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51第五十回 在即
51第五十回 在即
開皇七年,隋內外皆安,國勢強盛。在一次宮廷宴會上,朝中將領再一次提出了南征的計劃,但似乎在諸多的謀劃計策與眾將士眾志成城的熱血面前,楊堅仍舊無法下定揮師江南的決心。
一來,陳國曆來比隋財力雄厚,精兵強將並不弱於隋,若強行攻陳,隋亦會元氣大傷,到時如果突厥乘機侵略,恐一時難以招架;二來,陳國以長江為屏障,易守難攻,自古南征不乏在長江上吃盡了虧的;三來,師出無名,是歷來爭雄的大忌。
起初,楊笑瀾不解為何非要有個名目方可出兵,她只覺得,攻城略地憑的是軍力、財力、人力與運氣,與名聲何干?所謂勝者王,敗者寇,道理實在簡單,何至於要搞那些虛頭!
獨孤皇后只問她,若真是那麼簡單,為何曹操要挾天子以令諸侯,劉備要自稱漢室後裔,明明是爭奪天下,卻偏偏要打著興復漢室的名號。
“因為劉備卑鄙無恥唄。”楊笑瀾脫口而出,她討厭劉備,覺得他為人虛偽、假仁假義又無真才實學,籌謀韜略全然不如孫、曹,可偏偏手下有智囊猛將,實在是走了狗屎運,和他那姓劉名邦的祖上——那漢代開國元勳不相伯仲,一樣無恥。
“嗯。”獨孤皇后曬道:“笑瀾自不像劉備那般獐頭鼠目,從不藏頭遮臉,從不欺瞞謊騙,為人磊落又光明。”
楊笑瀾語塞。
見她脫了面具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獨孤皇后想起什麼好笑道:“笑瀾有否聽本宮的話在家亦戴著面具?”
“有啊,睡覺也戴著,都快和我合二為一了。”楊笑瀾沒好氣地說道。
“哦?那麗華不曾讓你除去?”獨孤皇后奇道。
“不曾。”楊笑瀾細想一想,還真是不曾。除了初見時問她是否會不適之外,再沒有提過任何關於面具的事情,就好像視那面具為無物。她怕楊麗華夜裡害怕,每夜必是背對著的,而有時醒來,會發現楊麗華緊貼著自己背,一手環抱著她,被楊麗華抱著的感覺很奇妙,有好多次,她幾乎都要翻轉了身,可是她又不敢,她不知翻身之後自己會不會乾脆回抱住對方,也不知抱住對方之後還會發生什麼難以控制的事情。她只覺得自己越發奇怪,皇后的話不敢違逆,師姐的話一定要聽,如果楊麗華說什麼她自是無從拒絕,難道所謂的日久生情真不是沒有根據的。
她的神思落入獨孤皇后的眼中別有意味,壓下心中泛起的不喜,獨孤皇后輕敲几案說道:“孟子曾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笑瀾如何理解?”
啊!楊笑瀾頓悟,這才是那些虛頭的真正用意,師出有名,才能多助,才能不費一兵一卒佔去陳國,孫子不也說了麼: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嗯,你既已明白。那麼,為本宮想上一想,如何才能正這名呢?”
楊笑瀾埋頭細想了一會兒,道:“陳叔寶一貫驕奢糜爛,寵信後宮,先前又賜死了傅縡,根基已然不穩,陳國只要再有些天災人禍的,就是個替天行道討伐昏君的好緣由。”
獨孤皇后微一沉吟,道:“如此,則還需再多忍耐一刻,等待時機。”
“如今陳國昏君當道,妖孽橫生,上天自會降下災難,至於人禍,自是由人所為。不知皇后殿下以為如何?”
獨孤皇后再次捏上了楊笑瀾的臉,笑道:“笑瀾所言甚是,本宮深以為然。真是愛煞你那張洋洋得意的臉。”她咯咯笑的樣子像是一片開得正豔的花,明媚動人燦爛奪目,與她捱得極近的楊笑瀾望進她帶著笑意的眸子裡,那雙歷經世事的眼眸深邃、莫測,還有一絲難明的情緒在,看得又是一愣。
沉默間,只聽雨娘來報,晉王妃蕭美娘、樂平公主帶著宇文娥英來了。獨孤皇后鬆了手,眼神示意楊笑瀾戴上面具站得遠些才命人領兩人入內見禮。
蕭美娘已由樂平公主告知現今楊笑瀾的新容,不敢妄自猜測皇后的用意,詫異之下不免覺得有些奇怪。先前與楊麗華打趣,說起兩人成親也有近一年的光景,怎麼不見為娥英添個弟弟妹妹,楊麗華的表情甚為怪異,又羞又是尷尬,直覺楊笑瀾對她或許並不好,楊麗華偏說兩人挺好。心存疑問看向楊笑瀾時,多了些狐疑,可惜對方被面具遮住了頭臉,看不出什麼神色表情。還來不及多想,獨孤皇后便問起楊昭、楊暕,將平時孩子的趣事一一說來。
提到孩子,楊笑瀾多看了楊麗華兩眼,那張柔和的面上沒有露出絲毫遺憾或是其他異樣的表情。像是感覺到她的目光一般,楊麗華也轉頭向她看去,溫柔一笑,似是撫慰。
不知不覺地提到宇文娥英現年十三,也是該到了要出嫁的年齡。獨孤皇后只道,會在貴族子弟裡留心中意的人選。楊麗華又特別說了,在楊笑瀾這個阿耶的悉心教導下,宇文娥英總念著要嫁個相貌俊雅的男子,無論她如何說教男子以才德為上,宇文娥英都全然不聞。引得眾人一陣笑聲。
蕭美孃的到來,提醒了獨孤皇后尚有西梁的存在,不動聲色間心中已有了定計。
楊笑瀾記得那是八月間,大興悶熱難當,獨孤皇后同她說起楊堅不日便會召梁主蕭琮入朝,同時派遣崔弘度為江陵總管,率軍進駐江陵,屆時要讓楊笑瀾這個驃騎將軍隨軍前往。她一聽之下頗為怔忡,原以為首戰該會是在大兄楊素的麾下劍指江東,豈知會是這不怎麼光明正大的差事。況且,晉王妃蕭美娘與楊麗華來往甚多,這樣一來她自覺難以面對蕭美娘。
與獨孤皇后說了心中顧慮,皇后只說她是個蠢材,“此次前往江陵只為接收江陵,西梁本就是隋國的附庸,現如今隋大戰在即,既可免去監視西梁的軍力又免得後院起火。所謂嫁稀隨稀,嫁叟隨叟,蕭兒嫁了楊廣,成了晉王妃,又怎會留戀西梁。笑瀾這你婆媽、扭捏的性子,到底是隨了誰?你與秦王有些交情,而崔弘度的妹妹又是秦王妃,本宮讓你跟在他的邊上,一是讓你歷練,二是讓你適時提點進退,三來也讓他們多認得你一些,你可明白?”
“笑瀾明白,只是……我哪裡能提點什麼進退……”
“到時,本宮自會說與你知曉。崔弘度身為武鄉郡公,對待下屬嚴苛,動輒捶罰,下面的人都十分怕他,你在他身邊多學著點。”
“噢!嚴酷……”嚴酷這種事情,怎是一朝一夕可以學會的。
楊笑瀾一臉難色逗笑了獨孤皇后,道:“放心,他雖是上柱國,又是郡公,但你貴為帝婿,他不會拿你怎樣。只是……”
“啊?”
“崔公身姿魁梧,須面甚偉,若見得笑瀾小白臉的樣子,要麼不喜要麼欣喜,幸而本宮有先見之明,讓笑瀾戴上了面具,行軍之中,不可卸下讓他人見得你的真容。”
“笑瀾謹記。”
“嗯,笑瀾乖巧的樣子甚是可愛。”
“呃……”
獨孤皇后又是一笑,道:“當年宇文護那廝引崔公為親信,令他跟著自己的兒子宇文訓。有一次兩人一起登高樓,到了頂層,離地約莫四五丈,宇文訓覺得害怕,崔公道,有什麼可怕的,就在宇文訓的面前跳了下去。雖是安然無恙,宇文訓在誇其勇武迅捷之餘卻為之驚嚇到了。”
“跳了下去?”楊笑瀾驚道,“這也可以?真是很驚悚,崔公真心可怕。”
“崔公為人嚴酷,對己尚且如此,可見其對敵了。你性子軟弱,只盼能受點崔公的影響。”
“像他了,那還是我嘛!”
“嗯,也是。”獨孤皇后看著一臉不服的少女,微微笑著。心下卻感嘆,如果眼前人真冷了性子,那還會是那個善良又純真的人麼,初時想讓她實現抱負,現下里卻躊躇起來,想她長大又有些怕她長大。
聽獨孤皇后說了半日關於西梁的事,直到入夜了才回到駙馬府。
驚鴻說起楊麗華身子不適,還陰陰地說道,定是日日見楊笑瀾這副鬼臉,給嚇出病來了。楊笑瀾匆匆忙忙地跑回房裡,屋子裡點著燈,楊麗華正半躺在床上出神,見是她回來了,忙坐起了身子,想要下床。
楊笑瀾一把扶著她,急道:“公主,聽驚鴻說你不舒服,怎麼了?有找大夫來看過麼?”
“不礙事,只是有些咳嗽。妾身已經讓人收拾了隔間,夫君今晚便睡那裡吧。”
“吖,你嫌棄我。”
“夫君又胡說些什麼,妾身是怕夜裡吵了你睡覺。”
“那還不是嫌棄我嘛!”
“哎,你……”
“我先去洗個澡,出了很多汗,身上髒兮兮的。公主等我一會兒。”
“等你做什麼?”楊麗華調侃道。
“等我一起睡覺啊。”楊笑瀾答得理所應當,邊走還便叫道,“等我等我哦。”
“唉……”楊麗華笑著搖了搖頭,不理她,又躺了回去。
直到楊笑瀾睡了進來,楊麗華才有些驚喜地發現她今日摘去了面具。
這張臉,有多久沒見過天日;這張臉,有多久沒出現她的面前,忍不住伸出手去撫上這張臉。
溫暖,柔軟。
“笑瀾……”竟有種想要流淚的衝動。
“咦,原來見到面具不怕,見到真人才怕,還嚇得要哭了。嘿,公主殿下……”這一刻,楊笑瀾突然覺得懊悔,為什麼非要在公主面前戴上面具,她無法想象,一個人怎麼可以對著另外一個始終帶著面具的人毫無怨念,每日還要同吃同睡,共同生活。她為了掩飾自己的身份,到底傷害了多少以誠待她的人。
輕拍楊麗華的背脊,將她攬入懷中,也不去想這樣會否洩密,洩密後會有什麼後果,就算楊麗華恨她也好,怨她也罷,這些都是她應得的。
明日,楊堅便會下旨命蕭琮入朝。她不日也即將啟程,隨著崔弘度的軍隊往江陵進發,之後戰爭便會緊鑼密鼓的展開。她知這結果,卻不知過程如何,禍福為何。她只知道,對於尉遲熾繁她雖有柔情卻不敢靠近,對於楊麗華,她更是內疚。一直以來,她都在辜負。“公主,是我對你不起。對不起。”楊笑瀾喃喃道。
作者有話要說:對於大公主,桔樹同學推薦《垃圾》這首歌,不是說大公主垃圾,桔樹還說,是笑瀾垃圾。
嗯,看文時不妨一聽,盧巧音版的似乎更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