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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見雲,胡不歸 · 59第五十八回 奔赴

既見雲,胡不歸 59第五十八回 奔赴

作者:壽頭

59第五十八回 奔赴

睡下,又難以成眠,側耳聽著楊麗華呼吸漸沉,才躡手躡腳地去書房,找出早就打包好裝有衣服、錢袋的包袱,點一盞燈,展開紙。塗塗抹抹,抹抹塗塗。

“公主……”太生疏。

“吾妻……”太肉麻。

“當你收到信時,我已在途,踏著微光……”這不是去竊玉偷香。

“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眼下她實在沒有這般豪情的詩意。

“初見你時,你牽著娥英,那時我便想……”當下要訴的是別離,非是情愫。

此刻的楊笑瀾,忐忑、矛盾、慌張、不捨、不安……將所有的調料都打翻在了一起仍不足以形容,回憶、思緒如潮湧,似有千言萬語想要講述,但卻又無法鋪陳於紙上。

揉碎了無數張紙,最後在紅燭幾乎燃盡前,她只得草草寫幾個字將信箋裝入信封內,滴蠟封好,想到大公主的柔情和未知的前路,心裡百感交集,端端正正寫了“公主吾妻親啟”後戴上面具,背上包袱,蠟燭恰在此時滅了,升騰起一縷青煙。

走出房門天已見光,無暇去想為何院內如此安靜,只偷偷牽出了十三,親熱地拍一拍,撫一撫。從此以後,天涯相伴的就只有它了。以極慢極小心、仔細地動作檢查了甩棍、銀槍是否一一裝妥,回首看一眼這棟御賜大宅,她在隋朝的家,心裡頭泛起了酸意。

楊笑瀾才出駙馬府,驚鴻伴著楊麗華從暗處走了出來。她們看著她去的,是大興善寺的方向,猜想著她還會跟她的師姐道別。

此時的楊麗華面容浮腫,神色黯淡,眼裡頭盡是不捨和離傷,她的苦楚只有驚鴻看得最多。

這段日子楊笑瀾焦躁難安,楊麗華也是無一寧日。就算早早便知道楊笑瀾會不告而別,卻一直隱忍著不發一聲。特意將楊笑瀾收拾好的包袱裡那兩套舊衣換成了親自趕製的新衣,覺得路上她帶的盤纏不夠,還特地放上了幾塊碎金子;又怕自己因疲極而眠,楊笑瀾走時不知,故而每晚睡覺時,都會故意牽上了笑瀾。任何風吹草動之下,她便會立刻驚醒過來。

然而這一切楊笑瀾都不知道。

清晨吧嗒吧嗒的馬蹄聲傳到了靖善坊,尉遲熾繁正坐在房內唸經,見著了踏著露水而至的楊笑瀾沒有半分驚訝之色,只睜開那雙曾經含著春愁秋水的眼眸,間中的明瞭溫柔之色令本就不安的少女含淚。

“師姐……”無論是尉遲熾繁還是楊麗華,對上她們,除了愛憐,楊笑瀾更多的感覺是抱歉。

“笑瀾有話說?”

“師姐……皇后不許我參與平陳之戰,但是去建康對於我意義重大,我務必要在別人毀去一切之前,找到師父要的東西,也許你姐姐失蹤的線索就留在那裡。而且世雲師姐有一個徒弟留在陳朝,我答應了冼朝,如果可以,盡力保她周全,所以……”

“我明白,皇后殿下阻止你前去,許是怕你有所損傷,而笑瀾長大了,必須有所擔待。”尉遲熾繁感嘆,晃眼間,以前一有委屈就會向她傾訴的楊笑瀾已然長大。這一番話,若放到還沒有成親時的笑瀾身上,一定早已說了,然而現在,她似是已習慣自己思考,自己承受,而她能做的,唯有支援。“笑瀾若是要遠行,請帶上這些。”她與楊麗華,早就因楊笑瀾一事私下達成一致,一個為她準備外衣,一個為她準備內衣。

楊笑瀾接過一看,是嶄新的白色內衫,還有幾條柔軟的裹胸布,驚詫萬分之餘卻豁然醒悟,她為之糾結、愧疚、懊喪的身份問題,師姐早已知曉。

那麼,那個曾經她以為是夢的夢境裡,尉遲熾繁告訴她,她知道她女子的身份,究竟是真還是幻。

如果是現實……

那麼,她早已經親吻過眼前這個散發著柔和光輝的女子,而她沒有抗拒,只有親近。

那這個曾讓她心動,歡喜的女子,也是不計較不在乎她女子的身份,而喜歡著她的麼?

那麼,她的糾結,她的躊躇,都是在辜負彼此,蹉跎了彼此的時間麼?

如果在成親之前,她就知道這一點,現如今,又會是怎樣的局面?

“師姐……”眼淚不可抑制地往下落,“是我對不住你,我……我……”她想說,她喜歡她,她應該要告訴她,她是她心裡永遠的師姐,縱然師姐一身緇衣,縱然她自己諸多顧忌而無法承諾什麼,但是她的的確確喜歡她。

看著楊笑瀾一把扯下面具,流淚滿面,尉遲熾繁微笑著掩住了她的嘴:“不要說,我知道。”

“可是師姐……”

“笑瀾身有所屬,屬了朝堂,屬了救世,而我心有所屬,屬了佛祖,屬了佛法,你的意思,我懂得,所以,什麼都不要說。”

“師姐,有些事情,是可以改變的,有些事情,不是不可以的。”

“我知道。只是,我無意改變。你有你的使命,去吧,那些我無法給予你的,公主可以給你,皇后可以給你。”

一句無意改變,將楊笑瀾的好不容易不再壓制的情感統統打散,眼淚越發像斷了線的珠簾,“師姐……”語調裡帶著哀求。

尉遲熾繁心中不忍,卻也難得強硬了一回,只道:“去吧,笑瀾,你的志在四方,志在天涯。我會永生永世在佛前為你祈福,去吧。”

眼看著楊笑瀾哭著一路奔出寺門,尉遲熾繁幾乎站立不穩。曾幾何時,為了那個遲鈍的人流露出的溫情,她多麼歡心。哪怕知道了楊笑瀾女扮男裝的身份,她心裡有的也只是坦然和寬慰,甚至還有著歡喜,絲毫不曾為之感到些許驚異。

如果這一刻早一點到來,早到楊笑瀾和大公主成親之前,早到那一年楊笑瀾的生辰,沒有發生得玉樓楊笑瀾被打的意外,沒有人提醒她,她曾被人淫辱,沒有人提醒她,因為她的關係,宇文溫的一家被滅族。沒有人讓她覺得,自己是紅顏禍水,禍夫殃家,她也不會害怕連累了楊笑瀾而如此斷然。

“熾繁緣何拒絕?”

這一個早晨,到底還有多少人做了黃雀?

“師父何故一問,華首既已出家,又怎可貪戀情愛一事。”

“出家人不打誑語,熾繁對為師又何須隱瞞。”

“她的事,師父至清楚不過,又何故問華首。她的使命,需要有皇后的助力,皇后與陛下最痛恨的當是宇文贇,和宇文贇相關的人事,他們自然也十分厭惡。

當初,華首眼睜睜地看著她在宇文贇的面前磕頭求饒至鮮血直流,皇后殿下又怎會不討厭我?皇后殿下多次見到我,不提,不代表不知我是誰。而上一次,皇后是明知笑瀾會來寺裡,故而先在寺裡候著了,就連笑瀾和大公主的婚事,也是皇后殿下為了使她遠離我而故意設下的吧。

況且,笑瀾幾次護我也招致皇后不滿,我生就是個剋夫命,既然……有情於她,自然不想再給她帶來任何麻煩。如今她知我心意,我也知她心意,這樣便已足夠。”

“情海無邊,苦海無涯。華首大徹大悟,以佛法渡這道情劫,願發菩提心,斷這無邊煩惱,實乃佛門之幸事。”

“是,師父。”

而楊笑瀾則是哭著跨上了十三的,一揚鞭,十三吃痛又想不透平時連罵也不捨得罵他的主人為何今日如此暴虐,嘶叫了一聲,就撒腿便跑了起來。

楊笑瀾就在這快速倒退地街市中,淚眼模糊地離開了大興城,一路往西。

直到幾次迷路亂了方寸,才漸漸淡忘了師姐的話,可當重回官道或是投宿客棧,見到那幾件為她準備的衣服時,她又禁不住悲從心來,哇哇大哭起來。尤其是當她發現了原先的舊衣裳變成了新衣衫,錢也莫名多出來許多時,她才想到,這大公主也該是早就知道了她的意圖沒有明言,又想起有幾天晚上自己睡不著覺,翻了幾個身,迷糊間就看到身邊的人一直注視著她,這一下更是悲從心來。她難免又從對楊麗華的內疚想到了獨孤皇后深夜的拒絕,各種悲傷、懊惱、羞憤交織在一起。一路上哭哭啼啼、悲悲切切,檢討又唾棄,在無驚無險的迷路尋路中到了永安。她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如此之多的眼淚可流。

她只想,這不幸中的大幸是,她尚且有個面具遮著,不至於露出那兩個腫的像桃核似的眼睛嚇壞路人。

卻說在楊笑瀾走後,楊麗華獨自進了書房,撿起了滿地寫廢了的紙團後拆開桌上放著的那封信。

不過是寥寥數語: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夜過也,東窗未白凝殘月。

師姐賴卿顧,請勿多記掛。珍重,再見。

楊笑瀾字

沒有解釋,沒有交待,只是讓她勿要牽掛麼?同食同寢兩年,擁抱過,親吻過,交心過,傾心過,她又如何能夠不牽掛?

楊麗華的心有些苦,有些涼。

許久,擦去了不知何時起落下的眼淚,珍而重之地將信收好。這畢竟是楊笑瀾第一次留書給她,她想,那神相袁守誠雖暗示了少年夫妻不到頭,但也說了兩人可以相依相伴,那楊笑瀾必定會安然歸來。

她總是她的夫,只要她平安,只求她平安。

她等她,都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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