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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見雲,胡不歸 87第八十六回 一年

作者:壽頭

87第八十六回 一年

天下初定未久,治理江南的措施接連發布,其時北方實行的地方制度與南方不同,楊堅大刀闊斧先一步將南方的郡予以廢除,將廢省與一些州縣合併,部分行政區劃予以改名,配合整頓鄉村,推行北方的戶籍制度;同時將南方的地方長官基本撤換,原先陳朝的地方官員不是被押往北方便是給廢黜了。

時北方倡導以孝治國,務求將對家庭之孝導成對國之忠,當時流行五教,即是“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的綱常倫理,這樣的意識形態與以門閥世家壟斷為主的南方並不相容。楊堅的雷厲風行目的在於加強中央的集權,但是這樣的政策施行之迅疾卻帶上了濃重的征服色彩,這一點與楊堅的武行出身密不可分。可是楊笑瀾卻覺得意識形態的東西一旦形成很難改變,這是一個長久的教化過程。如今尚書右僕射蘇威在巡撫江南之際,高壓推行《五教》,使南方人民無論長幼一併誦讀,很容易激起反感。如果這時有人振臂一舉,高呼反抗,很容易得到民心,聚攏一批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何況是在一片還未穩固剛被征服的地方。

當楊笑瀾在楊麗華面前高談闊論,表示隱憂,楊麗華趕緊捂住了她的嘴。

“縱使在自家府內,仍需提防隔牆有耳。夫君此話,不曾對母親講過吧?”

對獨孤皇后講?笑瀾想過,可是她知楊堅的許多策略是在和獨孤皇后商議之後再行決定的,萬一這也是獨孤皇后的想法,她侃侃而談豈不是撞在槍口上,皇后再智慧無雙也逃脫不了時代的侷限。況且她在宮中混得日子久了,很清楚地明白一點,對於高位者而言,一切都是以維護自己的政權為基礎。時至如今,她相信獨孤皇后對她是有感情的,但是她始終相信對於獨孤皇后而言,地位、皇權永遠是擺放在心頭第一,與楊堅的政治組合也是牢不可分。她絕對不會去踩或者去試探皇后的雷區底線,在執政者面前,若是對方問起,她會有所進言,她不會去直接批評此事該還是不該,大方針政策永遠是對的,皇后英明、陛下英明,因為這就是歷史的程序,歷史的必然。她作為一個時空的異數,不該亦不能去改變歷史。

笑瀾只是一笑道:“哪敢跟她講,我可不想那麼早死……”抓了楊麗華的手,湊過腦袋去在她臉上揩了一揩,“我捨不得你。”

貼著笑瀾的臉,楊麗華心裡一甜,看得出來,笑瀾最近的心情大好,原先有的鬱結似乎也不復存在。接受了尉遲熾繁出家的事實,和陳子衿雖沒有同房也相處融洽,在獨孤皇后處認真聽教,與府中侍衛一同操練武藝,只是寧願在她邊上黏糊著也不願去應酬同僚,連宇文娥英都說這個阿耶懶。

“夫君,娥英的婚事該操辦了,她嫁了過去,我也省了心。”

“那麼小就要成親,才十四歲誒……”笑瀾感嘆。

“夫君說哪裡話來,十四歲已不小了,母親十四歲嫁了父親,晉王妃十三歲嫁了晉王,妾身不也是十二歲就成了親。像子衿與冼家娘子那般這般歲數還未曾婚配的,實屬異數。”

想到楊堅曾將楊麗華嫁給宇文贇,笑瀾就有氣。“簡直就是殘害幼女,把自己的女兒往火坑裡送,明知那不是個好東西,為了消災避禍,就犧牲你!”

“那也是不得已的,父親與母親那段時日很是艱難,日日膽戰。何況,就算不嫁給宇文贇,也不過是換個人與之聯姻罷了。”

“哎,倘若我不是兄長的幼弟,沒有救過皇后,怕是陛下也不會同意將你許配給我。沾光沾光啊。”

楊麗華微微一笑,想到了別的事上:“是了,夫君,有一樁事不知當不當問?”

“什麼?”

“越公確然有個幼弟,可是你為何會變成了女子之身,妾身始終不明白。”

笑瀾回想了一下當初對皇后的說辭,道:“這個就說來話長了,母親出身不好公主應當知曉,曾經楊諒也為之譏笑於我。那時為父親誕下一女,母親深感女子命運之坎坷,所以就謊稱是個男孩,希望我以男子的身份安身立命。只是委屈了公主。”

“何委屈之有。倒是夫君你,戰場上幾經生死,身上都是些傷痕,妾身看得都覺得疼。”

“咦,公主居然將我身上都看遍了,我還不曾看遍公主呢。”

“胡說,你昨夜分明……”楊麗華想起夜裡之纏綿,不覺身子一熱,聲音輕了下去,端麗的臉上有了些許赤色。

笑瀾嘻嘻一笑,親了親她,暗道,這分明已經是結了兩次婚,還生了個小孩的少婦,其中一個丈夫還是那麼的荒淫,可居然還會有如此的少女羞澀之情。名門淑女果然就是名門淑女,真是端莊的非同凡響,非一般人可比。

樂平公主開了口,李敏家自是風風光光將宇文娥英娶了回去,規格相當於嫁皇帝親女那般。楊堅對之也十分滿意,因李敏善音樂,楊堅還親自彈奏琵琶讓李敏歌舞一番,大悅之餘賜官柱國。女婿是柱國,晉升為丈人的楊笑瀾沒有理由不如女婿,故而楊堅也賜了個上柱國的官位給笑瀾。笑瀾再三推脫不得,方謝恩領受了。

到了開皇九年底,晉王楊廣上表懇請楊堅修樂,之前已有多位大臣上表,楊堅總是推辭。這時,才表示勉強同意,頒佈詔書,全面指定新的音律制度。

聽聞此信,想起李敏之姿,楊笑瀾咋舌,幸而當初楊堅沒有考校她什麼玩樂的把戲,她只有現學的騎射和盜版的詩賦是能夠見人的,其他貴族的娛樂活動是統統不會,不免有些懊喪。

侍奉獨孤皇后時,叫皇后見了她自卑的小心思,又是大笑不已。獨孤皇后只道:“笑瀾真是心思單純,不解其中奧義。陛下根本不喜陳朝音律,總說是亡國之音。如今他自詡功高蓋世,如今平定了天下,得此豐功偉績,少不得要多聽聽臣子們的頌揚才假裝勉強首肯修樂了。王者功成作樂,修樂,不過是一種告知天下他是正統的手段。陛下年輕時,喜好音樂,還曾為本宮譜過《地厚》、《天高》二曲,在這等前提下,加上牛弘、許善心、姚察、虞世基四人心性不一,修樂之事怕還是有些時日要折騰。”

笑瀾頗有些吃味,問道:“竟有如此美妙之事?為何從不曾宮裡有人演奏過?”

“美妙?笑瀾口上贊得美妙,臉上卻不以為然。”獨孤皇后笑道:“自然是因為不通音律的聽來覺得乏味,通曉音律的怕是覺得可笑了。又怎會有人彈奏?

笑瀾當知道曲藝玩樂不過是小道,上陣殺敵乃是大道。何況你是本宮看中的人,就算什麼都不會,又如何!”

唔,是,她是上柱國,驃騎大將軍,不會彈琵琶不會哼小曲又如何!

此等霸氣之語,果真只有出自獨孤皇后之口才能使人信服。

只是,楊笑瀾不免又要想上一想,皇后所言之“看中”,到底是“看中”,還是“看重”呢?

又是一年新春,難得楊素留在京中,兩人一同在宮中拜了皇帝皇后,吃了午膳才回駙馬府接陳子衿一起去大興善寺,楊麗華則在宮裡和一干兄弟妹妹們敘話。說起五年前笑瀾第一次進宮赴宴的菜餚與今日的相比,真是天差地別。

三人進了大興善寺,卻發現今年格外熱鬧。除了毗盧遮那師傅與尉遲熾繁,那曾經給楊笑瀾看過相的袁相士袁守誠也在。因在場的人都是知道自己身份的,楊笑瀾估摸著神一般的袁守誠應該也知道,索性摘了面具,還以本來的面目,恭敬向師傅、師姐行禮,又向袁守誠問好。

袁守誠依舊看起來超脫,別有深意地對著楊笑瀾笑道:“早說四郎你命帶桃花,如今可算是應驗了吧。”

楊笑瀾看看已是華首師傅的尉遲熾繁,再看看時不時美目垂注的陳子衿,心中的感情複雜難言,只道:“你還說我活不過三十八歲,會遇到三次生死劫呢。也應了,呶,上回真差點死了過去。有個詞叫烏鴉嘴,不知袁先生神課先生可曾聽聞?”

華首師傅笑著搖了搖頭,這孩子,還是這般肆無忌憚地胡言亂語。

袁守誠也不見怪,捋捋鬍子依舊笑道:“某袁只講述事實,四郎還有兩次兇險,不過也不用擔心,吉人自有天相,四郎如今的夫人是位福德延綿之人,自會澤被四郎。”眼神轉到陳子衿處,露出思索之色。

楊笑瀾不喜,將子衿往後扯了一扯,輕聲道:“老盯著人家看做什麼呢。”

陳子衿行了一禮,問道:“先生可看出什麼來了?”

“過去的哭泣之聲與血光。娘子好相貌,生就一片慈悲心。某袁行遍大江南北,見著了不少奇女子,娘子是此中翹楚。”

“世雲的弟子,那自是不同。”楊素冷然道。

“原來是世雲的弟子,可是那天賦異稟的那位?”

楊素點頭:“正是。”

袁守誠又是一笑:“世雲果真好眼力,兩個弟子各有其妙。某袁羨煞。”

一直帶著笑容不發一語的毗盧遮那師傅開了口,聲如晨鐘,“世雲若是在此,定是會大感欣慰,她的努力和犧牲,終見了成果。諸位都只知要救世,卻從不知曉為何要救世吧。”

眾人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看毗盧遮那師傅的架勢,估計會是個漫長的故事,各自尋了一個舒服的坐姿,靜靜等待著毗盧遮那師傅接下去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