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第六卷 人生如夢
136第六卷 人生如夢
第一百三十五回銅鏡
天光,楊麗華習慣性的醒來,她本就淺眠,與楊笑瀾的關係緩和後,才漸漸睡得踏實,故而,楊笑瀾那時與她同床,夜裡的夢噩她都聽了去。據楊麗華所知,她的母親獨孤皇后與尉遲熾繁也是與她一般早醒易醒。只這楊笑瀾好睡,有時夜間累著了能抱著她睡到太陽西沉,那時她就在她懷裡睡睡醒醒,看一眼睡得安寧的笑瀾,心裡是被蜜意掩蓋了的百感交集。
昨夜裡,聽笑瀾唸叨著溫潤的江南,笑瀾道“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繁花似錦的秀雅令她憧憬,笑瀾又道“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她問,若是遊人最終無法在江南老去?笑瀾道,若是能夠,她想在她的懷中老。她眼裡立時就有了淚,相士曾道,少年夫妻難到白頭,只是對這個女子,她真是愛極了。如若世上有一條路能指向兩人的相守,要用她的半世榮華相換,她願意,用她的命來換,她也願意。
“夫君……”楊麗華捋開楊笑瀾散在耳上的頭髮,輕聲叫道。
細若遊絲,楊笑瀾皺了皺鼻子,縮了縮脖子,沒有應聲,被下攬著楊麗華的手卻緊了一緊。
楊麗華故作不知,貼著她的脖子,又輕喚道:“四郎……”
楊笑瀾看似依舊睡得深沉,身子卻更貼緊了楊麗華。
只聽她又喚一聲,“笑瀾……”
楊笑瀾這才睜開眼,對上她笑意盈盈略有些潮氣的眸子。將喚醒她的始作俑者略施薄懲,親了又親,道:“無論公主怎麼叫我,我心裡都歡喜地緊。”
“花言巧語。”楊麗華一手環著她,一手在她身上慢慢遊走,微閉著眼,像確認什麼似得。“叫你的人呀,可多了去了……”
“唔,但只要公主叫一聲夫君,笑瀾立刻骨頭酥酥地就應了,這夫君二字唯獨公主叫得銷魂……公主是在給我摸骨麼?這般認真。”
楊麗華微微笑了,道:“唔,不管是樣子,身形,聲音,還是別的,我須得仔細仔細再仔細,將她們都記住了,這樣,無論我將來怎樣都可以認出你來。”
“如此,我也得好好捉摸公主,免得以後認不得了……唔,就從味道開始吧……”楊笑瀾鑽進被中,在楊麗華的胸前一陣輕齧,楊麗華由得她鬧了,臉上是淡淡的歡喜與情潮。
過得幾日,楊素受邀進宮赴宴。今次入宮,實合他的心意,他恰可以趁此機會,探一探獨孤皇后的口風。獨孤皇后說得直言不諱,楊堅確然不喜太子楊勇,為著此事,還特意問過尚書左僕射高熲是否可改立太子。但高熲的態度異常堅決,長子繼位,國之正統,而楊堅對於高熲亦是十分信任,故而在太子一事上,幾乎無可轉圜。
“晉王比之太子,確實要懂得孝順得多,治理江南亦有聲有色。太子雖平庸,若來日繼承了大統,有楊公與高公輔佐,想必也無大礙,只要他能守著這江山,也就是一樁功德了。”說及太子,難免會想到元旦宴上太子對楊笑瀾的訓斥,獨孤皇后有些無奈道:“怕只怕太子繼位之後,依舊對笑瀾有著嫌隙,不顧麗華便對她不利。待我百年之後,著笑瀾離開大興,尋一處山明水秀隱居,楊公以為何?”
獨孤皇后能說出這番話來,已出乎楊素的意料,只是他也不曾想,改立太子一事竟如此周折,如若高熲執意,那楊廣是半分機會都無。他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涯海角,她又能去到何處。幸好,我那四弟陽壽有限……”
陽壽有限四字再一次觸動了獨孤皇后,“袁相士曾說笑瀾有三次大劫難,三十八歲是一道坎,她今年二十有六,所幸還有些年月可以想出法子來救她。”獨孤皇后說得斬釘截鐵,她定是要救她的。
楊素聽她算著楊笑瀾的年紀心中總覺異樣,又與她說了些笑瀾和朝中之事,答了她關於袁守誠的一些疑問,這才走了。
幾天後,楊素將與獨孤皇后會面的結果說與楊笑瀾聽,若要廢除天子,必要先除高熲。楊笑瀾卻搖頭表示,她並不願意去對付高熲,她素來欣賞仰慕高熲,沒有必要將他拖下這渾水,高熲是好人。
楊素直罵她婦人之仁,是個蠢人。入了朝堂就再也沒有無辜的人,人人都在這渾水裡頭淌著,風若是起了,好人壞人都是天家說了算。給楊素罵了幾句,楊笑瀾也不著惱,反而說起最近她的人發現京城中有些來歷不明的人,卻不想因此發現了前陳樂昌公主陳子悅的侍女和一個年輕男子接上了頭。
“哦?子悅這幾日不能食亦少言,難道是為此?那年輕男子是何人?”
“前陳太子舍人,樂昌公主的駙馬,徐德言。”
皺一皺眉,卻見楊笑瀾正假裝不經意地打量著他,楊素笑罵:“你這是不安好心想看你兄長的笑話?”
楊笑瀾嘻嘻一笑,道:“哪敢。這徐德言本該在蒲州好好待著,竟擅離職守跑來大興,只要兄長一句話,自有人將他趕出城。”
眼見楊笑瀾這模樣,活脫脫一個惡霸頭子,楊素也是一笑,道:“京城耳目眾多,羽翼還是要小心收斂,這種小事就不勞四弟了。”
“那麼兄長的打算是?”
楊素略一沉思,道:“若那徐德言真是有官職在身,怕是在京中留不了多久。且看那陳子悅作何打算了。”
楊笑瀾還待做聲,有侍女來報,陳子悅在門外有事求見楊素。
戲份來得如此之快,楊素示意楊笑瀾戴上面具,道了聲“請。”
一臉憔悴不施脂粉的陳子悅向兩人行了禮,這黯然神傷的樣子與當初的尉遲熾繁實在有幾分神似,楊笑瀾發了愣忘了要先走。陳子悅一時難言,楊素見她不語他亦不語,只看著她與尉遲姐妹相似的臉,如若真是世雲,不會哭泣不會示弱,眼下想是正明明白白地告訴楊素她的想法。世雲一向豪氣幹雲,乾脆利落。
既然她難以啟齒,那他就幫她一幫,楊素道:“子悅有話但說無妨,四弟不是外人,你無須擔心。”
“郎君……”陳子悅深吸一口氣,取出兩塊破損的銅鏡與一張紙放在楊素面前的几案上,將當年城破之時,她與駙馬徐德言相約,在街市售半面銅鏡以報平安之事說與兩人知曉。又講前幾日侍女在街市遇上了徐德言,這張紙即是他所作之詩“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無復姮娥影,空餘明月輝。”“妾身這幾日思及此事舊情難免悵然,昨兒郎君問了,未曾告之全貌,今日特意將前事予郎君說明,請郎君勿怪。”
楊素與楊笑瀾皆是一嘆,不是不感動的。
而那陳子悅只將這原委講了,並沒有提出任何要求,楊素的心卻因此有些煩悶。若是她懇求楊素將她放還,楊素可言,她是陛下賜予他的妾室,早與亡國之臣沒有半絲半縷的關係。她只是眼含悲切地將事情告之於他,做一個交待,卻讓他有些為難。他是可以將她放走的,完璧歸趙,許能成就一段佳話,但是他不捨得這個溫婉的容貌好似尉遲世雲的女子;還照原先那樣,他很難不想起,這個女子曾經多麼深情地講到過另一個男人。
想了兩日,楊素遣人找來了即將回蒲州的徐德言,又增了金銀布帛給陳子悅,若是她心裡有他,他絕不會將她送還給徐德言,只是這世上的事情實在難言,他並不是樂意成人之美的君子,但對著這酷似尉遲世雲的女子,他委實心硬不起來。
楊笑瀾聽說了楊素的決定唏噓之餘也不免佩服,這般大量,也唯有她的兄長了。換做是她,她寧可霸著,佔著,死不放手。感慨楊素,暗自慶幸自己如今的幸福,趁著旬休,帶著楊麗華、陳子衿與冼朝一同出城騎馬散步。成親多時,還是首次見著楊麗華帶著帷帽騎馬,倒也別有一番颯爽的風情。一群人說說笑笑,路過城外密林,楊笑瀾與陳子衿對望一眼,這是她們曾經遇險的地方,就算未曾入林依舊有些心有餘悸。
冼朝瞧著林中有些陰沉,提議離了官道進去看看。隨行的天鬥士、神鬥士小隊都曉得楊笑瀾曾在這林子裡慘遭不測,勒了馬看向笑瀾,等她的指示,冼朝不解,但看到陳子衿頗有些難看的臉色才福至心田似的明白了點什麼。
忽然陳子衿道:“笑瀾,我依稀聽得林中有打鬥聲。”楊笑瀾這才下了決定,揚一揚手,示意眾人輕聲往林中行去。楊麗華是初次與他們一起行動,見眾人各司其職,結成陣型前後進入林中,不僅多幾分新鮮好奇。楊笑瀾囑陳子衿與冼朝小心,自己則始終與楊麗華並行。
入得深處,急促慌亂的腳步聲愈來愈明顯,只見五個手執武器的蒙面男子將一男一女團團圍住,似在向他們索要什麼。一個蒙面男子搶過那女子手中的包袱,衣服、金子、銅錢,散落了一地,男子想要擋在女子的跟前,卻還是給蒙面男子拉了開去。來不及細想為何這些蒙面人看起來熟悉,就見那逃命的女子露出掉落幕籬後的真容,楊笑瀾一驚,取過行囊裡的摺疊弩箭瞄準便射,蒙面男子躲避不及,腿部中箭跌倒在地。眾人策馬迎上,剩下的幾個蒙面人眼見人少寡助,逃脫無望,竟迅速地服毒自盡。
眼見這慘劇,楊麗華低呼一聲,楊笑瀾忙下馬走過去安慰,待那逃命男子將女子扶起,兩人齊齊上來答謝。楊笑瀾將楊麗華扶下馬,才免了兩人的禮。
那男子,三十多歲的樣子,看起來斯斯文文也算是正派,一副讀書人的樣子總不及楊素來的威武。只聽他道:“多謝郎君搭救,某感激不盡。鄙人徐德言,不知郎君如何稱呼,他日也好圖報。”聲音也不比楊素好聽多少。
楊笑瀾擺一擺手道:“恰逢其會,略施援手而已,不必客氣。倒是你們,不是回蒲州去了麼,怎得會在此處遇匪?”
徐德言十分驚訝這攜家眷護衛出城一派官宦子弟浪蕩模樣偏只以面具示人的男子會曉得兩人的行蹤,同兩人說話語氣又這般熟絡,還是那女子向他解釋道:“這位是人稱阿修羅王的大駙馬,亦是楊僕射的四弟楊寧。”
這樹林中遇險之人,正是被楊素放還的徐德言與樂昌公主陳子悅,陳子悅與樂平公主、陳子衿和冼朝都曾有過照面,故而一一行禮答謝。對於被襲,他們深覺不解,這夥人似是算好了他們的行程,早早在此地候著,還一心問他們索要地圖,他們又哪裡會有什麼地圖。徐德言特意在楊笑瀾的面前將散落一氣的東西重新收回囊中,楊笑瀾一想便覺有氣,待要出言相激,卻給楊麗華拽了一拽,楊麗華眼波有些笑意,溫柔地搖了搖頭,想是她也猜到了徐德言與笑瀾心中所想。
這前腳盜匪才出現,後腳他們就來救人,盜匪見了他們還即刻死了,確是太過巧合。楊笑瀾也覺好笑,才想使人讓出一匹馬來讓他們上路,就聽陳子衿言道,“四郎可覺得這群人的衣著有些眼熟,與早前那一批……”
一揚手,天鬥士小隊將蒙面人面巾扯開,容貌是意料之中的不相識,但這身衣著,做工也算考究,並不是隨隨便便街市上可以買到的,細看之下,真是有幾分眼熟。如果這一批人,與之前偷襲他們的那一批人同屬一處,那即是說,又與楊諒有關,可楊諒到底在找什麼地圖呢?而這兩個亡國之人,到底會有什麼地圖?
楊笑瀾的沉思讓徐德言有些警惕,縱然是這個人救了他們,但是此人的面具與出現的時機都讓他覺得不可信,唯有那三個遮著臉但身材窈窕的女子讓他稍稍安了心,一般人出來作惡該是不會帶著妻子家眷的吧。
思來想去亦無跡可尋,楊笑瀾也不好多留,令天鬥士讓出一匹馬來給兩人乘坐,若不是需要過關的文書,她還會派天鬥士護送陳子悅與徐德言回蒲州。陳子悅取出兩塊半面的銅鏡遞於楊笑瀾,有此物才有他們夫妻重逢的一刻,對於笑瀾的恩情他們無法回報,這銅鏡就當是討個口彩贈予笑瀾。
這禮物倒像是神來之筆,楊笑瀾笑著接過,心中有些犯疑,她素來馬虎,從她手中掉落的銅鏡沒有八/九十次,也有十七八次,次次都結實非常,緣何這銅鏡卻能給兩人敲成兩瓣還做了信物?
作者有話要說:唔……希望大家上班首日開開心心,不要惆悵……
壽頭表示很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