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54第五十三回 夫妻
54第五十三回 夫妻
楊麗華一雙眼睛帶著嫻靜的笑意只望定了眼前有些狼狽的人,似是在說,你安然歸家就已足夠。對著那雙眸子,楊笑瀾只覺得自己所有心思、所有糾結對方皆是明晰,將頭垂得越發低了。
楊麗華看她良久,咬著下唇,有話要說又有些為難,低頭沉吟片刻,只道:“已命人準備好了熱水,夫君連日奔波定然辛苦,先去沐浴吧。”
“噢噢……”楊笑瀾在楊麗華的指示下,木愣愣地沐浴更衣用膳,間中楊麗華問起什麼她才答什麼,一直有一搭沒一搭的,不敢正眼相對,只瞥眼偷瞧。
直到夜了,兩人一起回了睡房,楊麗華一指外面道:“夫君今日可去隔間休息,麗華已命人收拾好了床鋪。”
“啊?為啥?”楊笑瀾不解又覺得委屈,“你嫌棄我?還是因我沒有回家,先去了大興善寺而不悅?那個是我師姐,我走之前沒有和她說,那回來了自然要和她說一聲,去看看她也很理所應當啊。而且,我和師姐在一起很久……不是,應該說是一起生活了很長一段日子,一直都是她在照顧我,直到成親之後才分開……所以……”
“嗯,我明白。你同你師姐感情很好,很喜歡你師姐,我們成親使得你們不能一起……”楊麗華溫言道。她知她喜歡尉遲熾繁,那樣一個人,仍誰都會喜歡,也因為此,她心裡對她也是充滿歉意的。
“不是這個意思。娶你是我自己的決定,是我自己的選擇。那現在你是嫌棄我嗎?還是生我的氣?”
“非是如此。夫君難道忘記了,嫁給你,也是麗華自己的決定。”楊麗華臉紅,趨身向前,在楊笑瀾耳邊輕聲道,“是……妾身這幾日身子不便。”
楊笑瀾有些恍然又有些不解,道:“是我忘記,也是時候了。可是你每月都來,以前沒有這般要求。”
“今時不同往日,現如今夫君難免會有戰事,妾身怕不吉利。”
“哪有這回事情,來月事是最正常不過的一件事情,不來怎麼生小孩呀。我不忌諱這些,公主還要趕我過去麼?”
“既如此,妾身可以有一個請求麼?”
“什麼?直說就是了。公主,我們是夫妻,無須如此客氣。”
“那……可否請夫君摘去面具?妾身不是害怕,只是……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瘦了。”
楊笑瀾鼻子一酸,揭開面具,置於一旁,“是我疏忽了。”
分別不過幾十天的光景,這一掀開面具,卻頗有些恍如隔世的味道。楊麗華伸手撫上她蒼白的臉,藉著燭光細細看她的眉宇,柔聲道:“夫君瘦了,在外很辛苦麼?”
聽得這樣溫柔的問話,楊笑瀾原本就有些發紅的眼眶溼潤了起來。
“怎麼了?受委屈了麼?崔公脾氣確實不佳,他的部屬都怕他非常,夫君別往心裡去就是了。”
“不是。”楊笑瀾搖頭道:“他很是客氣。”
“那是……怕母親說你不聽她話,故而訓斥你麼?今兒你可真是膽大,父親也不敢這麼同她說話。她定是惱了才不理你。不過不妨事,明兒我們一同進宮賠罪便是了。”
“今天多虧你幾番維護,公主,你怎麼這樣好?”
“又哪裡好了,你是我夫君,我只是在做一個妻子應該做的而已。”
“可是我不好,我一點都不好,我怕自己會負了你,如果我對不起你怎麼辦?”
“夫君的意思,妾身不明白。只是妾身方才已經說了,我們的婚事是我認可的,你,也是我選的,夫君當知道如果妾身不願意,我們也不會成親,對麼?所以無論怎樣,無論你是什麼樣的人,都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且,以笑瀾的為人,笑瀾的心腸,又怎會負我。”
“可是……你不知道……我……我是……”那個壓在心頭的秘密呼之欲出,只消片刻,楊笑瀾便欲全盤托出。
“你是笑瀾,我的夫君,那就已足夠。”楊麗華不忍她糾結,一個親吻落在她的臉上,凝視她良久,才欲放開又被楊笑瀾牢牢抱住。
楊麗華任她抱著,輕輕摩挲她的頭髮,她不在家的這些日子裡,還確是想念。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人已然成為她生命中無法割捨的一部分。曾幾何時,她以為在這個世界上她只剩下了娥英,也只為娥英;曾幾何時,她自以為看破了世情,再不會掛心。
可是現如今這個人不在身邊,她會想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穿得可曾暖和又是不是會熱著,風裡來雨裡去是不是會很辛苦,做的那些事情又會不會有危險。
想到這個人,會笑會嘆息會惆悵,還會有一點點的不甘心。
如果她初來大興城,見到的就是她,那會不會就將全副身心放在她的身上?
不,也未必會如此。這個人對她師姐的衷情與迴避,她看在眼裡;與青樓樓主、嶺南女子的交往,她聽在耳中。
她也從起初的不解,到現在的瞭然與坦然。
這個人,現如今,是她的夫君,一紙婚書,明媒正娶。
這個人,似無意,卻總多情。
“公主,多虧了你的藥,否則我就給十三顛成了爛屁股,再好不了了。”
楊麗華笑一笑,嗯了一聲,手稍稍地往下略移又停了,不是不想知道現在是不是已經康復,又不好意思叫她給她看她的屁股是否安然。
“公主,今天娥英問我在外面有麼有惦記誰。”
“嗯。”那時她在門外,約莫聽到了一些。
“我同她說,想到了很多人,有我兄長、有我師姐、有皇后、有侄兒、有師父、有娥英……”
“夫君記掛的人還真是不少。”
“可是她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我突然發覺,眼前浮現的是你的樣子。”
“夫君……”
“公主,很多事情可能一時還想不明白,可能有些事情會比較混賬,我自己知道這一點,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我也一直覺得對你不起……”
“笑瀾……”竟不知,她怎地都存著這樣的心思。
“可是公主,我想念你。想念你的味道,你的溫度,你的聲音,我想你。”是,她想她,她如水的溫柔簡直快要將她浸沒,讓她不知今夕何夕。若不是她心頭始終記掛著尉遲熾繁,那個叫人初初便愛上的女子,她定然又要以為自己愛上了她。
於她,愛是個什麼東西,她並不知曉。
也許在現代,楊笑瀾讀過許多包含愛情的小說,也曾歡喜過書中那諸多的女主人公,瑪格麗特、德雷納爾夫人、瑪仙、藍絲、白素貞、小龍女、任盈盈,古今中外,無所不有。
可是情為何物,她真切無從知曉。
有人說,情是春日裡的那一粒青杏,可是她從沒有在春天吃過什麼杏子,最多隻有四季常有的杏乾果脯,哦,還有杏仁。
有人說,情是專一、是獨佔、是瘋狂的佔有,那麼,她並不專一。她喜歡和尉遲熾繁一起,貪戀楊麗華的溫暖、冼朝的俏皮,更迷戀皇后光芒萬丈的智慧,她必須承認,如果知道其中的某一個和旁人在一起,她的心裡多多少少是會有波瀾的。
有人說,情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而她,四海之內皆是水,盪漾溫情,放眼望去又都是山,漫山百合。
還有人說,情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她興許是想牽她們的手,只可惜自己不是哪吒沒有三頭六臂,至於偕老,她躊躇,她驚恐,她絲毫不敢去想。在一個隨時都有可能消失的穿越者的字典裡,沒有白頭到老,只有今朝有酒今朝醉。
看過太多世人關於情之為物的解讀,然而沒有一種是適用於眼前這個情況的,若非要找幾個略略有些近似的,怕只有金庸先生的《鹿鼎記》和倪匡的原振俠系列了。
可那是以廣種薄收為生物基礎的男人,下半身動物。
一個是痞子,自小出生於風月場所,一切早已見怪不怪,單憑本能行事即可。一個是風流多情的醫生,與那幾位可人兒只相親,不想愛,其結果自然也是十分的現實主義,女將軍黃絹突然之間愛上了外星人李固與原振俠成了路人;巫術女王瑪仙去到了宇宙深處拯救愛神星,與原振俠仙人永隔;而最溫柔不過的女間諜海棠則寧可拋卻美麗的皮囊變成八爪魚一般的外星人永遠離開,也不願繼續纏繞這糾葛的如麻情絲。
看,三心二意,朝秦暮楚,又哪裡會有什麼好的結果。
而她楊笑瀾好歹也是從未受過啟蒙性教育,只接受過一半高等教育的極富女權主義思想的當代女大學生一枚。她是什麼來路,什麼身份,又有何德何能去得到那些好女子的垂青?就算能碰上一位,又蒙對方不棄已是她不知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怎好做出這種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事情來!
女媧補天夜夜雨,怎補得了這三十三重離恨天;精衛填海啼啼血,又怎填得了這浩炎滔天的灌愁海。
況且……況且,她還是欺瞞在先。
此時的楊笑瀾只暗恨,暗恨自己在現代沒有男友,沒有未婚夫,否則也要藉著這份虛無的想念和名分來譴責自己的朝三暮四、見異思遷。
楊笑瀾固然忙著追悔,可那一句句的相思卻著實打動了楊麗華。她一生許是聽過見過太多的虛假與謊言,以至於這一聲至簡單不過純粹的“想你”讓她禁不住的動情。
感動之餘,她也忘記了什麼矜持主動,只想將眼前的人好好安撫,唇貼著唇,舌探著舌,她是她的妻,她是她的婦,一時之間這閨閣之內,情焰正染。
這一個親吻,直把方才還想在岸邊曬著溼鞋的楊笑瀾生生推進了那如弱水一般的情海里頭去。
從今往後,她,便只堪在那情海里沉浮。
作者有話要說:就……還蠻喜歡隋公主的。
陳公主情何以堪,怎麼出場啊……打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