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150第六卷 人生如夢
150第六卷 人生如夢
第一百四十七回
楊豐、楊嵩與一干手下的歸隊,令得楊笑瀾安心不少,這支不過三十人的小隊,論實力與裝備可遠超先前。只是,領著兵士奉命西來,所剩兵士不過三三兩兩的幾人,無論是楊笑瀾還是裴笙均覺得面上無光,心頭掃興,回去還不知該如何同楊堅交代。
整編了隊伍,處理了死者的屍體,將物資齊備,一行四十多人繼續上路,楊笑瀾一路都在盤算著之前能殺死楊諒的機率有多少,這般放虎歸山是不是自尋死路,恨自己為何就這樣輕易地讓他走了,面具裡的她心情不佳,陰晴不定,僅偶爾回應袁守誠、陳子衿與冼朝兩句,也懶得開口。
賈道對這群生力軍興趣濃厚,尤其是對神相先生袁守誠充滿了好奇,既想要求問自己將來的命數,又怕從袁守誠的口中聽出些不好的事來,委實矛盾。不知是天性如此還是為了維持自己神相先生的神秘形象,袁守誠面上總是一副不鹹不淡的樣子。楊笑瀾等人從他口中得知,自從大興善寺一別,他四處雲遊,不知不覺一路向西,就到了女國,與大女王蘇毗末羯甚為投契,也得到了不少關於救世一事的資訊。但是有些事情,蘇毗還是三緘其口,只說是到了該說的時候遇上了該告知之人自然會說。按照地圖所示,女國大女王所在比之羊同還要遠些,最省事的方法是先過路女國到羊同,之後才去大女王的碉樓所在,但在袁守誠的執意要求下,楊笑瀾還是決定先見一見大女王蘇毗春心。
此時已是冬季,時常有大風大雪阻路,若非袁守誠帶路,眾人很容易就困在這冰天雪地之間,以賈道對此地之熟,亦不敢貿貿然地在冬季穿行。待要將路記清,袁守誠卻道,路途幾多變化,記也無用。這等白茫茫一片的景緻,對楊笑瀾等頗為吸引,氣候雖惡劣了些,空氣遠較之前稀薄,但呼吸間皆是冰冷的純淨。冬季的寂寥蕭瑟,沖淡了來路的艱難死亡,就好像這寰宇之間,少了許多紛爭似的。
附國與女國的邊界地帶是小女王的地盤,越往西則大女王的影響力越大,待乘了羊皮筏,渡了弱水再行幾日便是大女王碉樓所在。大女王的碉樓有九層,建於高山之上,直插雲霄,比之附國所見之樓更雄壯幾分。碉樓前挖有壕溝,放下碉樓的大門即是壕溝上可通行的橋。在碉樓高處眺望,恰可見山後的錯木昂拉仁波湖,湖中有一鳥島,夏時千萬鷗鳥飛舞,遮天蔽日,甚是壯觀。每逢十月,女國巫者則依靠召鳥占卜來預測明年的吉凶收成。
本對大女王蘇毗的熱情迎接心懷感激之情,但當裴笙看見大女王邊上著羊羔裘衣,文錦為飾,臉上兩大塊高原紅明顯,身姿眼熟的小女王時,勾起被伏擊損兵折將的恨意。他站定身子,對楊笑瀾沉聲道,“請楊將軍準我一戰,為犧牲的兵士血恨。”對於小女王肆無忌憚出現在此,楊笑瀾也大感意外,失神之下看向袁守誠,他亦是一臉的未知。楊笑瀾皺一皺眉道:“九郎先稍安勿躁……”
小女王末莎自是知道自己是眾矢之的,前腳剛殺人無數後腳又要迎賓,她也覺得沒趣,可是大女王要求,她又有什麼辦法。當下只好放低了身段來解釋,她與楊諒素來有貨物往來,今次是受了楊諒的蠱惑與挑唆,以為楊笑瀾一行是盜了大隋使團之物假冒使者,窺覬女國的財物,意圖對女國不軌。直到看見了袁守誠始覺不妙,但木已成舟,迴天無力,只能向楊笑瀾等人致歉。
裴笙卻道,這分明是狡辯,若真是如此在當日為何不先行說明,反而與楊諒一併離去。致歉又有何用,那些死去計程車兵又該如何?他們是白白犧牲了麼!言下之意,是要小女王賠命來的。
裴笙的激烈出乎眾人的意料,作為主事者的楊笑瀾不言不語,瞅著藏在羊羔皮襖裡的大女王,只想著小女王的言辭經不起推敲,由得他一再發揮,也不勸阻。小女王面色難看,想要發作看了一眼大女王卻又忍了下來。幾雙眼睛都齊齊看著大女王,看她如何表態。
只見大女王蘇毗末羯先是與袁守誠有了目光接觸,似是請他出言調和,袁守誠報之苦笑。她思量一會兒才將目光落到了戴著青銅面具的楊笑瀾身上,“此次末莎魯莽,純屬誤傷,還請楊將軍原諒則個。末羯約束屬下不利,亦是不該,楊將軍要末羯如何償還,末羯無不照辦。”一出口是標準漢話,眾人驚了一驚,可這話裡的意思分明是將此事攬在了自己的身上,如何償還,無不照辦,她楊笑瀾能讓這一國之主如何償還。裴笙還想說話,給一旁的冼朝扯了衣角制止了。裴笙這才察覺先前自己的舉動已是以下犯上,越俎代謀,對楊笑瀾委實不敬,當下立即噤了聲,不敢多言。
這個小動作沒有漏過蘇毗的眼去,從引楊笑瀾一行入內,她的視線一直集中在面紗遮臉的冼朝身上,冼朝的身姿給她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與她從小聽過的故事裡的人頗為相似。她知道自己從未見過冼朝,也從未見過故事裡的人,但是以她多年對女國使命、巖畫和對故事的研究,她直覺冼朝便是她多年來一直在尋找的人。當即微微一笑道:“前債我們再清不遲,諸位遠道而來,歷經千難萬險,不若先請休息如何?”
“不必了。”楊笑瀾眼見這大女王仔細打量冼朝,小女王則一直打量著陳子衿,心中很是不悅,暗哼一聲,道:“某奉陛下之命,將設利羅頒賜九州,既然將設利羅交予女王,任務也算是完成了。女王乃一國之主,先前的那一筆債就待某回朝之後請陛下來為陣亡的兵士討回公道。某尚有羊同要去,不勞女王費心招待。”這話已說得強硬,將對女國的不滿盡現。豈知蘇毗卻絲毫不動怒,又是一笑道:“與你們漢人說話真累。袁先生與蘇毗可是老相識了。當知女國本就敬奉阿修羅王為神,今日阿修羅王與瑤姬到訪,蘇毗怎能不竭誠以待。”
瑤姬?聽到這個名字楊笑瀾一愣,直直望向蘇毗,這才將這個女國的大女王看清,與小女王裝束相若,綠松石、硨磲、蜜蠟鑲以金飾累贅,裹在皮襖中的身材比小女王還要小上幾分哥就是一個傳說。雙頰上的高原紅痕跡沒有小女王明顯,眼眸清亮坦蕩,嘴角的笑意則有些高深莫測的樣子。
袁守誠從旁道說,眼瞅著即將有一場暴風雪,貿然前往羊同,怕討不到好去,不妨等風雪過去再啟程不遲。
楊笑瀾點頭說好。待安頓下來,裴笙依舊彆扭,楊笑瀾只拿客觀事實說與他聽,她看著小女王心裡頭也是蹭蹭蹭的冒火,但強龍不壓地頭蛇,讓小女王賠命,不過是意氣的說法,故而她才說待回到大興讓陛下做主,只是按照目前的形勢看來,這始作俑者卻是大興的漢王。裴笙在她的指引下,這才想到關節之處,漢王,一切都是因為漢王楊諒,他一直聽說楊諒與楊笑瀾有著宿怨,今次才是真正的領教,那麼之前有傳說漢王帶人在城外暗殺笑瀾……如今看來倒也不算是傳說了。
按例夜間有女國的宴請,楊笑瀾與陳子衿、冼朝還在房內說話,蘇毗先一步找來,說是借楊笑瀾有事,一雙妙目卻盯著已然放下面紗的冼朝,油燈昏暗光影使得她柔和的輪廓籠著淡淡光芒。冼朝警覺地朝她瞪來,因著小女王的關係,她對這大女王也全無好感,美目中除了不悅,還是不悅。蘇毗微笑地請她與陳子衿先去宴席的地方,指一指角落裡的餛飩,不忘提醒,有為混沌備下吃食。
楊笑瀾的疑問蘇毗都看在眼裡,她猜想,在面具中這人該是怎樣的眉頭緊鎖,想到有趣處,臉上笑意更甚。她問,能否將面具摘下,讓她一睹阿修羅王的真容。楊笑瀾後退一步,滿是戒備,無論是提到瑤姬、混沌還是此刻的要求,都使她心裡響起警鐘,這大女王卻一派從容,興致盎然。片刻的沉默後,楊笑瀾道:“也不是不可以,不過凡事都有代價,大女王願意為之付出怎樣的代價呢。”
聽出這輕鬆語調裡帶著的威脅,蘇毗暗歎,還真是阿修羅王的強硬本色。她道:“代價是願為楊將軍保密,女國與隋相隔何止千里,間中又有山川阻隔,任何不妥的風言風語,都不會吹到大興去。”
“這不過是個保證,算不得代價。不過,既然女王好奇,笑瀾又怎忍女王失望,只消女王告知笑瀾一個原因即可。”
“對於世代放牧為生的民族來說,牛犢是公是母,斷不會認錯。”
“希望不是每個牧民,都有女王這般如炬的目光。”楊笑瀾又好氣又好笑地揭下面具,眉眼彎彎。照說她如今也是三十來歲,可神情間依舊有些天真的稚態,看得大女王一愣,道:“難怪須得以面具遮面。”驀地,這溫和的容顏一變,說了句磕磕巴巴的附國話來問她是何意思。她答了,卻見她神色暗沉,恍惚間又見門口有人影晃動,同她施了個眼色,她會意垂眸,顯是有了定計。
縱然頗多不快,宴席上小女王拿酒來致歉,裴笙、賈道與她喝了幾輪,末莎碗到即幹,甚是豪爽,令得裴笙對她的惡感大減。末莎來向陳子衿敬酒,楊笑瀾接過代飲,乾淨利落,沒多久,就有些昏昏沉沉,告罪一聲後陳子衿與冼朝扶她回房。房內的爐火燒得甚是溫暖,陳子衿替她脫了皮襖擦了臉,還沒來得及與冼朝說話,就見大小女王站在門口將兩人叫了出去。兩人推卻不得,只好跟了大小女王走入另一旁的一間屋子裡。
過得一會兒,一道黑影從門前掠過向楊笑瀾所在的房間走去,冼朝待要出屋,蘇毗將她拉住,搖了搖頭,待外面沒有了動靜,四人這才無聲無息地走到楊笑瀾休息的房門外,掀開門簾一側,窺視裡邊的情況。
只見那黑影輕聲喚了楊笑瀾,都未得應聲,這才大著膽子緩緩靠近,這時楊笑瀾翻了個身,面具朝天,嚇了那黑影一跳。陳子衿與冼朝見狀均是鬆了口氣。黑影停了半晌,見楊笑瀾氣息平緩,顯是睡熟,復又上得前去,想要揭開青銅面具下的真相。豈知這面具竟像是黏在臉上似得,紋絲不動,黑影暗道一聲不好才想離開,卻聽楊笑瀾的聲音響起。“賈先生未睹笑瀾真容,怎捨得就此離去?”
這暗自潛入想要窺得楊笑瀾真實面目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一路相伴相隨的領路人賈道。賈道給她喊破了身份,慌忙轉身,換上醉意朦朧的詫異,道:“咦,我怎的會在此處……還請楊將軍恕罪,某賈實是醉了,誤入此間。”
楊笑瀾失笑道:“賈先生真愛說笑,此刻倘若是醉了,那將我軍行蹤部署傳遞出去,令我軍幾乎全軍覆沒,也是醉了?面對敵人來襲,未露絲毫怯意,也是醉了?將附國多吉的話語壓下不說,也是醉了?賈先生還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特工狂妃:腹黑邪王我不嫁最新章節。”
“倒是沒有想到,楊將軍也懂附國話?”被楊笑瀾說破,知已無可轉圜,賈道一邊想著該如何逃出此間,一邊將心中疑問丟擲,他自問,這一路未露任何破綻。
“非是如此,只是當時多吉瞄我幾眼,眼神古怪,說了整一串長話,賈先生卻只短短地譯了一句,我心中存疑罷了。之後每每回憶那場仗的玄虛,總覺得有不妥之處,想是聽了多吉的話,賈先生覺得這是個可利用的大功,但是又難以輕信,故而屢屢查探。”楊笑瀾沉吟片刻,又道,“如此說來,陛下命我西來,是楊諒早就布好的局,而你是他早早就安插好的人。他真是用心良苦,這一路追來,不覺辛苦麼。”
“漢王所想,非草民可測,某賈不過聽命辦事。”
楊笑瀾點點頭同意道:“也是……”
在門外偷聽的四人,這會兒才入了房內,宴前正是蘇毗發覺有人在偷聽對方,方與楊笑瀾定了個引蛇出洞的計策。許是顛簸之後難得的放鬆,許是小女王末莎那幾碗酒的功效,賈道竟完完全全地未起疑心。此刻見著大小女王同來,賈道才露出了慌張之色,途中楊笑瀾多照拂,他知她宅心仁厚。而他本是西蜀的商賈,自然也聽聞過這兩位女王的毒辣手段,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想求得楊笑瀾的饒恕。
不想楊笑瀾卻奇道,“為何先前先生沒有絲毫懼意?此刻卻想要求饒呢?笑瀾還以為賈先生是不怕死的,剛想讚一聲,英勇可嘉。”
聽聞此言,賈道咬牙起身,直向外面衝去,楊諒襲擊那一日,冼朝與陳子衿的身手他看在眼裡,冼朝手底極硬,不可小覷,故而今日挑了最弱的陳子衿作為他的生門,一出手便是殺招。他哪知,若論武藝純屬,心思沉靜的陳子衿要勝於冼朝,那一日冼朝不過是強在經驗豐富罷了。他一抬手,陳子衿靴子內的甩棍就已出手,這甩棍已經改良,棍中暗藏利刃,不過一來一去的功夫,鋒利的刀鋒就已劃破賈道的頸脖,血濺五步。楊笑瀾一拉殺人後有些發怔的陳子衿,柔聲道:“莫要弄髒了衣服,若是大女王不肯賞賜新衣,豈不難受。”
使人來收拾了屍體,五人圍著爐火喝著酥油茶、甜茶,楊笑瀾將整齣戲碼同四人說明,末莎未贊她計略得當,倒先贊起陳子衿的功夫來了。誇說,無怪以楊諒漢王的身份亦如此看中,提到楊諒,陳子衿的臉色有些不自然,楊笑瀾與冼朝同時皺眉,楊諒與她們的仇怨可算是不共戴天,可這小女王做了楊諒的幫兇尚且不算,言語上對楊笑瀾頗多看輕。末了,末莎竟還邀請陳子衿與她共眠。
楊笑瀾眯起眼睛,一抬手,轉眼間拿過倚在牆上的銀槍小三直指末莎咽喉,“小女王莫要對子衿太過操心,還是多擔心一下自己。你身上還揹著我們隋軍的血債。你說,這債,我幾時來討,你幾時能還?”末莎為槍氣所逼,一時說不出話來,臉色發白,直看向大女王。
良久,大女王收回對冼朝的注視,輕嘆一聲道:“阿修羅王好本事,難怪揹負了救世的重任。不若早些歇息,明兒末羯還有個關於瑤姬的故事要講。不知阿修羅王對瑤姬的故事,是否有興趣呢?”
楊笑瀾冷笑一聲,道:“還望女王勿要藏私,笑瀾洗耳恭聽。”收了槍,末莎咽喉的壓力頓去,她才要說話,就聽啵啵幾聲,頸上的蜜蠟盡數碎裂。
才扯著末莎退出房去,就聽到冼朝的問話:“瑤姬是誰?又是你哪一個相好?”蘇毗嘴角揚起一抹笑容,心道:瑤姬是誰?還能是誰。不枉我自小傾慕,未料想真有相見一日。
瑤姬,你果真不曾令我失望……
作者有話要說:滿滿三頁紙的細節大綱……
這三章,怕是會越寫字越多。嗷~~~也許三章變五章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