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149第六卷 人生如夢
149第六卷 人生如夢
第一百四十六回
離開道塢往女國去,行路比之前更是艱難,但看這環繞身側的群峰頂皆是皚皚白雪,就知他們一路向上,在稀薄的空氣中翻過一座山又一座山小戶嫡女之高門錦繡最新章節。山勢的險要模糊了人為了界碑,附國與女國的邊界若非有賈道提醒,楊笑瀾幾乎都要忽略了過去。這幾日,不知是氣候的關係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她總覺得心神不寧,煩躁難安,要說高反,那未免也來得忒晚了一些。直到她收到了前方楊豐部隊的密信,她才明白自己不安的原因。到附國後,楊豐部由原先的墜後護衛變成了前方斥候,探得在前方由一股幾百人左右的隊伍喬裝盜匪正緩緩逼來,意欲夜襲楊笑瀾一行。
西部地大,山路眾多,楊笑瀾對於這夥盜匪能算準他們的路線有些不解。招來裴笙、冼朝與陳子衿一同商議,以百人之力對幾百人的盜匪,尚有一拼之力,但此時按照既定的行程往前,恰恰會進入易攻難守之地。裴笙提議,前方山崗是紮營良處,視野開闊,水源充足,有野味可打,目前糧食也十分充足,著士兵在前方紮營,同時加固防禦布些陷阱,以逸待勞等著地方來襲。楊笑瀾亦覺得唯有此法可行,她琢磨著楊豐、楊嵩的人馬若能及時趕上做那補一刀的黃雀,他們或可輕鬆少許。
定下計來,令全隊極速前往紮營點,賈道思量著不過一會兒功夫,就要全速行軍,可見是發生了意外,忙向裴笙打聽,裴笙將可能發生的事情匆匆一提便安排士兵建造木牆土壘,挖坑佈防。
營帳扎於背靠石山的高處,設了幾道崗哨,也算是易守難攻,楊笑瀾立於山頭眺望,均是丘陵縱闔,若是有人潛到近處,也絕難察覺。這明暗相間的山丘中,危機四伏。
原先五十人一組,分成兩個營區,今次將所有人員都歸總到了一起,另一個營區依舊設好,放了大量木柴、幹牛糞,松脂油,酥油等易燃物資,挖了一條隔火帶,以防火勢蔓延。笑瀾多慮,不願孤注一擲在假營,又在真營前挖了淺溝,以土虛掩。
待到一切佈置停當,已是夜中,楊笑瀾與裴笙、賈道向那引君入甕的營區望去,點點火光映著星空比此營更具些真實人氣。賈道稱讚裴笙組織有佳,裴笙卻道是楊將軍料敵在先,賈道又贊笑瀾,問一問訊息是從何得來,楊笑瀾笑一笑打岔過去,並沒有答。營中巡邏的巡邏,放哨的放哨,剩下的兵士抓緊著時間休息,按照對敵人速度的推算,襲擊應該在黎明前,黎明前是一個人精神最為睏倦與低落之時。楊笑瀾令裴笙與賈道也一併先行休息,又讓餛飩跟著放哨的兵士時刻警惕,自己與二女在營中打坐靜候。陳子衿與冼朝知大戰在即,既興奮,又緊張。
夜間多野獸的各式叫聲,忽聞一聲力吼,聽來似狼非狼,格外淒厲。楊笑瀾猛然睜開眼睛,低聲道,來了。出得營帳,裴笙帶著士兵已佈防完善,看著晨光熹微之處,神色間有些憂慮。若是天光少了夜色遮幕,真假營一目瞭然,對他們頗為不利。
楊笑瀾才要說話,忽地被火光吸引了目光,暗呼一聲,不好。只見不遠處,沖天的火把肆無忌憚、堂而皇之地急行而來,映照地比天色更光亮些許,隨著漫天紅光的是犀利喊殺之聲。楊笑瀾當機立斷,命弓箭手在土牆後待命,只要敵人出現在視線之內,即可以劍雨相待,但她深知,箭矢有限,不過能抵禦敵軍片刻攻擊,此時她格外期待楊豐、楊嵩的支援。
礌石過後,箭聲鶴唳,來襲者先是消無聲息暗自靠近,待遇上了前哨才明目張膽地圍將上來,想是沒料到早有防備,一時間前頭部隊略有死傷。
賈道在楊笑瀾身邊咦了一聲,道:“這夥人中竟有女國人在內。”
楊笑瀾尚來不及答話,就見來襲者以箭矢為先,掩護著衝殺過來,挖好的溝渠內藏有暗器,傷了不少人,但很快的楊笑瀾一方的箭矢用盡,短兵相間。楊笑瀾令冼朝帶著陳子衿、賈道與部分侍衛隨時準備,只待她為他們開一條缺口就往山下而去與來援的楊豐、楊嵩回合。自己與裴笙越過木牆,挺槍而出,殺入人海。
陳子衿與冼朝互望一眼,揮劍殺了幾個近身的敵人,做好了向下突圍的準備。
身邊計程車兵逐一減少,楊笑瀾手頭漸緊,身上傷了幾處,也情知不妙,在餛飩的攻擊協助下,挑開人群,對他們喝一聲“走貼身美女攻略!”可顯然敵人並不欲放走一人,見他們有逃脫之意,忙抽身來阻,楊笑瀾與裴笙領著僅餘計程車兵齊齊斷後。
敵方亦傷亡慘重,除領頭的蒙面男女之外,不過二十餘人,但楊笑瀾這方更糟,她與裴笙皆帶重傷,同出大興的兵士幾乎均已戰死,唯家中所帶侍衛還留有幾人護著陳子衿、冼朝與賈道。
裴笙與楊笑瀾同仇敵愾,於這絕殺之際,生出一份惺惺相惜之情。只聽裴笙朗聲道:“能與阿修羅王並肩作戰,是裴某此生的榮耀。”楊笑瀾手上吃力,揮開殺來的兩個敵人,嘴上卻道:“等我們都翹了,九郎再說榮耀不遲。”
從開戰到此刻,敵方除了喊殺並沒有任何言語,但聽了兩人的說話,為首的蒙面男子沉了聲音冷笑道:“蠢人,死到臨頭還惺惺作態。”刻意變了聲音,語調卻有些熟悉,楊笑瀾聽對方終肯開口講話,忙問:“我們乃是大隋使者,奉皇命頒賜設立羅,並無閣下所需之金銀,閣下為何痛下殺手?不怕神佛有眼,遭了天譴。”
蒙面男子又是陰陰一笑,道:“若神佛當真有眼,你我又怎會同時存於此間。休要多言,楊寧,受死吧!”方才眾人力戰,他一直袖手以待,此時他好整以暇氣力盡在,楊笑瀾卻已是強弩之末。他長刀橫斬豎劈,刀刀全力,接得楊笑瀾手軟難撐,一刀劈開阻擋的裴笙,下一刀劈向楊笑瀾的面門,就在她躲無可躲之際,蒙面男子右手手臂驟然一麻,被一枚石子擊中,雖不至於脫手,卻使得這一刀失了準頭。刀鋒落在楊笑瀾的臉側,刮在面具上,帶起一陣灼熱,楊笑瀾臉上一燙,暗罵一聲冊那,生死存亡之際哪還能顧得上一向愛惜的老臉,只迅速往邊上滾了幾滾。
蒙面男子一擊不中,心下惱怒,待抬眼看清了相救之人,心中怒意更甚。只見陳子衿與冼朝各自仗劍挺立,護在楊笑瀾與裴笙之前。“呵,還真是情深一片。”
一旁未做漢人打扮的女子,用有些彆扭的漢話道:“楊,還同他們廢話什麼,儘早殺了!”將手中勁弩拋於蒙面男子,蒙面男子接過後對準了楊笑瀾。
看著勁弩,楊笑瀾腦海中閃現十三死去的場景,“是你!”
陳子衿與她經歷那一場生死,她一說,她便將當日那蒙面人想起,身形,改變後的聲音,還是行事的穩狠,無一不匹配。憶起楊笑瀾的慘狀,陳子衿又往她身前掩了一掩。
蒙面男子恨道:“你是要為她挨此一箭麼?你竟為了她連自己的命都不要麼。為何你們總對她這般袒護!好好好,今日,我便成全你們。”
話音剛落,卻聽道路兩端各有異響,一端是人馬急行的逼近,一端是已方人員遇襲的慘叫。
破風之聲,蒙面男子下意識地往後一撤,躲過了暗襲者天馬行空的一劍。
待暗襲者立定,天色已然大亮,地平線上升起萬道金光。漢話別扭的女人先一步看清此人,忙矮了身子躲在人群之中,陳子衿與冼朝十分意外,一臉驚詫。縱使神佛也難料,於這千鈞一髮之際,如天神一般出現的人竟是已然雲遊四方的袁守誠。
比起一擊未中的袁守誠,蒙面男子更為忌諱的是正加速趕來的楊笑瀾的援兵,他三箭必定能取楊笑瀾的性命,但脫身怕是不易。這次帶來的人並不多,合著那女人的族人十有**已經摺損,楊笑瀾手下之強硬出乎他的意料,想來這些年戰場上的名聲為人所刻意忽略了。而那女人顯是對袁守誠大為忌憚,竟藏頭遮尾起來,他微微冷笑,此次親自遠來居然無法取得全功,就當是楊笑瀾的一場造化。“我們來日再見。”他放下話來,收了隊伍,從從容容自來人身邊走過。
“走得這般容易!”冼朝怒道。
“不然呢?”蒙面男子反問道:“你們或可將我留下,但是須得冒她無法救治之險,我並不想和她一道死,但倘若我死了,倒是必定要拉她作伴的。哪怕你們的家將來了,亦如是。”他負手而立,有恃無恐,身旁的女人有些不耐,道:“我們走。”應聲跟從的皆是她的族人,披頭散髮,以青塗面抗日之我為戰神。
“哪裡走!”楊豐、楊嵩所率部悉數趕到,眼見這死傷慘重,一片死屍,忙向倚在冼朝身上的楊笑瀾請罪。楊笑瀾受傷甚重,強撐著等到他們出現,無力抬手指向沒了聲息不知生死的裴笙,說了句“救他。”便徑自昏了過去。楊豐揮手招來隊中大夫察看裴笙傷勢,傷雖重好在尚有氣息。
此時一直默不出聲的袁守誠發了話,“讓他們走。將笑瀾抬入營內,快!”之後便隨著人群走動,不再看蒙面男子和他身邊的女人一眼。倒是蒙面男子身旁的女人經過他時,別具深意地望他一望。
楊笑瀾與裴笙分別被抬入各自的營帳,袁守誠強灌了些藥粉到他們口中,才讓大夫與子衿為他們上藥包紮。不幸中的萬幸,兩人均是皮肉之傷,未傷及內裡,只是這傷痕與鮮血交織,有些可怖。楊笑瀾入了帳內張開眼,她身上傷口甚多,適才不過是故意昏厥,最早的傷口血有些幹了將衣服粘在皮肉之上,扯開之時甚是疼痛。待將她清理乾淨,陳子衿與冼朝才長舒一口氣,一直懸著的心終能落了地。將手上的血漬洗淨,兩人才發現,袁守誠沒有絲毫避諱在坐在營中,旁觀她們的忙碌。
冼朝將薄毯一拉,掩了笑瀾的身子道:“袁師叔怎地不去看裴九郎?”
袁守誠笑答:“冼師侄想去看裴九郎自去看了就是。”
冼朝一愣,道:“師叔當明白冼朝的意思,笑瀾她好歹是……”
袁守誠努嘴示意帳外有耳,冼朝歇了聲,隔了一會兒,袁守誠才道:“冼師侄真不去看看裴九郎?怎麼說他也曾對你一片痴心。”
饒是為這損兵折將、傷痕累累一片擔憂,陳子衿與楊笑瀾仍是被這話逗笑了道:“師叔自己神出鬼沒,倒曉得取笑師妹。”楊笑瀾道:“九郎英勇,今兒有賴他了,子衿你且去看看。”陳子衿點頭應了,過一會兒帶著一碗煎好的藥回來道,“大夫說裴九郎只是外傷嚴重,用幾副藥好生將養即可。”冼朝點點頭,看了笑瀾一眼。她與裴笙並無半分私情,只是這一路辛勞怎麼都有些同仇敵愾的交情在,裴笙為職責所傷,她去看他一看,也屬正常。但她先前為氣笑瀾與裴笙曖昧,此舉對裴笙來說大為不妥,未免誤會她索性也就狠了心不去探望,免添無奈。
楊笑瀾斜斜躺在榻上,有氣無力地任陳子衿給他喂藥,還碎碎念道:“明明是外傷,為何偏要服藥。”
袁守誠笑道:“若非適才將珍稀的固本守元之藥先一步讓你們服下,笑瀾哪還有說話的力氣。”
楊笑瀾道:“袁世兄怎的會在這裡出現?那襲擊我們的女人似乎與你相識,可是你的老相好?”她這一問,問出二女心中疑惑,那女人避開袁守誠的樣子,她們都看入了眼去。
袁守誠失笑道:“我可沒這等福氣,女國有兩位國主女王,那女子是小女王末莎。”
“女國的小女王為何會和那人混在一起?”楊笑瀾疑惑道,“女國不願意接受陛下的設立羅故而要殺我們?”
“佛法廣大,女國早受佛蔭,又怎會不願接受。”
“原來師叔從大女王處來,可是這設立羅激化了大小女王之間的矛盾,而小女王又為那人所動?小女王見著師叔就躲,是不想直接和大女王撕破臉皮?”
袁守誠讚道:“冼師侄所料無差,方才笑瀾與裴九郎所用之藥,也是大女王所贈。大女王得知此事便在她的領地等著你們,彼處山勢更高,笑瀾需養好了傷再出發不遲。”
聽著帳外打掃戰場,議論死傷,將屍體抬走的聲音,楊笑瀾突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乏力與厭倦,她自問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那人的事情,為何那人偏偏要處處針對她,一次又一次地想要親手殺死她。縱使身上痛苦難當,她依舊帶著困惑許久的疑問昏睡過去,夢裡頭也未得安寧,她夢見楊諒將她狠狠踩在腳下,那眼神中的怨毒彷彿積鬱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