放的鳩酒也放了,自留了楊笑瀾與崔王妃說話。
“未曾料想,會是大駙馬相送這最後一程。”崔王妃站起身,一雙杏眼瞅著楊笑瀾,分毫沒有怯意,倒是頗有幾分其兄崔弘度的風範。
“笑瀾……實有一事不明,特來請教王妃。”既然所剩時間無多,楊笑瀾也就開門見山。
崔王妃笑了笑,似是曉得楊笑瀾要問的,搖了搖頭道:“大駙馬嬌妻美妾,身邊美女如雲,是不會懂得的。秦王他不是終日埋首在他的手工藝之中,就是穿梭在石榴裙女兒妝。他從沒有想過,他的妻子希望他能靜靜相伴,哪怕只有一日。我不過想著略施薄懲,讓他能臥病幾日,乖乖聽我照顧,一念之差就在他的瓜中下了毒。誰知……竟傳到了陛下的耳中。”
楊笑瀾看著她說完心意,摩挲著裝著毒酒的杯沿,口中似堵著千萬團的棉絮,發不出聲來。
崔王妃有些驚訝楊笑瀾的難過,隨即又是淡然一笑道:“都說大駙馬多情心軟,看來果真如此,樂平公主也是有幸。如若再見秦王,代我向他致歉,連累他了……”
“秦王他若是知道你的苦心,想必……不會太怪罪於你……”
“他,他又怎會知道,他一向畏我懼我。”崔王妃說完此話,悽然一笑,將杯中鳩酒飲下,沒多大一會兒口鼻之間流出血來。
楊笑瀾不忍再看,只招了傳旨監督的官員進屋,留待他們去確認崔王妃是否已然死了。
回宮覆命後,獨孤皇后見楊笑瀾神情悽然,只問她可是覺得陛下錯了,不該因此賜死崔王妃,有否為了此事怪她沒有求情。楊笑瀾道,自己並不曾覺得此次的決斷陛下有錯,她贊同楊堅有法必依,違法必究的態度,儘管這對於一個父親來說,太過嚴苛。“笑瀾只是感懷於王妃做得這一切只為了俊世兄能停上一停與她一些相處的時光,受她的照顧。若是俊世兄平日不忽視王妃,那王妃必也不至於此。這因果還真是難以說清。”
“你呀……”楊笑瀾思索感慨的樣子讓獨孤皇后微微心動,曾經楊笑瀾在她這裡聽她論政時也是這般認真,聽時凝神,要發問前必定會道,笑瀾有個疑問;之後往往一個疑問接著一個疑問,不問個清楚明白誓不罷休,問多了也會撓頭表示不好意思;若是不同意她的說法就會癟一癟嘴說,好吧。她曾問她,這“好吧”該做何解。她記得那時的笑瀾笑得極其調皮,她答,好吧就是你最好看你說了算的意思。
聽得笑瀾嘆息,獨孤皇后也是一嘆,難道人老了,就開始緬懷舊時,可看著楊笑瀾一日沉穩過一日,自己的白髮一日多過一日,聽著宮裡頭新晉的宮女鶯鶯而語,很難不傷感自己的暮色。她頗有些無力地抓著笑瀾的手臂,好像能從那裡得到一些力量,但隨即又放了開去,當她抓緊笑瀾的同時,她很難不去想要得到更多。
楊笑瀾卻不知獨孤皇后半轉千回的心情,以為她是在擔心自己的兒子,忙安慰道:“皇后勿要擔心,俊世兄的毒並無大礙,再將養些時候,便會好了。”
笑瀾素來與人保持距離,獨孤皇后是知道的,這一次卻聽她一聲聲叫著俊世兄,心頭一煩,想到了別處去。拉開幾步的距離道:“都說笑瀾與阿祗關係最好。笑瀾雖與多名女子有情,但怎麼說都是……莫不是從一開始便對阿祗有意?如若當初將笑瀾嫁了阿祗,也算得是成人之美了,笑瀾也不至如此辛苦……”
“誒?”楊笑瀾眨眼,成什麼人的美?楊俊賣相清朗,可她由始至終對他沒有半點想入非非。“笑瀾不曾覺得辛苦。俊世兄有心結交,和皇后殿下長得也有幾分相似,笑瀾自然會有親近之意。”
獨孤皇后側了身子,瞥她一眼,似嗔似笑:“傻子!”
過得一會兒,雨娘得報,楊素在宮外等著楊笑瀾一同回去,笑瀾這才告辭。
“笑瀾……”還沒走到門口,獨孤皇后又將她叫著,楊笑瀾聽得背後的足音徐徐,捏著手上的面具,沒有回頭。
“你與阿祗親近,因為他們與我長得相似?”聲音貼著耳後,蕩在心頭。
一開始對楊俊、楊廣的好感正是基於他們同獨孤皇后相近的眉目,楊笑瀾揚起臉笑了笑,還真是。“是啊,與你相似……蜀王與漢王就和你長得不像,五公主也是……”
話音未落,只覺耳畔一熱,腰間稍緊,腦中轟然空白。她能感覺到獨孤皇后正抓著她的腰間,臉頰幾乎要碰到她的臉,胭脂的香混合著檀香味,也許她的本意是想抱住她的,只是擁抱這個舉動對於獨孤皇后來講實在過於艱難。她只能一邊抓住她,一邊讓自己不要抓得這樣緊。如此掙扎地用力,本就是一種消耗,獨孤皇后的呼吸漸漸重了。
笑瀾不忍她這樣辛苦,才按上她放在她腰間的手,就聽獨孤皇后道:“莫要轉身。”近乎哀求。
“好。”笑瀾應了,只將手臂蓋上獨孤皇后的手臂。像是擁抱,又像是角力。
好一會兒,獨孤皇后的氣力似已用盡,收回了雙手,站直了身子,頗有些無力地推她一推,道:“楊公尚在等你,你且去吧。”
楊笑瀾口中應了,腳下也挪了,直到搭上了門邊,戴上了面具才從方才那陣子恍惚地旖旎中醒來,回望已然有著幾分孤單之意,卻又恢復一貫驕傲之色的獨孤皇后,鼻子一酸,眼眶竟潮溼了起來。
獨孤皇后心底嘆著,面上卻帶著笑容說道:“傻子。莫要讓楊公久等了。”
“是……我這就去了……”一步裡藏著十個回眸。
楊素是特意來找楊笑瀾一同走的,兩人說好了一道在府裡吃酒,遣走了相陪的陳子悅,他有些話想要對笑瀾講。
還是楊笑瀾先道,看著朝上的起起落落,看著秦王的罷免,她有幾分感傷。可眼下的自己渾然沒有了方向,沒有了目標,更覺茫然。她道:“大兄,救世固然渺茫遙不可及,可它也終歸是個願景。自從離開蜀地,將黃金面具留在那裡之後,我好似覺得,自己也將半個靈魂放在了那裡。每天過著這樣的日子,不知道在等待些什麼。”
楊素笑言,他也是這麼過來的,從剛聽說救世覺得可笑,尉遲世雲的失蹤後他覺得茫然,一直到楊笑瀾的出現給他帶來了些許的樂趣,而後……“而後恢復了官職,委以重任,對著朝堂上的槍來劍雨,已沒有空去想那些遙遠的目標。不過……”楊素頓了頓,露出一絲難明的笑意,道:“誰也不知下一刻會出現什麼,興許某一天,某樣東西某個人的出現,又會是救世的另一個契機。既然命運選中了你,你以為,你還能逃掉麼?你是,你家中的陳子衿與冼朝也是。你上過戰場,知道生死一線之間,見過生死,自然也該知道在什麼時候當盡力享樂。你這個人,就是想得太多,千般好處都讓你想盡了去。”
楊笑瀾想一想也確是如此,哈哈一笑,自行幹了一杯。
作者有話要說:新鮮出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