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第六卷 人生如夢
137第六卷 人生如夢
第一百三十六回
兩瓣銅鏡就放在冼朝處,她翻來覆去看了無數個究竟,終還是不得究其竟。她有些為樂昌公主與徐德言的故事所打動,一個是流落異鄉不奪其情,一個是備受鍾愛不奪其心,楊笑瀾與陳子衿卻道,間中更有楊素成全之功,若是沒有楊素的大方,哪裡來得這般美談,而此刻的美談誰也不知今後又將變成一個怎樣的故事。
楊麗華聽了這個故事隱隱有些不愉快,樂平公主一貫賢淑,平時不會將不快流露半分,今次是她一人獨處時發愣給楊笑瀾窺見了她抬頭那一瞬眼底裡疑問。楊笑瀾猜想,她多半是想到了早前她與尉遲熾繁的那段過往,對於子衿、冼朝,楊麗華遠沒有對尉遲熾繁來的介意,礙著她與尉遲熾繁共事一夫的過去和頗有些荒謬的接觸,她多多少少心裡是有著一點隔閡的。楊笑瀾自是百般撫慰,楊麗華在她多方示好之下,也曉得她知道了自己所思所想,見她眼波里不復往日的閃躲猶豫,一片赤誠誠的坦然,身上時刻帶著自己做的放有尉遲熾繁設利羅的舊的佩囊,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接受她的柔情,將舊事揭過。
一日晚飯罷,四人圍坐著吃茶聊天,陳子衿不經意提到曾聽她母親說起過,樂昌公主陳子悅因其溫婉的性格深得陳宣帝的喜歡,宣帝還將西方一個小國的供物賜給了陳子悅。
西方小國?楊笑瀾追問,是哪個小國?在她的概念之中,西方小國就是那英法德西意葡了。
冼朝笑她多此一問,西方小國,若不是附國便是女國或是羊同了。楊笑瀾撓頭,她就只知道唐僧路過的那個女兒國或者是西梁女國了,不曉得那個女兒國同這個女國有沒有關聯之處。冼朝道,以她的見識之廣,只知這三個國家在窮極遠處,彼處重山峻嶺空氣稀薄人煙稀少,聽老人說,那片天地原是一片海洋但因受了詛咒變成了高山,去到那裡的人很容易就得病死了。
空氣稀薄重山峻嶺?海洋變成了高山?說辭聽來這樣熟悉。楊笑瀾又問,可是比蜀地還要遠的西面?
冼朝點頭應是。
楊笑瀾一拍大腿,大海變成山,那不就是地殼運動嘛,空氣稀薄又多山,比四川還要西面一點,不就是西藏嘛!去那裡很容易得病死,不就是肺氣腫,高原反應嘛!當然此時不叫作西藏,連吐蕃都不曾有,附國?女國?羊同?隨便什麼都好,大概就是吐蕃的前身。若是她沒有記錯,毗盧遮那師傅曾說過,四件寶物之一會在滄海桑田之處,青藏高原原本是海洋,如今成了高海拔的山地,那就可以算是滄海桑田了!而那面銅鏡的材質或許是傳說中的藏銀實際上的白銅?因此會這樣輕薄!
著人取來銅鏡又看,破損之處雖早已磨得光滑,但不難看出與她們平日所用之銅鏡截然不同,拿在手上更輕,質感是稍差了些,但在這物以稀為貴之處,西方部落所供自是稀罕之物。將兩瓣銅鏡拼湊在一起,點上通明的燈火。將滿是詫異的三人招近細看背面的花紋。背後赫然顯示一隻大鳥自東飛往西面,而西面有著層層高山和長著長毛有些像羊有些像牛的動物,那高山的空隙間又有形似大門的圖案,只是此處磨損得太過厲害,實在難以辨識。
如果真如她們所猜想的這般,銅鏡背後指向西方,那楊諒為何又需要這樣東西,還將它看成是地圖?難道說,楊諒與她們在尋找的四件器物也有些脫不開的關係?楊笑瀾、陳子衿與冼朝三人面面相覷,陷入沉思。楊麗華卻首次如此清晰地察覺,這三人之間還隱藏著一個重大的秘密未曾告之於她。這個秘密使得才定下心的她又湧起不安來,她難免會想會否與楊笑瀾的安危息息相關呢?
這些個問題,四人皆是沒有答案。
這一年底,曾奉命查辦過楊笑瀾的上柱國、右武侯大將軍虞慶則以謀反罪被楊堅處死。這虞慶則為著楊堅出生入死,可謂是位高權重,與楊堅族子廣平王楊雄、蘇威、高熲並稱四貴,可想其尊榮。而他卻只因被與小妾私通的妻弟告發,說他在徵討嶺南李賢時想著獨霸一方佔山為王,意圖謀反,就被楊堅罔顧滿朝文武的求情處以極刑。這對於和虞慶則同時代的老臣們來說是一個訊號,皇帝對於舊臣已著手清洗。一時間滿朝老臣人人自危,朝上的眼色多了,聲音卻越發少了。
高熲亦為此心生警兆,他與虞慶則雖不是至交,但也是頗有些往來,若說楊堅此舉沒有震懾警告的成分在,他怕是也不信。這些年他眼看著楊堅由衰而盛日益自大,已竭盡全力勸諫告誡,連帶著楊勇,他亦時時刻刻提點著為君之道,國之方成,穩為其要。楊勇不同於其他皇子的踏實守成,是他極為讚賞的,儘管楊堅對楊勇越發不滿,他仍堅持著長幼有序,長子為繼,只他在位一日,若非得到他的同意,楊堅想要廢除太子,是萬萬辦不到的。只是,這江河日下,他已不知,自己幾時會像那幾位被楊堅問罪的大臣一般,就此失勢,他不擔心自己的權勢榮華,他擔心的是,彼時,敢於諫言的臣子少了,更無似獨孤皇后般可以左右帝王意見的人物出現,這大隋江山會因楊堅的自負與後繼者的野心毀於一旦。早前他也曾看好過大駙馬楊寧,只是這楊寧過於貪圖安逸,與太子楊勇的關係也頗為不善。他曾勸說太子善待楊寧,可太子因著漢王楊諒的關係對楊寧總難有好感,倒是長寧王楊儼對楊寧印象頗深。
高熲的擔心在虞慶則被殺後不久就如期而至。開皇十八年二月,高句麗嬰陽王高元聯合遼東靺鞨各部落騎襲遼西營州,雖為營州總管韋衝擊退,但楊堅為之震怒。要說這高句麗,在開皇之初與大隋維持著相對良好的關係,嬰陽王高元受封上開府儀同三司,襲爵遼東公,之後又被冊封為高句麗王,但是高元一邊對著大隋陽奉陰違,一邊積極拉攏著契丹靺鞨,而此次犯境亦與突厥都藍可汗投靠西突厥的達頭可汗後向東擴張有關。
朝堂之上,大夥兒議論紛紛,爭論不休,有主戰的,有主算的。涼州總管、上柱國王世積主戰,贊同者眾,高熲一力主算,楊堅聽著群臣們爭來爭往沒有做聲。而楊笑瀾也被招來參加朝會,討論這是戰還是和。聽到高句麗三字,楊笑瀾自然就想到了棒子國,這棒子國與高句麗作風倒是真切地同出一源,堪稱恬不知恥。明裡笑臉相迎,暗地裡不斷擴張,時不時犯個邊境騷擾生事之後又來謝罪,按照她的心思,自然該打他們個落花流水片甲不留。可她卻還記得,隋煬帝三次親徵高句麗失敗,還落得個好大喜功、窮兵黷武、勞民傷財的名聲,埋下了亡國的禍端,以她對楊廣的瞭解,並不覺得楊廣會是這麼個為博名聲做出這般無功而返事情的人,只是……既然歷史是這般寫了的,那今次出兵,怕是也討不了好去。
楊堅一開口,就先問楊勇與兩位駙馬的態度,楊勇自是以高熲的意見為先,直言不該出兵挑起兩國干戈。柳述看了高熲一眼故作欲言又止。楊笑瀾差一點脫口而出“臣贊同高僕射所言……”就為楊素一個眼神制止,只好冠冕堂皇地說陛下自有聖斷,她唯陛下馬首是瞻。楊堅笑一笑算是贊他的乖巧但並不受他的馬屁,向柳述投去了然的一瞥,對著楊勇則是一聲冷哼。當即令漢王楊諒與王世積為行軍元帥,高熲為元帥長史輔佐楊諒,統領水陸三十萬大軍討伐高句麗,同時,為防突厥夾擊,任命蜀王楊秀為統帥出靈州道討伐都藍可汗,任命楊素為行軍總管出靈州道抵禦達頭可汗。
楊笑瀾並不在出徵的將領名單中,私下裡同獨孤皇后表達了自己困惑。皇后只道,那是陛下的恩典。全然沒有提及她曾幾次在楊堅面前暗示,並不希望楊笑瀾有多大的功勳,只願她能常伴在楊麗華身邊即可。獨孤皇后這個建議,楊堅不解又深得其心,在楊諒的一貫挑唆下,他對楊笑瀾多多少少產生了一些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嫉妒之心。自蜀地迴轉,獨孤皇后招楊笑瀾的次數少了,楊堅想當然地以為獨孤皇后還在杯葛尉遲氏的事情,甚至因這事情對楊笑瀾產生了嫌隙,而獨孤皇后的那些暗示,越發印證了他的想法。
閒著無事,楊笑瀾就窩在家中習武唸經□混沌,實在無聊了,就扯著三女東拉西扯。楊素對戰達頭可汗小有收穫,他徵戰一方,楊笑瀾在楊麗華的提醒下去上柱國府探望楊夫人鄭氏。不知何故,鄭氏突然犯起病來,這病急如山倒,只聽府上侍女說,鄭氏本來無恙,忽然間的身上痛將起來,看過了好些大夫,都說不出得了什麼怪病。楊笑瀾遠遠望著,總覺得鄭氏眼神渙散,十分詭異。
當天夜裡,她在陳子衿處睡下,噩夢連連。她先是覺得陣陣針扎般的疼痛,後又見著一個毛絨絨的怪物將自己的心臟挖出大啖一番。從夢中驚醒後,胸口的太陽紋印記灼熱,心頭的痛楚仍在,有點像前一次,她欲將從文的面具摘掉,那次是心痛,而今次,總覺得有一股子的邪氣在。
次日一早,宮中來訊,獨孤皇后病了。
楊笑瀾與楊麗華急急趕往宮中,聽雨娘說,獨孤皇后的病來得猝然,昨晚還好好的,不過是一夜光景,就呼痛連連。湊近看了,獨孤皇后面如紙色,皺著眉心,咬著下唇,想是竭力忍著痛苦。趁著楊麗華與雨娘說話的當口,楊笑瀾悄然握住了她的手,那雙曾經溫潤有力的手,此時手心裡俱是溼噠噠的汗,楊笑瀾望著她,虛虛弱弱卻依舊倔強的她,很難不湧起滿心的愛憐。獨孤皇后由著她握著自己的手,直等到楊堅親自帶著御醫來診,才縮回了去。御醫一再診脈,又詢問了好幾次病症,才面色鄭重地告知楊堅,皇后此病非是自然之症,而是貓鬼疾。
楊麗華與雨娘聽得是貓鬼疾,面色刷白,楊笑瀾不知這貓鬼疾是什麼症狀,扯扯楊麗華的衣角等她解答。楊麗華悄聲說與她知曉,貓鬼疾是一種巫術,術士蓄養貓鬼後放貓鬼害人,被害之人起先會覺得渾身疼痛,待疼痛蔓延至心間,被施術之人會逐漸吐血而亡。
楊笑瀾心間猛地一沉,究竟是誰要傷害獨孤皇后!可是她又想到,楊素妻子鄭氏所患之症與獨孤皇后極為相似,莫不是連那鄭氏也被施了法術?將心中疑惑說出。在殿中慢慢踱步的楊堅停了下來,緩緩說道:“四郎這麼一說,倒使我想起一個人來。皇后同父異母之弟獨孤陀,而這獨孤陀之妻恰是四郎的異母姊姊!在很久之前,曾經聽說過獨孤陀外祖母一家世養貓鬼,家族內還曾有人因蓄養貓鬼不慎遭到反噬。當時我只覺荒誕,一笑了之。想來……”一開始還是尚存疑慮,說到最後,似已確然無誤。
楊堅沉著臉派人將獨孤陀招入宮中,好言相勸讓他及早罷手,自己則既往不咎。獨孤陀矢口否認,聲稱絕不知曉此事。這睜眼說瞎話的態度令得楊堅著實著惱,將獨孤陀貶為遷州刺史,獨孤陀本就因沒能承襲父親爵位只封個縣公對獨孤皇后心生不滿,如今不滿更甚,罵罵咧咧的話傳到楊堅耳中,似火上澆油一般。楊堅當即令納言蘇威、大理正皇甫孝緒和大理丞楊遠等共同審理此案。
這一廂審得如火如荼,那一廂對著疼痛加劇開始吐血的獨孤皇后,楊笑瀾等人一籌莫展。若不是楊麗華拉著,獨孤皇后勸著,她真想帶著人衝進獨孤陀的府內查個清楚明白。好幾晚,楊笑瀾一人在靜夜裡發呆,她想起師姐臨時前的剎那,她不願看著皇后也在她的面前就此死去。她努力回憶,再回憶過去讀過的歷史書籍裡關於獨孤皇后的每一個片段,她痛恨自己為何不曾好好學習歷史,這樣便能清楚明白地知曉,皇后此次能否逢凶化吉。她甚至想到過陳子衿的異能,冼朝的心血,當她抬起頭幾乎將要用一種渴望的眼神看向陳子衿與冼朝時,她內心有一個聲音在責罵她。直到混沌的嗷嗷叫聲令她想起,自己有佛印在身,與獨孤皇后又有宿世的糾葛,也許她的血會有一星半點的作用。
就當是病急亂投醫,楊笑瀾一早進宮,避開了旁人,求雨娘讓她與皇后獨處片刻。雨娘不知她的計劃,只是她家娘子日益孱弱,也不知歸期幾何,含著眼淚應了。
連日吐血疼痛,令得獨孤皇后虛弱萬分,迷糊間,只覺得有人將自己扶起,一驚之下才想喚人,就聞著那人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味道,心立時安了。軟綿綿地靠在那人的胸口,聽著那人柔聲道,“喝藥了。”入口間是鮮鮮鹹鹹的味道,還夾帶著一股子的血腥味……血腥!獨孤皇后努力睜眼一看,面前的茶盞裡紅得分明,喂她喝藥的手臂帶傷,草草包紮著手帕,手帕上血跡斑駁。她方才喝得那些藥,竟是她的血?
瘋了,瘋了。
只聽那人訕訕道:“好歹能補點血氣。”
她才想訓斥。
那人又道:“無法可施,總得嘗試。”
鼻子一酸,眼淚落下。
還沒來得及講話,雨娘進得殿來,聲音裡帶著喜悅。說是抓住了獨孤陀家的侍女徐阿尼,這徐阿尼已然招認自己受命獨孤陀放貓鬼害人,為的是讓楊素和皇后的財物到他家去。而待到今晚子時,徐阿尼就會為獨孤皇后和鄭氏召回貓鬼。
楊笑瀾欣喜之餘也氣極,“那獨孤陀竟為了區區財物加害皇后,其罪當誅!”
雨娘這才發現她還在流血的手臂和獨孤皇后嘴角的鮮血。“四郎……你……”她亦是沒有想到,楊笑瀾會做出這般舉動,不知該是感動還是駭然。
獨孤皇后的面上恢復些許血色,只囑咐雨娘將楊笑瀾的傷口包好。“這個傻子,瘋了……”
雨娘動作輕柔,嘆道:“若是日後留下了傷疤,該如何是好。”
楊笑瀾只笑一笑,獨孤皇后看起來比沒喝她的血時,要多一些精神,那看來從前看得那些武俠小說終還是有用的。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來的真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