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53第五十二回 暫回
53第五十二回 暫回
崔弘度率軍進駐江陵之後,楊堅派去扶綏江陵父老的高熲帶來了獨孤皇后讓楊笑瀾暫時回京的指令。崔弘度猜是獨孤皇后想得知最新的前方訊息,恐楊笑瀾一人上路有失,派了兩名士兵跟隨護衛。臨別時還笑她,定是新婚燕爾,大公主難耐相思遂借母之力讓夫婿早日歸家。
楊笑瀾乾笑幾聲,心中只想著定是獨孤皇后的主意。平時不見得有多眷戀,別了大興家中一段時日,倒也牽腸掛肚,師姐是否安好,她不在皇后身邊聽教,皇后會否無聊,大公主一人在家又會否寂寞,那業已長大成人,快要許配給別家的宇文娥英又會否惦念著她。她不在家中的時候,母女是否會同床閒聊,她又會不會是她們的話題呢?越是臨近大興城,思念之情更甚。楊笑瀾摸摸十三的鬃毛,抱歉道:“勞駕勞駕,十三既知我歸家心切,你可得自覺自願加快腳步哦,別讓我抽你屁股。”
也不知十三能否真完全懂得了她的言語,竟拉大步子飛奔起來,同行的兵士嘖嘖稱奇,這個小將軍還真是<B>①38看書網</B>幾句,馬兒就自行飛馳起來。
進得大興城,楊笑瀾不免躊躇,於情她該回延康坊的家裡見過妻女;於理她是回城向獨孤皇后覆命的,該直接前往永安宮;可是因她出行前並未向師姐辭行,此刻最想的,實在是去大興善寺見一見師姐,大抵尉遲熾繁那乾淨的容顏能緩解她在外多日的思鄉之情,和因念及家中帶來的焦慮之感。
命士兵分別回宮覆命和去駙馬府回報行蹤,自己則策騎來了大興善寺,誰知寺內戒衛森嚴,分明是宮裡來人。楊笑瀾一驚,潛意識裡想掉頭就走,豈知獨孤皇后幽幽的聲音傳來:“那個可是笑瀾?這才回到城中,是要去哪裡呀?”
楊笑瀾抬頭一看,暗道一聲不得了窘在當場,除了獨孤皇后森森然地看著她之外,尉遲熾繁、楊麗華、宇文娥英,乃至蕭美娘也都陪在皇后的身邊。雖說是千嬌百媚,各有風姿,齊齊向她望來也禁不住一陣心馳神往,可很明顯的是尉遲熾繁與楊麗華的表情都有些不太自然,儘管見到她時仍掩不住心裡歡喜。當下行禮道:“見過皇后殿下,臣是想見了師父之後,就進宮向皇后殿下彙報江陵此番情況……”
獨孤皇后點頭笑道:“本宮知你們師徒情深,也知笑瀾盡忠職守定會先入宮覆命,可是本宮又想到你與麗華新婚不久就分開這樣一段時日,必也是相思甚苦,故而將麗華娥英也一併帶來,讓你們早一刻相見也好。”
幸而有面具遮住了楊笑瀾此刻頗有些陰鬱的表情,她只淡淡答道:“皇后殿下真是有心了。”
聽出楊笑瀾語調裡的不滿,獨孤皇后只彎了彎眼睛依舊笑道:“今日來寺裡還真是來對了,先是又見到華首師傅這般面善的美人兒,又等得笑瀾歸來……看來大興善寺真是個好地方,以後得常來上香才是。”轉頭向尉遲熾繁望去道,“華首師傅,下次,還是得勞煩你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與華首師傅一見如故呢……”
未等尉遲熾繁答話,楊笑瀾先道:“師姐佛面善心,當初我從臨安來到大興,初見師姐,也是一見如故。皇后殿下有此感覺並不奇怪。”
“哦?原來是這樣麼。”面上帶著笑,但語氣裡卻透著幾分寒意,獨孤皇后冷冷地望向楊笑瀾,眼中閃著寒芒。
放在平時楊笑瀾一定低頭做臣惶恐狀,今次卻一反常態與皇后對視著,絲毫未露半分怯意。她心知這樣並不明智,但是皇后一再牽制著她無形之中也給了她許多壓力如今又牽連到了師姐身上,讓她心中著實有氣。
楊麗華走到楊笑瀾的身邊,輕扯她的袖子,又對著獨孤皇后柔聲道:“母親大人,笑瀾連日奔波一定辛苦,又是旅途勞頓,又是一路風塵,不若讓她先行回府歇息再進宮向您請安回話可好?況且母親大人出宮已有大半日的光景,如今戰事在即,父親大人若是尋你不著,怕是不妥。”
蕭美娘也笑道:“皇后殿下才給娥英選了人家,麗華也要和四郎商量才能決定。兩人小別勝新婚,自是有許多話說……前兩天娥英還問我來著,幾時會有個弟弟妹妹。”
獨孤皇后一笑道:“蕭兒說的是,是本宮糊塗了。既如此,我們且先回宮去吧。不妨礙麗華與四郎恩愛,唔,娥英是喜歡弟弟還是妹妹呢?”
宇文娥英道:“回外祖母的話,娥英都喜歡。”
獨孤皇后笑一笑,只拿挪揄的眼神看向有些尷尬的楊笑瀾。
楊麗華卻道:“是女兒不孝,四郎自戴了面具,女兒有些……有些……害怕,故與四郎並不親近,因此……”
楊笑瀾一震,又聽獨孤皇后道:“那麼些時日麗華還不曾習慣麼?相士吩咐,為了笑瀾的前程和福氣,真難為麗華了。”說著一邊向外走一邊拉著宇文娥英的手道:“等娥英嫁了人,便會有自己的孩兒,那時候也不會惦記著弟弟妹妹了。”
腳上隨著獨孤皇后慢慢走著,楊笑瀾不自覺地看向一直不做聲響的尉遲熾繁,尉遲熾繁給了她一個一切都好的安慰眼神,她心下稍安,又不甘心地多看了幾眼,才跟著離開。
而獨孤皇后由始自終沒有再與她說過一句話,連最後上了馬車,眼神也沒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心裡頭不是不發虛,只是可能之前無意識地隱忍壓抑著,又成日對著好看的容顏忘乎了所以,而這一次離京,少了讓她浮想聯翩的磁場與無形的束縛,將那些潛意識裡頭的東西統統湧現了出來。在大學裡頭,她原也是個犯上護下,喜歡為弱者出頭,尖銳又衝動的孩子,到了另一個時空,一再用媽媽常說的“克己復禮”提醒自己,剋制、忍耐。只是這一次,她不喜歡獨孤皇后對師姐說話的態度,帶著濃重的試探和威脅,她也不喜歡獨孤皇后一副陰謀算計她的樣子。她可以接受獨孤皇后直接坦率的命令、指使、訓斥,惟獨無法接受她的算計。
回得駙馬府,楊笑瀾恍惚間沒聽清楚大公主對她說些什麼,想要詢問,大公主已經自行走了。宇文娥英看著她猶豫再三才問道:“父親大人與孃親,是不是……有些不合?”
父親大人?楊笑瀾一愣,道:“你叫我什麼?”
“父親大人。”宇文娥英道,“父親大人不喜歡這個稱呼?”
從初見宇文娥英至今,不過三年左右的時間,而她和她們分開,也只有幾十天的光景。這個曾經細聲細氣喚她阿耶的小女孩居然一下子成了快要嫁人的女子,還恭恭敬敬稱呼她為父親大人。她突然有了一點點為人父母見著子女長大後的感慨。“我們家娥英長大了,變成大女孩了,可是也不能那麼生疏的叫我父親大人啊!”楊笑瀾表示抗議道。
“孃親說的果然沒錯,阿耶一點都不像大人,還是個小孩子。”宇文娥英邊替楊笑瀾倒水邊道。
“小孩子……”楊笑瀾好奇地問道,“來,告訴我,你孃親還說我什麼了?”
“其實,本來娥英很怕阿耶的面具,很怕很怕,可是孃親說,就算戴上了再可怕的面具或者有一天阿耶在戰場上被傷了臉,阿耶還是原來那個溫柔善良的阿耶,和以往不會有分毫差別。”
楊笑瀾感動之餘卻故作不滿道:“喂喂喂,你們在家就咒我毀容?”
“孃親僅是舉個例子罷了,阿耶勿要生氣。孃親還說,阿耶有自己難處、重擔和心事,還不與旁人訴說,對著別人總是笑顏,背地裡……說不定偷偷地哭。”
“你孃親不會這樣說我。你騙人。”楊笑瀾恰被說中了心事,反駁道。
宇文娥英笑道:“末了一句是娥英的話,之前的,都是孃親說的。阿耶……”
“什麼?”
“今次出門,可有……惦念家中?”
“那是自然,出門才知家裡好,是真的好。”楊笑瀾嘆道。
“那麼,除了惦念家裡,還記掛著誰麼?”
“有啊,兇巴巴的皇后殿下啦,我師姐、師父、我兄長、侄子,當然,還少不了我們家小公主娥英。”
“只有這些人麼?”宇文娥英露出失望的神情來。
楊笑瀾嘿嘿一笑,繼而正容道:“你家孃親,我又怎麼會不記掛,掛唸的緊。”
在門外本欲進來的楊麗華聽到此話,心跳漏了半拍,只聽宇文娥英又問道:“既然如此,那……弟弟妹妹?”
“呃……娥英做我們唯一的孩子不好麼?”
“孃親也這麼說,可是姑姑卻說,阿耶會想要自己的孩子。”
“娥英就是我的孩子啊,自己的。喂,你想不認賬麼?”
“怎會。”宇文娥英見到站在門外的母親,抿嘴笑道:“呀,孃親來了,娥英先行告退。”
也不知楊麗華聽了多少去,先前大興善寺獨孤皇后面前,劍拔弩張的,虧得她幾次解圍,楊笑瀾又是不好意思又是感激,想到原該先回家一次的自己,先去了廟裡被皇后抓個正著,又是一陣愧疚,只覺得對著楊麗華唯有無地自容的份兒,一下子支支吾吾地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作者有話要說:大公主能不能不要那麼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