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第六卷 人生如夢

既見雲,胡不歸·壽頭·4,511·2026/3/26

135第六卷 人生如夢 酒暖了腸胃,開了話匣,楊素與楊笑瀾說著就提到了秦王被免職一事,楊堅之嚴厲落在有心人的眼裡那是一陣心涼。楊笑瀾不解,為何忠於法紀反倒會是心涼?這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是法制的精神所在,楊堅堅決執行,不該是萬民之幸麼? 楊素卻笑她幼稚,這哪朝哪代真是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的?喜歡的就能找出千百個理由來赦免,不喜歡的也是千百個理由,愛文是懦弱,愛武是意圖謀反,笑是巴結是重罪,不笑是忤逆更是重罪,不過是看皇帝的眼色罷了。要說水至清方無魚,可就連高僕射,都會被人說他有反意,陛下不信固然是安慰老臣,若是半信半疑呢?哪怕是全然不信偏偏厭了高僕射呢?再說這些個王公貴族,誰沒有些見不得人眼開眼閉的事情,羅織罪名還不夠容易? “這這這……” “嘿!”楊素自嘲一笑道:“若要不被君王所棄,要職是要的,能為君王排憂解難,也是要的。最要得的是你須當知道君王要什麼,他要忠臣,你便給他一個忠臣,他要佞臣,你自然就該做一個佞臣,還要給他些無傷大雅卻又能給他做些文章的把柄,方是長久之計。” 楊笑瀾未料這楊素一番話如醍醐灌頂,只嘆道:“原來兄長愛財,竟是做得這般打算。” 楊素又道:“你性子淡漠陛下知道,他不會對你太過重用,亦對你沒有多少防備,要說喜歡,他更偏愛柳述,你如今有著皇后與樂平公主照拂尚好,若是他日皇后不在了……只怕也是不如今日。陛下對兄弟、子女素來嚴苛,他與兄弟關係不佳,他的二弟是他下令毒殺的,幸而他大弟死得早,否則,也是同樣下場。” “這……難怪當日我在蜀中,蜀王也同我訴苦,說陛下一直猜忌他,防備他……可他自己對待屬下那般文士儒生也是粗暴,看來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那皇后……” “嘿!這方面……皇后與陛下自是同心同德。” “那也太……” “你可知,我同你講這番話是何意?” “呃……笑瀾愚鈍,請大兄明示。” 楊素敲了楊笑瀾的腦袋,道:“元日裡,你被太子一頓痛罵,這會兒都忘了?我該說你宅心仁厚還是缺心眼?” “他是太子,我總不能在他上街的時候套個麻袋將他一頓打吧!” “匹夫之勇!你可有想過,若是他做了皇帝,你的下場?高僕射確能將他說服一陣,若是高僕射不在了呢?” “他做不了皇帝啊……” “哦?你又知道?你又知這一切皆是不容改變的?” “這……”給楊素這麼一嚇,楊笑瀾原本對楊勇成不了皇帝的篤定一下子消失了一半。她都可以從今至古,又有誰說歷史是不會改變的?就算她堅信歷史無可逆轉……那萬一呢?“應該……不會吧……” 楊素嘿嘿一笑,道:“其實太子也算得上是寬仁和厚,率直性情……” “寬仁和厚?他要是寬仁和厚還會對著我劈頭蓋臉一頓罵?你是不知道那語氣之惡毒,態度之惡劣,簡直人神共憤!” “你可知,在本朝之初,陛下以山東百姓多遊離於農牧之外,想派人將百姓遷徙到北方充實邊塞?是太子上書勸阻,懇請陛下對百姓懷柔,對於民俗當逐步引導?彼時,陛下樂意聞之,但在平陳一役之後,陛下已覺不耐。你可記得,平陳之後,晉王一再請求陛下封禪,陛下總推說不妥,但最終還是允了的?太子卻不似晉王這般懂得揣摩聖意,以至於……陛下對其越發不滿。” “若依兄長所說,太子也算得有些主見……奈何……” 敲門聲適時響起,“大兄,是我。”門外之聲刻意壓低了,像是暗示著來人目的的不可昭人。 楊素與楊笑瀾對望一眼,竟是楊約趕在宵禁之前來訪,楊約來得突然,這場對話勢必漫長。楊笑瀾戴上面具,心念一動,依稀記起從前在歷史書上看到過這一幕。 楊笑瀾的在場給了楊約一個很好的開場,對過年宮宴上太子對楊笑瀾的痛斥表示了深切了慰問,之後話鋒一轉,談到幾日前他與壽州刺史總管宇文述有過一番交談,宇文述既為太子在陛下面前說晉王壞話感到不齒,亦為太子如此不知輕重為楊笑瀾感到不平。楊笑瀾訕笑,到底她丟臉被罵一事傳到了個什麼程度,都過去半年了還那麼深入人心。 楊素笑而不語。只聽著楊約分析朝堂內外,從楊堅與獨孤皇后對太子的日漸不滿,到晉王的文治武功,他一脈的聲勢暗湧,還特別點出,當初楊堅找人替蘭陵公主婚事看相時,還曾問過那人,誰人能得承大業,這看相之人恰是南朝來使,見楊堅即說他是真命天子之人。說明對於太子之位,楊堅一直心存猶豫。 論身份,楊笑瀾總是幼弟,故而順水推舟地躲在一旁觀察著楊約對楊素的察言觀色。曾聽楊玄感說起,這楊約在少時頑皮,從樹上墜落,性命無礙但那活兒卻因此受損,沒有少受別人的嘲笑。長大後性情沉靜,狡詐多段,楊素向來對他信任,軍事也常與他商量。而如今能在楊笑瀾面前如此直言,楊約想是有了充足的準備。 於情,有太子楊勇對楊笑瀾惡言在前,已是失德;於理,楊素是尚書右僕射深得楊堅信任,理當為了國家社稷做出更好的選擇,晉王之策沿襲楊堅的脈絡;於利,楊勇之女嫁於高熲的兒子高表仁,而楊勇對高熲的聽從眾所周知,若是楊勇即位,楊素能否還能像此刻這般受器重已是未知,可若是楊素能為楊廣美言,即是楊廣即位後的功臣,楊廣必尊他重他敬他。楊約更點出,在幾個兄弟姐妹之中,晉王妃與樂平公主關係最佳,晉王又一向對楊笑瀾十分欣賞,曾幾次三番在屬下面前讚譽笑瀾,相較於太子對柳述的信任,楊笑瀾自該明白,何人才是當效之君。 一番陳情之後,待楊素和楊笑瀾終點頭與楊約達成一致,已然是另一個天明。 楊約走後,楊素看了楊笑瀾一眼,說道:“命運與歷史,看來真是無法逆轉。” “可是大兄,為何我並不因此而踏實,反而覺得越發忐忑呢?” “你已是局中人,一進一退,一撥一動都與你有著密切的關係,現如今你不是一個人,你的存亡衰敗與你的家庭,與我們的家族息息相關,自然會覺得忐忑。”暗啞的晨光輕壓在楊素的肩頭,他的表情看來深遠,有一絲擔憂,一絲沉思,還有一絲冷酷,“別忘了慈悲心與出離心,你若沒有出離心,不僅身陷,心亦陷於這朝堂風雲,有違前人的一番教導與犧牲。莫要忘了那些與尉遲熾繁一起苦讀過的經文。” 對楊素此時提及尉遲熾繁頗感詫異,但隨即又心領神會,楊笑瀾問道:“兄長可是想到了世雲師姐?” “正是。此刻我竟對她很是想念,每當我決定一件重大的事情,必定會想,世雲若在會是怎生想法。她會支援還是反對。今兒我們商議之事,她……未必贊同。”楊素自嘲一笑,又道:“可要我使人為你打掃房間在這裡歇息一會兒?” “不了。”楊笑瀾推辭道:“興許是談了一夜頗有些驚世駭俗之事的緣故,總覺得此刻想見家中的人。就好像之前行軍在外,焦躁難安之時,唯有念及公主、師姐才能使自己逐漸平靜起來。” “也好,這便是家與柔情對我們的意義了。若松始終在外等候,我著人喚醒他。” “多謝兄長。”離開之際,楊笑瀾又道:“兄長,有些事情,立場不同必然想法不同,因此……” 楊素哈哈一笑,拍一拍她的肩膀,道:“我理會得。” 報曉鼓響起不久的大街上行人稀稀,楊笑瀾歸心似箭,若松偏拉住她的馬讓她緩行。自從楊福跟在楊麗華身邊協助,若松就擔負起他安全的職責,是她的親衛。楊笑瀾斜眼以對,等他解釋。 若松鄭重相勸,最近收到暗鬥士小隊的風聲,京中出現一些陌生的面孔,暗懷目的,不知是尋人還是尋物。鑑於楊笑瀾之前被暗襲的經歷,暗鬥士小隊長楊麼再三囑咐,最近她的進出,還是多帶些人在身邊為妥。 暗襲麼。楊笑瀾下意識地捂上胸口,那一箭至今讓她痛徹心扉,心有餘悸。 “郎君失蹤那會兒,若松一直伴在公主身邊,眼見著公主日益消瘦。駙馬府上下,無不為郎君感到憂心忡忡。若松懇請郎君,萬勿託大,小心行事。” “是啦……都捱了一箭了哪能不小心,年紀大了折騰不起,我的安全就交給若松你了。”楊笑瀾以輕鬆口吻說笑道。 若松並沒有笑著答應,反而極為慎重地點頭道:“若松必定會保護郎君周全。” 楊笑瀾一笑,道:“回府吧。” 此時不過五更三刻,還沒進得日常居住的小院,就聽有短兵相接伴著呼呼喝喝的聲音傳來,聲音聽著愉悅。 原先交手的兩人見著她來,都衝她笑笑,手上卻不曾緩了少許。冼朝與陳子衿的功夫,她都是領教過的,原以為子衿略遜於冼朝,這會兒瞧著,倒也旗鼓相當,不足只在經驗。兩人均是換上了窄袖胡服,一海棠,一石青,一笑顏一冷峻,相映成趣。 瞧得興起,驚鴻來尋:“郎君一夜不歸,可是快活?” “快活地又困又累,驚鴻滿意了?” 驚鴻撲哧一笑,道:“公主說你必是一臉沒睡醒的樣子,還帶著酒氣,著你先去洗漱,再與她們過招不遲。” 隨著驚鴻往裡走,楊笑瀾道:“公主簡直是神仙,什麼都知。方才她在此處?” “是,兩位娘子很是瀟灑,公主看了許久。” 收拾乾淨,楊笑瀾喝了一碗熱水才又重回院裡。冼朝與陳子衿一戰方酣,見她又出來,笑她道:“不服氣出來找打麼?” 楊笑瀾也笑,“今非昔比,我們非要過招才能定勝負麼?” 冼朝冷哼道:“現如今蠻力確實比你不過,但是……哼哼,別處有你好瞧。明兒開始,與我們一道練武,最近手疏了許多。” “好啊,只要你能起得來,樂意奉陪。”楊笑瀾看了在一旁扇著風的陳子衿一眼,道:“子衿的武功也委實厲害,我吃過她幾劍,印象深刻。” 陳子衿收了長劍,沒好氣地說道:“我可不曾傷你分毫,若真傷了你,還不曉得有多少人要找我拼命。” “好子衿,想你也不捨得。” 冼朝嗤笑道:“你這人,沒臉沒皮堪為一絕,難怪皇后會賜你面具一枚,如今倒是也真服了她的苦心,先見之明。” 楊笑瀾還待分說,陳子衿給了她一個眼色,道:“昨日公主與我們閒聊,問起蜀地風光,還言道虧得我與冼朝師妹會武,能伴你出行。” “哦?驚鴻還道,適才,她也在此處看你們習武。我且去看一看她。你們及時擦了汗,可別著涼了。” 屋內,楊麗華正側頭看著府中銀錢往來的卷宗,見楊笑瀾跑入房內,忙放下卷冊起身相迎,讓驚鴻給楊笑瀾取些清粥當作早膳。驚鴻前腳剛走,楊麗華就給她一把抱住。“怎麼了?” “唔,想你了……” 這肉麻的話聽得楊麗華一呆,她心裡盤算著笑瀾是不是又做了什麼叫人生氣的事情出來,要說些好聽的逗她喜歡。任疑問盤旋著,忍了沒有開口相詢。 笑瀾問:“怎得這樣早起?” 楊麗華笑道:“平日裡都是這個時辰,你在時才會晚上一會兒。” “你總是這般為我。回來的路上若松說起那年我私自去軍營遇險的事情,隔了這好些年,我只覺自己愚蠢。公主,瞧著你我常想自己能為你做些什麼,想來想去,好像又沒有什麼可為你做的。有時甚至想把我的命也給你……” “笑瀾,夫妻本是一體,我大著你些許,又不若子衿和冼朝那般紅顏俏麗,能文能武,自該多為你想一些。” “你又何苦妄自菲薄,府中上下皆為你馬首是瞻,他們都聽你的,不聽我的呢。” “這是在埋怨我?” “怎會……我也是聽你的,那他們……自然也都聽你。” 笑楊笑瀾這般討好,越發覺得她是有事瞞她,只聽笑瀾又問:“公主是和晉王妃關係好些,還是與太子妃關係好些?” 如此明知故問,楊麗華一怔後頓時明白過來,想來這一夜的酒委實嗆喉。想一想才說:“自是與晉王妃私交深些,笑瀾都想清楚了……” 親親楊麗華的唇,楊笑瀾道:“只要日後能容我們離開大興,安居江南即可。你久居大興,未嘗見過江南的清秀,我想,你定會歡喜。” 夢是好夢,只恐難圓。只聽聞有老去的大臣還鄉,不曾聽說有皇室中人歸隱田園。一入宮門深似海,楊麗華知之甚深,但楊笑瀾所述正合她心中所盼,她點頭應了,道:“無論何處,天涯海角,我總是隨你。”

135第六卷 人生如夢

酒暖了腸胃,開了話匣,楊素與楊笑瀾說著就提到了秦王被免職一事,楊堅之嚴厲落在有心人的眼裡那是一陣心涼。楊笑瀾不解,為何忠於法紀反倒會是心涼?這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是法制的精神所在,楊堅堅決執行,不該是萬民之幸麼?

楊素卻笑她幼稚,這哪朝哪代真是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的?喜歡的就能找出千百個理由來赦免,不喜歡的也是千百個理由,愛文是懦弱,愛武是意圖謀反,笑是巴結是重罪,不笑是忤逆更是重罪,不過是看皇帝的眼色罷了。要說水至清方無魚,可就連高僕射,都會被人說他有反意,陛下不信固然是安慰老臣,若是半信半疑呢?哪怕是全然不信偏偏厭了高僕射呢?再說這些個王公貴族,誰沒有些見不得人眼開眼閉的事情,羅織罪名還不夠容易?

“這這這……”

“嘿!”楊素自嘲一笑道:“若要不被君王所棄,要職是要的,能為君王排憂解難,也是要的。最要得的是你須當知道君王要什麼,他要忠臣,你便給他一個忠臣,他要佞臣,你自然就該做一個佞臣,還要給他些無傷大雅卻又能給他做些文章的把柄,方是長久之計。”

楊笑瀾未料這楊素一番話如醍醐灌頂,只嘆道:“原來兄長愛財,竟是做得這般打算。”

楊素又道:“你性子淡漠陛下知道,他不會對你太過重用,亦對你沒有多少防備,要說喜歡,他更偏愛柳述,你如今有著皇后與樂平公主照拂尚好,若是他日皇后不在了……只怕也是不如今日。陛下對兄弟、子女素來嚴苛,他與兄弟關係不佳,他的二弟是他下令毒殺的,幸而他大弟死得早,否則,也是同樣下場。”

“這……難怪當日我在蜀中,蜀王也同我訴苦,說陛下一直猜忌他,防備他……可他自己對待屬下那般文士儒生也是粗暴,看來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那皇后……”

“嘿!這方面……皇后與陛下自是同心同德。”

“那也太……”

“你可知,我同你講這番話是何意?”

“呃……笑瀾愚鈍,請大兄明示。”

楊素敲了楊笑瀾的腦袋,道:“元日裡,你被太子一頓痛罵,這會兒都忘了?我該說你宅心仁厚還是缺心眼?”

“他是太子,我總不能在他上街的時候套個麻袋將他一頓打吧!”

“匹夫之勇!你可有想過,若是他做了皇帝,你的下場?高僕射確能將他說服一陣,若是高僕射不在了呢?”

“他做不了皇帝啊……”

“哦?你又知道?你又知這一切皆是不容改變的?”

“這……”給楊素這麼一嚇,楊笑瀾原本對楊勇成不了皇帝的篤定一下子消失了一半。她都可以從今至古,又有誰說歷史是不會改變的?就算她堅信歷史無可逆轉……那萬一呢?“應該……不會吧……”

楊素嘿嘿一笑,道:“其實太子也算得上是寬仁和厚,率直性情……”

“寬仁和厚?他要是寬仁和厚還會對著我劈頭蓋臉一頓罵?你是不知道那語氣之惡毒,態度之惡劣,簡直人神共憤!”

“你可知,在本朝之初,陛下以山東百姓多遊離於農牧之外,想派人將百姓遷徙到北方充實邊塞?是太子上書勸阻,懇請陛下對百姓懷柔,對於民俗當逐步引導?彼時,陛下樂意聞之,但在平陳一役之後,陛下已覺不耐。你可記得,平陳之後,晉王一再請求陛下封禪,陛下總推說不妥,但最終還是允了的?太子卻不似晉王這般懂得揣摩聖意,以至於……陛下對其越發不滿。”

“若依兄長所說,太子也算得有些主見……奈何……”

敲門聲適時響起,“大兄,是我。”門外之聲刻意壓低了,像是暗示著來人目的的不可昭人。

楊素與楊笑瀾對望一眼,竟是楊約趕在宵禁之前來訪,楊約來得突然,這場對話勢必漫長。楊笑瀾戴上面具,心念一動,依稀記起從前在歷史書上看到過這一幕。

楊笑瀾的在場給了楊約一個很好的開場,對過年宮宴上太子對楊笑瀾的痛斥表示了深切了慰問,之後話鋒一轉,談到幾日前他與壽州刺史總管宇文述有過一番交談,宇文述既為太子在陛下面前說晉王壞話感到不齒,亦為太子如此不知輕重為楊笑瀾感到不平。楊笑瀾訕笑,到底她丟臉被罵一事傳到了個什麼程度,都過去半年了還那麼深入人心。

楊素笑而不語。只聽著楊約分析朝堂內外,從楊堅與獨孤皇后對太子的日漸不滿,到晉王的文治武功,他一脈的聲勢暗湧,還特別點出,當初楊堅找人替蘭陵公主婚事看相時,還曾問過那人,誰人能得承大業,這看相之人恰是南朝來使,見楊堅即說他是真命天子之人。說明對於太子之位,楊堅一直心存猶豫。

論身份,楊笑瀾總是幼弟,故而順水推舟地躲在一旁觀察著楊約對楊素的察言觀色。曾聽楊玄感說起,這楊約在少時頑皮,從樹上墜落,性命無礙但那活兒卻因此受損,沒有少受別人的嘲笑。長大後性情沉靜,狡詐多段,楊素向來對他信任,軍事也常與他商量。而如今能在楊笑瀾面前如此直言,楊約想是有了充足的準備。

於情,有太子楊勇對楊笑瀾惡言在前,已是失德;於理,楊素是尚書右僕射深得楊堅信任,理當為了國家社稷做出更好的選擇,晉王之策沿襲楊堅的脈絡;於利,楊勇之女嫁於高熲的兒子高表仁,而楊勇對高熲的聽從眾所周知,若是楊勇即位,楊素能否還能像此刻這般受器重已是未知,可若是楊素能為楊廣美言,即是楊廣即位後的功臣,楊廣必尊他重他敬他。楊約更點出,在幾個兄弟姐妹之中,晉王妃與樂平公主關係最佳,晉王又一向對楊笑瀾十分欣賞,曾幾次三番在屬下面前讚譽笑瀾,相較於太子對柳述的信任,楊笑瀾自該明白,何人才是當效之君。

一番陳情之後,待楊素和楊笑瀾終點頭與楊約達成一致,已然是另一個天明。

楊約走後,楊素看了楊笑瀾一眼,說道:“命運與歷史,看來真是無法逆轉。”

“可是大兄,為何我並不因此而踏實,反而覺得越發忐忑呢?”

“你已是局中人,一進一退,一撥一動都與你有著密切的關係,現如今你不是一個人,你的存亡衰敗與你的家庭,與我們的家族息息相關,自然會覺得忐忑。”暗啞的晨光輕壓在楊素的肩頭,他的表情看來深遠,有一絲擔憂,一絲沉思,還有一絲冷酷,“別忘了慈悲心與出離心,你若沒有出離心,不僅身陷,心亦陷於這朝堂風雲,有違前人的一番教導與犧牲。莫要忘了那些與尉遲熾繁一起苦讀過的經文。”

對楊素此時提及尉遲熾繁頗感詫異,但隨即又心領神會,楊笑瀾問道:“兄長可是想到了世雲師姐?”

“正是。此刻我竟對她很是想念,每當我決定一件重大的事情,必定會想,世雲若在會是怎生想法。她會支援還是反對。今兒我們商議之事,她……未必贊同。”楊素自嘲一笑,又道:“可要我使人為你打掃房間在這裡歇息一會兒?”

“不了。”楊笑瀾推辭道:“興許是談了一夜頗有些驚世駭俗之事的緣故,總覺得此刻想見家中的人。就好像之前行軍在外,焦躁難安之時,唯有念及公主、師姐才能使自己逐漸平靜起來。”

“也好,這便是家與柔情對我們的意義了。若松始終在外等候,我著人喚醒他。”

“多謝兄長。”離開之際,楊笑瀾又道:“兄長,有些事情,立場不同必然想法不同,因此……”

楊素哈哈一笑,拍一拍她的肩膀,道:“我理會得。”

報曉鼓響起不久的大街上行人稀稀,楊笑瀾歸心似箭,若松偏拉住她的馬讓她緩行。自從楊福跟在楊麗華身邊協助,若松就擔負起他安全的職責,是她的親衛。楊笑瀾斜眼以對,等他解釋。

若松鄭重相勸,最近收到暗鬥士小隊的風聲,京中出現一些陌生的面孔,暗懷目的,不知是尋人還是尋物。鑑於楊笑瀾之前被暗襲的經歷,暗鬥士小隊長楊麼再三囑咐,最近她的進出,還是多帶些人在身邊為妥。

暗襲麼。楊笑瀾下意識地捂上胸口,那一箭至今讓她痛徹心扉,心有餘悸。

“郎君失蹤那會兒,若松一直伴在公主身邊,眼見著公主日益消瘦。駙馬府上下,無不為郎君感到憂心忡忡。若松懇請郎君,萬勿託大,小心行事。”

“是啦……都捱了一箭了哪能不小心,年紀大了折騰不起,我的安全就交給若松你了。”楊笑瀾以輕鬆口吻說笑道。

若松並沒有笑著答應,反而極為慎重地點頭道:“若松必定會保護郎君周全。”

楊笑瀾一笑,道:“回府吧。”

此時不過五更三刻,還沒進得日常居住的小院,就聽有短兵相接伴著呼呼喝喝的聲音傳來,聲音聽著愉悅。

原先交手的兩人見著她來,都衝她笑笑,手上卻不曾緩了少許。冼朝與陳子衿的功夫,她都是領教過的,原以為子衿略遜於冼朝,這會兒瞧著,倒也旗鼓相當,不足只在經驗。兩人均是換上了窄袖胡服,一海棠,一石青,一笑顏一冷峻,相映成趣。

瞧得興起,驚鴻來尋:“郎君一夜不歸,可是快活?”

“快活地又困又累,驚鴻滿意了?”

驚鴻撲哧一笑,道:“公主說你必是一臉沒睡醒的樣子,還帶著酒氣,著你先去洗漱,再與她們過招不遲。”

隨著驚鴻往裡走,楊笑瀾道:“公主簡直是神仙,什麼都知。方才她在此處?”

“是,兩位娘子很是瀟灑,公主看了許久。”

收拾乾淨,楊笑瀾喝了一碗熱水才又重回院裡。冼朝與陳子衿一戰方酣,見她又出來,笑她道:“不服氣出來找打麼?”

楊笑瀾也笑,“今非昔比,我們非要過招才能定勝負麼?”

冼朝冷哼道:“現如今蠻力確實比你不過,但是……哼哼,別處有你好瞧。明兒開始,與我們一道練武,最近手疏了許多。”

“好啊,只要你能起得來,樂意奉陪。”楊笑瀾看了在一旁扇著風的陳子衿一眼,道:“子衿的武功也委實厲害,我吃過她幾劍,印象深刻。”

陳子衿收了長劍,沒好氣地說道:“我可不曾傷你分毫,若真傷了你,還不曉得有多少人要找我拼命。”

“好子衿,想你也不捨得。”

冼朝嗤笑道:“你這人,沒臉沒皮堪為一絕,難怪皇后會賜你面具一枚,如今倒是也真服了她的苦心,先見之明。”

楊笑瀾還待分說,陳子衿給了她一個眼色,道:“昨日公主與我們閒聊,問起蜀地風光,還言道虧得我與冼朝師妹會武,能伴你出行。”

“哦?驚鴻還道,適才,她也在此處看你們習武。我且去看一看她。你們及時擦了汗,可別著涼了。”

屋內,楊麗華正側頭看著府中銀錢往來的卷宗,見楊笑瀾跑入房內,忙放下卷冊起身相迎,讓驚鴻給楊笑瀾取些清粥當作早膳。驚鴻前腳剛走,楊麗華就給她一把抱住。“怎麼了?”

“唔,想你了……”

這肉麻的話聽得楊麗華一呆,她心裡盤算著笑瀾是不是又做了什麼叫人生氣的事情出來,要說些好聽的逗她喜歡。任疑問盤旋著,忍了沒有開口相詢。

笑瀾問:“怎得這樣早起?”

楊麗華笑道:“平日裡都是這個時辰,你在時才會晚上一會兒。”

“你總是這般為我。回來的路上若松說起那年我私自去軍營遇險的事情,隔了這好些年,我只覺自己愚蠢。公主,瞧著你我常想自己能為你做些什麼,想來想去,好像又沒有什麼可為你做的。有時甚至想把我的命也給你……”

“笑瀾,夫妻本是一體,我大著你些許,又不若子衿和冼朝那般紅顏俏麗,能文能武,自該多為你想一些。”

“你又何苦妄自菲薄,府中上下皆為你馬首是瞻,他們都聽你的,不聽我的呢。”

“這是在埋怨我?”

“怎會……我也是聽你的,那他們……自然也都聽你。”

笑楊笑瀾這般討好,越發覺得她是有事瞞她,只聽笑瀾又問:“公主是和晉王妃關係好些,還是與太子妃關係好些?”

如此明知故問,楊麗華一怔後頓時明白過來,想來這一夜的酒委實嗆喉。想一想才說:“自是與晉王妃私交深些,笑瀾都想清楚了……”

親親楊麗華的唇,楊笑瀾道:“只要日後能容我們離開大興,安居江南即可。你久居大興,未嘗見過江南的清秀,我想,你定會歡喜。”

夢是好夢,只恐難圓。只聽聞有老去的大臣還鄉,不曾聽說有皇室中人歸隱田園。一入宮門深似海,楊麗華知之甚深,但楊笑瀾所述正合她心中所盼,她點頭應了,道:“無論何處,天涯海角,我總是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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