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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見雲,胡不歸 77第七十六回 難相見

作者:壽頭

77第七十六回 難相見

夜已深,紅燭已盡,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卻依舊沒有歸家。

楊麗華只坐在了榻上等,不言不語,無淚無恨,只在那裡等。

天微亮,敲了五更三點的“開門鼓”,府中才有了聲響,楊嵩將渾身散著酒氣的楊笑瀾扶進了房,滿是歉意地對楊麗華交待了始末。楊笑瀾離開大興善寺之後就去了平康坊的雙星伴月樓喝酒,楊嵩勸阻無效,只能陪在一旁,等解了宵禁才帶笑瀾回家。正說事的當口,笑瀾哇啦一聲,吐了。楊麗華等她吐乾淨了,才命人取了水來,服侍著她又是漱口,又是換衣,因她身份的關係,也不好要人幫忙,只自己替她脫衣又穿衣。

解開層層的束胸,看著長年勒著布條的胸口和微微有些變形的胸,又不免有些心疼。兩人成親以來,笑瀾為了掩飾身份,不得不日夜束胸,如果她要求分房的話,便不至於如此吧。至少,她在晚上睡覺的時候,可以放鬆一會兒。

收拾乾淨的楊笑瀾雖瘦了,可先前的圓潤還留著幾分影子,粉嫩的臉,嘟一嘟嘴的樣子很是可愛,怎麼看都是個清清爽爽的動人女子,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為了擺脫自己的宿命,這樣的犧牲不可謂不大。當初對於女子的憐惜,句句出自真心真情,世間果真還是隻有女子才懂得女子。

如果不是替她脫衣檢視,她還真不知道,笑瀾的身上竟有那麼多的傷口,在軍營中,就算受了傷,她也無法得到及時的處理和醫治吧。最為嚇人的是胸口的箭傷,雖已結痂,可依舊讓她膽戰心驚。

穿心之箭,難以想象,在如此重創之下,她是怎麼活下來的。

她幾乎就要失去她了,如同她先前所做的那個夢,那個蒙面男子將她按入水中。

那麼救她的,會是那個看起來冷漠的陳國公主嗎?

親了親笑瀾的額頭,親了親笑瀾的臉頰,楊麗華剛想離開,就聽得笑瀾不停地念叨,“十三、子衿快走!”“十三,十三,十三……”配合著一陣陣的嗚咽聽來悽楚。

十三是她的愛駒,十三已死。

如果她醒來之後,知道大家明知害她的人是誰,卻又無法為她報仇,是否會覺得失望呢。

連她自己都覺得失望,可是又能怎麼做呢。那個人是陛下最鍾愛的幼子還涉及當今的皇儲,空口無憑,對方只消否認便可,若說真是致命的,那麼她又該如何解釋自己的生還。

而那個她至為關心在意的皇后殿下並沒有為她討回公道的打算,她會否覺得傷心?

摸一摸笑瀾的額髮,楊麗華想,以這個女子如此柔軟天真的心腸,終是會的。

楊笑瀾醒來,已是午後。屋內無人,端起桌上的水,喝了幾口。頭痛欲裂之際,發現身上的衣物已然換過,不由得一驚,是誰替她換的衣服?內中空空,再無束胸,那是否意味著她的身份,已然大白於天下。

也好,該面對的終是要面對的。

“你醒了?”這時,楊笑瀾才發現屋內有個高大的身影,散發著令她熟悉的氣息。是楊素,她的兄長楊素。

死後而生,久別重逢後的喜悅卻為更加驚恐的情緒所代替“不會是你替我換的衣服吧?”

“是大公主。”

“哦。”心稍定後又是一驚道:“什麼!大公主!那……那那那那……她不是知道我……是……”

楊素忍不住想白她一眼,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她憑什麼覺得自己可以瞞過身邊人?獨孤皇后、尉遲熾繁、樂平公主,哪一個看不出她的身份?只有那些豬油蒙了心缺乏想象力的男子們才會真把她當成是他們中的一員。“大公主早就知道了。”

“早就?”回憶了一下,也是,在楊麗華面前戴著面具日子日益減少,楊麗華從來沒問過她為何下巴如此光潔,寸須不生。除了剛成親的那段日子,楊麗華也沒有再好奇過她為何守著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卻沒有夫妻間該有的事情,就算她以身有暗疾為藉口,可是她也沒有為此找大夫看過呀!楊笑瀾自嘲地笑一笑,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不說,每個人都看著她努力掩飾,看著她為此行差踏錯,步履維艱,像個傻子。

“她可真像她母親,什麼都知道。”

“你在胡說什麼!”楊素聽得這淡淡的嘲諷之意從笑瀾口中說出,心中不喜。

這話別人可以說得,唯有楊笑瀾說不得。她缺心眼不曉得整盤事情的始末,但楊素卻是看在眼裡的。今天他等著笑瀾起身,也是聽了大公主的話,知她因尉遲熾繁的事情傷心,讓他勸上一勸。之前已從侍衛口中聽說了那日兩人爭吵之事,可大公主什麼都沒有提起,只是讓他勸她開解她。

楊素實將笑瀾當成親人,身為兄長,教訓她,自是義不容辭。當下道:“皇后讓你留守大興,別的尚且不論,但是初衷,你應當知道,她為了你也算是廢了苦心。你與大公主成親至今,你有做過什麼對得起她的事情?她有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

楊笑瀾想說,“我能怎麼對她不起?”可是想到以自己的身份,和皇后的那一夜激吻,只能動了動嘴,發不了聲音。她也覺得自己實在是無恥。

“你可知道,自從你離開大興,大公主日日茹素齋戒,天天唸經祈福,只是希望你能夠平安回來?在得知你失蹤的訊息之後,一向冷靜自持的她幾乎昏厥。但是她仍舊是穩定了自己的心神,安排人手去找你尋你。

我不知道為何你們就突然成了親,但是大公主,她確實是個好女子,從來沒有虧欠過你半分,是個真心實意待你的好女子。你自己想想清楚,該如何對待她!

我只覺得納悶,她是中了邪還是發了什麼瘋。受了你那麼多鳥氣還要請我來安慰你。我都看不下去……”

楊笑瀾見楊素越說越氣,紅著臉,拽著楊素的胳膊道:“兄長,是我的錯。你不要生氣了嘛。”

“敢情你就是用這副麵皮博了她們的歡心?”楊素笑罵道,還待教訓幾句,就聽人傳,皇后來了。

獨孤皇后的耐性幾時變得這樣差了,這已是第三次出宮探訪笑瀾。楊素暗歎,這會兒,牽涉得可真是廣。

多日不見,接連病了好幾場的獨孤皇后看起來有些輕弱,一進得屋來,眼神便落在了楊笑瀾的身上。

瘦了,很好,不聽本宮勸阻,自行離京;

傷了,很好,讓你早點回京你不回,偏要去呈什麼英雄;

酒醉?很好,為了你那早已經出家的師姐弄得家不回,宮門不入,就不知本宮一直在等嘛!

見笑瀾只在行禮的時候看了她一眼,便一直垂下了頭,做恭順狀,又是一陣火氣。

恭敬?很好,當初肆無忌憚看本宮,現在到知道避諱了。

她卻不知,楊笑瀾不是不願看她,而是不能看她,皇后進門的電光火石間,笑瀾聯想到了前因後果,想到了城門等候的太子親衛,想到了夢裡面依舊不肯放過她的蒙面男子,那雙眼,她記得,充滿了嫉恨,看見了獨孤皇后,她便想起了那時在楊諒的身上見過那樣怨毒的眼神。

笑瀾怕自己抬起頭來,就會忍不住問她:“你可知曉,你兒子幾乎就要了我的命。”

這一點,以獨孤皇后的無所不知,必然是知曉的。

那麼,既然知道,還由得太子搶了她的救命恩人陳子衿進掖庭,她不免要懷疑一下,這是否是出自皇后的授意。

獨孤皇后沒有想到,從前自己明裡暗裡算計著,現下不曾有所行動,卻平白為人背了黑鍋,擔了罪責。

雨娘見楊素在場,也不便離開,獨孤皇后只望著楊笑瀾等她抬起頭來,而楊笑瀾腦海中千頭萬緒奔騰,一時間,屋裡面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最後只聽得楊笑瀾躬身說道:“子衿,被太子親衛柳述帶進掖庭宮的前陳公主陳子衿,還請皇后殿下幫忙,看顧一些。”

獨孤皇后心中氣極,面上卻只冷笑,道:“前朝皇室家眷,一律送入掖庭充作宮奴,四郎豈會不知?”

“是,臣知道。只是,子衿她是臣的師侄,是世雲師姐的徒弟,是臣的救命恩人……”

子衿,子衿叫得這樣親熱,看來你這失蹤一路,倒也快活的緊。

獨孤皇后並不知楊笑瀾受傷極重,也不會想到,她確實是在鬼門關打了個轉被救回來的。只看這楊笑瀾縱馬、豪飲、醉酒,分毫不像傷重之人,她不免懷疑,這失蹤到底是為了什麼緣故,所謂的救命恩人之說,是否有誇大其詞的成分在。“本宮倒不知道,以小楊將軍之驍勇,還會有被救之時。”

驍勇,她若是真驍勇,又怎麼會連帶著十三一起被射死,之後還被人下了餵給野獸的藥,如果不是陳子衿,如果不是骷髏大隊來救,誰知道此刻會怎樣!

她會不會受辱?她不知道。子衿會不會受辱,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始作俑者就是這個她思戀之深的女人的兒子,親生兒子!

而現在她非但不幫她,還要懷疑她。

委屈、氣憤,想要哭,笑瀾咬著牙忍著淚。

楊素沒有吱聲,他從大公主那裡知曉了她的傷勢,雖不解,但楊笑瀾本身便是一個奇蹟,故而,還有奇蹟發生在她身上,他不會過分驚異。笑瀾是應劫之人,哪裡會那麼容易死去。

對於眼下皇后和笑瀾的僵持,他不想勸。楊素本就不想皇后與笑瀾過多瓜葛,有些事情他不在京裡不知道,但是他見過笑瀾對皇后的迷戀之色,笑瀾的婚事,笑瀾的離京,種種又怎會和皇后脫得了關係。他知道皇后不會對笑瀾下重手,那便已足夠。

“母親大人……”楊麗華進得屋來,在獨孤皇后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聽到那一箭穿心,獨孤皇后身子一顫,看向笑瀾的眼神越發複雜。沒有想到,她居然傷得如此之重,居然受了那麼多委屈遭了那麼多罪。又聽說了那獵戶的行徑,不免咬牙切齒,問:“可處理了?”

楊麗華答道:“已經處理妥當。”

對那已然死透的獵戶,獨孤皇后或許有千百種方法對付,可是想到射殺笑瀾的是自己的兒子,還有身為太子的長子相幫,這就讓一直英明的她不曉得該如何處理。只能囑咐笑瀾好好休息,回了宮去。

等人走了,看著笑瀾洗漱、用膳後,楊麗華才道:“別再說些招惹母親生氣的話,否則,連我也顧不得掖庭宮裡的人了。”

笑瀾點頭表示不會再犯,可心中一口惡氣難出,出言譏諷道:“我們不過是爛命一條,哪裡有你們皇家的性命珍貴。你們皇家要誰生誰生,要誰死誰死,視人命如草薺……”說著,見楊麗華一臉漠然,想起自己說皇家,自是連她一併說進了,忙道:“我不是針對你。我是……”

“我知道。”楊麗華嘆一口氣道:“我知道。”

“對不起……”一語既出,笑瀾覺得可笑,好像一直以來,對著楊麗華,她說得最多的便是對不起,“對不起,千萬個對不起。我想,我真是個混賬。隱瞞身份,不告而別,師姐的事情還遷怒於你,你還這般待我。公主,你何苦要給我這般欺負!”

何苦?楊麗華自問,何苦呢?

可是,她記得,初見她,在上元,一身白衣,還帶著個虎皮帽子,俏皮可愛,望著尉遲熾繁的眼神都是柔情;她記得,再見她,是大興善寺,為了護在身後的尉遲熾繁,看著她的眼神警惕戒備,安慰宇文娥英時候溫柔,訴說女子苦痛時凌然;跟著母親去探一臉傷痕的她,這個人,也不顧別的,心裡只想著她的師姐,生怕她和母親擾了尉遲熾繁的清修;她是這樣眷戀她的師姐,可還是在她最窘迫的時候被母親逼了出來,母親利用她,利用她天生的正義,利用她同為女子物傷其類。

就算知道她是為形勢所迫而求親,嫁她,不是為了擺脫柳原,那時候她已想好,如果父親再行逼迫,她便削髮明志。可是母親卻說,笑瀾身有暗疾,不便娶親,她嫁她,本就是為了替她掩人耳目。

那麼就這樣,嫁給這個人,老老實實無波無瀾的過日子,只要她對娥英好就是了。

可是婚禮上,她以孱弱之軀揹她進府,對著別人的無禮將她好生維護;她述之以往事,她卻只道“十四歲便生小孩,很痛吧。”這樣一個人,叫她如何能夠不動心!

曾經為了笑瀾想要她嫁給別人而惱恨過,可她記得這孩子分明說,她只要她好好的。

一直親而不暱,敬而遠之,她也曾疑惑,這場婚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直到察覺了笑瀾是女子的事實,她才恍然,她大概可以想到,對當時冒著身份敗露之險求親的楊笑瀾來說,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情。難怪她幾次三番想要她嫁給別人,難怪她睡覺時總是小心翼翼,夢裡頭還會苦苦掙扎。縱然如此,要帶上遮掩身份面具來面對她的時候,她會愧疚,她貼著床沿,揹著她,只為了不使她害怕。

她縱有再多的不是,可是她會說,她想她。在她離家之後,她想她。

何苦呢,喜歡這個女子,為之情動,真是何苦呢。

不自覺的落淚,抹去。看一眼誠惶誠恐地笑瀾,楊麗華只問:“既然如此在意你師姐,當初又何苦要娶我。你也說,那是自投羅網……”

“不不不,是我混賬。當時我是昏頭了才這麼說。從來沒有後悔過娶你,只怕該是你時時後悔嫁我吧。”笑瀾撅著嘴,又小心地問:“你不會後悔了吧?”

笑瀾說這句話時的樣子,皺著眉,苦著臉,小心、惶恐,一副生怕她不要她的樣子。就算楊麗華有天大的怨氣也全然發作不出來,站起身便向外走去。

見她轉身離開,笑瀾有些慌,急問:“喂,你去哪裡?”

楊麗華不語,徒留下滿眼堅韌纖弱的背影。

作者有話要說:大公主真是好啊~~~

下一章應該要給這等好女子一個大大的獎勵,不曉得算是獎勵伐~~~~

嘿嘿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