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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見雲,胡不歸 76第七十五回 相見難

作者:壽頭

76第七十五回 相見難

“什麼前陳的公主,什麼掖庭宮?你是誰?又是奉了誰的旨意!”楊笑瀾暗叫不好,看定了那錦服少年怒道。又是自己疏忽沒想到對方行動如此之快,一步也不讓她停歇。

錦服少年倒是不見怪,也不管楊笑瀾惡劣的語氣,只恭恭敬敬地說道:“臣柳述,太子親衛,奉的自然是太子殿下的旨意。駙馬應當知道,這前陳公主是罪臣之女,應當沒入掖庭,充作宮奴。駙馬若是不記得這女子是陳國公主,那麼可記得有一名親兵叫作肖檣的?”

肖檣?果然是他!這個叛徒,逆賊。害得她中伏,知道她沒死又要來害子衿!

楊笑瀾待要爭辯,只聽得陳子衿道:“我是陳朝的公主,陳叔寶的妹妹,我跟你們回去便是。”

“子衿!”

陳子衿在楊福的攙扶下,下了馬,臉上是笑瀾一早關照她戴上的紗巾,一雙清冷的眼睛掃過楊麗華打了個轉,取出一直收著的甩棍交還到楊笑瀾的手中。

楊笑瀾接過帶著體溫的甩棍,盯著眼前恢復到原先冷漠樣的女子。日日相伴日日相依,出生入死,上窮碧落,就算她沒有說救她的過程,看她之後的體弱,笑瀾亦知道必定是以極大的代價換回了她的生命。她如何能忍心讓她去做什麼宮奴!

“子衿!”

“多謝駙馬一路照應。子衿銘記。”

這一路上的點點滴滴閃過,就像是發了一場大夢。“子衿!”

“你放心。”陳子衿語氣堅定,頭也不回,心頭卻苦笑,說她是心善還是婆媽,這個人總是這般扭扭捏捏。

笑瀾的掙扎,楊麗華看在眼裡,只對那柳述道:“柳親衛可是柳刺史家的郎君?”

柳述施禮道:“公主有禮,家父柳機。”

“這位公主對駙馬有恩,本宮就暫時交予柳親衛照顧,明日回過皇后,本宮可要去掖庭尋人。還請柳親衛好生照應。”

楊麗華的話,柳述懂得,道了聲“是。”請那陳子衿上了馬車,走了。

這一場久別重逢相見的歡喜,就在陳子衿被帶走的陰影下盪滌一空。

若是她知曉了寺裡的那一位,還不知要生出什麼事端來。想到尉遲熾繁,先前見著笑瀾的柔情頓時化成了無奈。可是她總還是會知道的。

楊麗華的維護,楊笑瀾也懂得,心裡又是一陣感激,“公主……這段日子,真是說來話長,叫你擔心了。”

“夫君,我們入了馬車再談不遲。你兄長清河公也在,大家都很擔心你。”

馬車內坐定,楊笑瀾拉住楊麗華的手想要抱她,楊麗華卻有些抗拒,笑瀾不解“怎麼?”

她離開的這幾個月裡,發生了什麼?

“怎麼了?”笑瀾難得的小心翼翼,帶著略微惶恐的心,問道:“可是娥英……有事?”

楊麗華搖搖頭。

“是皇后殿下有事?”

楊麗華還是搖搖頭。

“你……有了……新……歡,你歡喜了別人?”笑瀾問出這句話時,自己都意外,連心都是抖的。

楊麗華掩住了她的青銅嘴,道:“休要胡說。”

笑瀾方舒一口氣,“嚇死我了。”

楊麗華白她一眼“笑瀾也會擔心。”

“擔心……若是連公主都不要我了……我可真不知該如何是好。”說完往楊麗華身上蹭了一蹭。這一句,倒是楊笑瀾心裡頭的大實話。她也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按照她原先的預期,最好是公主能愛上別人,與她和離,皆大歡喜。可若是現在,公主如她所想,她指不定自己會瘋成啥樣。

她只覺自己脆弱,一如那驚弓的大雁。

楊麗華還是給她這句帶著些許悵惘、恐慌和緊張的話給感動了,她從來不知道楊笑瀾也會有如此不安,她從來都不明白笑瀾要什麼。她與太多人有太多的交往,心似浮萍不依,她的心不定。若說感情,也許笑瀾的感情在冼朝、在尉遲熾繁、在深宮後頭,在那個突然冒出來的陳國公主,可是在她身上?楊麗華從來都不這麼認為。

照這個情況來看,笑瀾對她,終非那般無情。

只是……她們之間尚有心結未解。在解開心結之後,還有一樁事情,她須得告訴她聽。

想到笑瀾聽完之後可能有的反應,她有些為難。換做其他人,說不定就等著笑瀾自己去發現那個事實,可是楊麗華這個人,從來不會將自己放在最先,永遠考慮別人比自己更多。

所以,她還是說了,“華首師傅……”

“怎麼?師姐怎麼了?”笑瀾身子有些僵,想不出師姐可能會怎樣。

“華首師傅……剃度了。”

剃度?楊笑瀾腦中一炸。師姐剃度?師姐之前是帶髮修行,現在剃度是要完全遁入空門,再無轉圜了嗎?

鬆開握緊了楊麗華的手,笑瀾難以相信,“為什麼師姐要剃度?是皇后逼她?為什麼要逼她?為什麼容不得我師姐?為什麼!已經逼到我自投羅網成了親,為什麼還要逼我師姐削髮為尼!”

自投羅網成了親。方才的感動還有一絲繚繞在心,立時又是一場現實的殘酷。誰說笑瀾痴傻?她也是個聰明的孩子,自己明白的事情,她又怎麼會不明白。她定是以為這是她們母女倆做好了圈套讓她鑽。楊麗華苦笑道:“與母親沒有關係,母親也沒有迫華首師傅剃度的意思。是她自己……”

“為什麼?”笑瀾瞪大了眼睛抓緊了楊麗華的手臂:“那又是為什麼!”

笑瀾的手勁很大,手上傳來陣陣的痛。如果這便是這個人的真面目……楊麗華也不想掙開,她只用她一貫從容的語氣說道:“自從知道了笑瀾失蹤,華首師傅似是日日自責,深覺有愧,麗華幾經勸解全無效果,誰知等麗華再去的時候,就見到她已削去了頭髮。”

“為什麼要告訴師姐,你明知道她就是這麼個多愁善感的性子,自從你前夫為了得到她殺了她前前夫,她就一直覺得是紅顏禍水,你為什麼要告訴她,還不勸阻她!!!你明明可以!停車!”

失去理智的楊笑瀾一掀車簾,跳下了車,跨上一匹馬,一鞭子抽下,自顧自往大興善寺方向去了。

隨行的侍衛面面相覷,方才的對話他們也聽在耳裡。笑瀾與華首師傅的感情,他們清楚。公主對笑瀾的感情,他們更清楚。在經過了這次對笑瀾的搜尋之後,對這位主母所表現出來的堅韌與智謀只有越發的敬服。

今日,這小郎君著實過分。

是誰說,這大興的春天已到。楊麗華分明覺得遍體寒意,心似刀絞。沉默了片刻,抹去了眼淚,她竟還有眼淚。

“楊福。”

楊福策馬至車邊,“公主。”

“笑瀾去了大興善寺,請楊嵩跟著以策安全。派人去永安宮報個訊,說是駙馬已經接到,明日再去皇后處請安。還有,請清河公來府中晚膳。”

“若皇后殿下問起……”

“……就說笑瀾傷重,救她的陳公主又被太子押解到掖庭。”

片刻,楊福又道:“公主,小郎君他只是一時的氣急攻心,他和華首師傅相識甚早,感情篤深,他……”

楊麗華寡然一笑,道:“我明白。”

抽了風的楊笑瀾哪管大興善寺眼來眼往,跳下馬只管一路奔向尉遲熾繁的房間,一邊跑一邊叫“師姐!師姐!”

門開,曾經長髮細如雲藻的尉遲熾繁戴著緇帽,低眉順目在佛像前誦經。聽著叫聲,猛然抬頭,迴轉身子,“笑瀾。”只見楊笑瀾依舊戴著個獠牙的青銅面具,毫無形象地大呼小叫。心下稍安,能這樣跑又叫得如此大聲,那身體必無大礙。

“師姐……”在尉遲熾繁面前脫了面具,笑瀾無法相信,站在自己面前,比之先前越發超脫凡塵不像世間人的女尼就是尉遲熾繁。“頭髮……師姐,頭髮。”

尉遲熾繁雙手合什淺笑道:“三千煩惱絲,去之無掛礙。來日得解脫,此中有君恩。”

“師姐……”

“怎麼哭了?笑瀾見到華首一心向佛,將來得證大道不高興嗎?”

細看尉遲熾繁的眉目,原先那淡淡縈繞的煩愁倒是散去了好些,可是……“師姐……”

“聽樂平公主說起,你無恙歸來,華首很是高興。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公主有多擔心你。笑瀾這個時辰來寺裡,可是沒有見到公主?”

“公主?見到了。”恢復理智的楊笑瀾想到剛才對著楊麗華的那一幕,慚愧地無地自容。

看笑瀾這幅樣子,尉遲熾繁不難猜想到發生了什麼,搖了搖頭,道:“笑瀾已長大成人,怎可還如此任性妄為?公主縱容你,包容你,你便是這般回報的?她如此情深,孰輕孰重,還不會分辨麼?無論男子女子,理當擔負的責任確是無甚差別的。身為人夫,自當以妻子為先,笑瀾不懂得麼?還是說,師姐以前沒教好你,沒能讓你明白這些道理?”

這一番話,讓楊笑瀾更覺羞愧,低頭道:“是笑瀾錯了。”

“那就回去同公主認錯吧。”

“可是……師姐……”

“華首已入空門,往事種種終成一夢,與情愛一事再無牽扯。笑瀾,去吧。”

那一句再無牽扯,使笑瀾心痛,當日那一箭穿心也不過如此。

師姐的房門關上,師姐曾對她敞開的心門也由此關上,和尉遲熾繁的緣分是終了了麼?

就算早知道師姐不會屬於自己,可為什麼如今卻還是有種被拋棄的感覺。

世上最遠的距離,不是魚和飛鳥,一個在天,一個深潛海底。

世上最遠的距離,不是尚未相遇便註定無法相聚,而是花才含苞待放,卻已衰敗。

世上最遠的距離,是一個在僧,一個在俗。同處一個時空,一個城市,可是一個遁入空門,一個在塵世裡完成眾人期盼的大業。

從今往後再沒有尉遲熾繁,有的,只是大興善寺裡侍奉佛前的一名女尼,華首。

作者有話要說:師姐還在,一直會在。以後也會出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