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88第八十七回 末世
88第八十七回 末世
毗盧遮那師傅並不急著說些什麼,閉上了眼,任座下的弟子徒孫看著他等著他,好一會兒,才亮起了雙眼,用他特有的慈祥的聲音問道:“你們可知佛法的三個時期?”語調緩慢平實,聲調不高,卻讓每個人都感受到了暮鼓晨鐘般的莊嚴。
袁守誠見楊笑瀾一臉茫然,其他人也不欲作答的樣子,便說道:“《大般若波羅蜜多經》中曾有提及,說是佛涅槃後世間會有五亂。世之一亂為沙門中人從白衣學法(白衣意為在家人);世之二亂為白衣上坐沙門中人處下;世之三亂為不聽沙門中人說法,而以白衣說法為無上;世之四亂為魔家比丘以佛之名欺世,世人皆以之為正道真諦,佛法正典則不甚了了,假作真來真作假;世之五亂為沙門中人畜養妻子奴僕,多衝突多諍訟,卻不承佛教。
佛經中,又將法為了正、像、末三個時期。佛滅度後的五百年佛法住世,如能依教修行,就能證果,是為‘正法’。正法之後的一千年,叫‘像法’,雖有佛法存在於世,可修行的人卻很難修成證果。
再後的一萬年就叫‘末法’,隨著時間的流逝,得正道者的影響力式微,沒有強大的後繼力量推動佛教的發展,佛法典籍的大量遺失,雖仍有一些佛法在世,可人多鈍根少信仰,得道者日益稀少,有信心成就佛法者,也日益減少,是以末法時期佛教不了人,不能使人得道,不能使人成正果。(*)
老師所欲說的,可是那末法時期?”
毗盧遮那師傅點頭稱是:“袁師侄所講甚是詳盡,我輩之救世,正是為了末法時期。末法時期,佛法淪為求名聞利養,求平安建康,求升官發財,求心安的法門。世間邪師說法有如恆河之沙,借佛之名大行貪慾之邪法,迷惑眾生。屆時,滄海異,天地劫,一切將重歸洪荒,可憐蒼生受此劫難。”
滄海異,天地劫?這不是典型的世界末日的說法麼?楊笑瀾下意識地舉手問道:“師傅,地球毀滅,該死的死絕?世界末日這種?可是一般而言,有末日必定會有神的出現,指引善人帶著物種家人遠渡逃避災難,難道我們要做的是造個諾亞方舟?然後送回去救人?”
毗盧遮那師傅面露驚詫之色,“哦?笑瀾經歷過那樣的末日?”
“聽說過很多啊,比如一九九九年就說有世界末日,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再比如說二零一二年,冊那,師傅,你該不是讓我們二零一二年去拯救地球吧?”
“一九九九年?”楊素問道,“這是一種新的紀年方式?”
“對!”楊笑瀾一笑,幸而兄長沒有問那是開皇多少年,見眾人又都是不解,進一步解釋道:“一九九九年和二零一二年都是……以後時代的紀年方式,叫做公曆紀元,簡稱公元,以耶穌誕生為元年,是國際上通行的紀年體系……就是,其他國家也用的紀年方式。”
“那是……多少年之後?”華首師傅一直疑心著笑瀾的來歷,笑瀾曾經和她說過許多她無法理解的事情,此時心中的驚訝仍絲毫不減。
“具體的說不上來,大概一千四百多年之後吧。”楊笑瀾面露愧色,她從來都沒有正面和師姐提及她的過去,潛意識裡,她覺得除了子衿,那些人永遠不會明白她的感受、她的過去,故而絕口不談。“耶穌就是……上帝,一個……教派的精神領袖,像釋迦摩尼佛。為什麼要採用這個神的誕生作為紀元而非佛呢,這個就說來話長了。”
“笑瀾為何會提到二零一二年?”袁守誠問道。
楊笑瀾答道:“有個傳說,二零一二是瑪雅人說的舊曆去新曆來,那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黑夜降臨之後,二十二日的黎明永遠不會到來。有人解讀為世界末日,也有人說那之後會有一個新的時代,新的紀元開始。”
袁守誠道:“如此,那師傅所說的末法時期山河突變倒與之有些相仿,只是,我們又該如何去做?我們又該做些什麼?”
“行正道,傳正法。”毗盧遮那師傅言道,“我與闍那崛多師傅從諸多經文中得出的結果是,將正統佛法帶去。具體如何行事,仍是有待諸位之行動。等找到那四件器物,自會有神明指引前行……”
“師傅,我不明白。”楊笑瀾皺著眉,站了起來,道:“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要花這種氣力去做這件事情。莫說不知是否真有末世,就算有,那也是發展的必然規律,起承轉合生老病死,就像是物種的滅絕一樣,有什麼不好?師傅,你沒有去過那個時代,你可知,到了那個時代,人心渙散、信仰缺失、道德淪喪,諸人借佛法之名行騙人之事,就算你成了佛,你去了那裡,也不會有人信你。那裡的人,信得是金錢、地位、權勢。
師傅,你可知道,千年後的那個時代,金錢至上,男盜女娼,為了一己私利,可以肆無忌憚地去殘害生命,破壞環境,一切有情眾生,均在他們可以殘害的範圍中。
那個時代,沒有法紀,沒有人情,沒有倫理,沒有信仰。
那個時代,有人開著車將老人撞倒,之後把老人扶上車,謊稱帶傷者醫治,實則是將老人活埋,這樣的人為什麼要救?
那個時代,路上扶起被車撞倒的老人,卻被老人誣陷說,是你撞的然後讓你賠錢,這樣的人為什麼要救?
那個時代,猥褻多名女子,殺人□,法官卻輕判,說是因為被害人反抗激烈,這樣的人為什麼要救?
那個時代,有人以愛護動物之名四處收養貓狗,結果是用各種方式虐殺,殘害生靈卻無法懲處,這樣的人為什麼要救?
那個時代,還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的房子只有七十年的使用權,王臣們隨時有拆你房屋毀你田的可能,你哭鬧也好,你反抗也罷,最終都是無法可想。
你們可能會說,那是極少數的一部分,或者是有些當權者、豪門劣紳仗勢欺人。
不不不,不止是那樣。
人為了錢什麼都做得出來,在牛奶、奶粉裡新增三聚氰胺,三聚氰胺是一種……是一種化學品,詳細的我也說不上來,只知道那是一種吃多了會得腎結石的東西,那些牛奶和奶粉大人孩子都有吃,很多孩子因此得了腎結石,腎結石……就是,很多無法消解的像石頭那樣的東西在腎裡。
許多名詞或許你們無法理解,總結來講,你能想象的許多東西:菜、雞蛋、肉,魚,但凡能想的都會有新增物產生的可能,而那些新增物,隨時會讓你得某種疾病,就像是……慢性毒藥那樣。
我們所呼吸的空氣,你們無法想象都多麼汙濁,比如說北京,唔,現在應該是叫燕郡還是涿州?時常會有沙塵暴,偶爾一個藍天,那裡的人簡直歡欣鼓舞。
現在那些有著生機和綠色植被的地方,那時,已然沙化。
那個時代,迅速蔓延著一種病,那種病,叫作喪心病狂。
師傅,那樣的世界,救來做什麼!”
那句“救來做什麼”擲地有聲,似在房中迴響,每個人一邊消化著楊笑瀾似懂非懂的話語,一邊思考這樣一個問題。如果那個時代的人真如此不堪,這樣的救世,還有意義嗎?
終還是毗盧遮那師傅打破了沉默,“子衿自小受到無數委屈,可她尚能夠救你,依舊懷著慈悲之心,為何笑瀾心中卻充滿了戾氣?”
笑瀾冷笑一聲,道:“她傻,難道要我跟她一樣傻麼?為了這個空洞的救世,世雲師姐去了未知的時代,我來了,也是個未知的時代,我想這一來一去必定也牽扯了眾多的人力物力,值得麼?面對著千瘡百孔的人心,我們又能做些什麼!”
毗盧遮那師傅道:“執正念。笑瀾當初問,為什麼是你。老衲曾說,你是有緣人。笑瀾可還記得?”
“記得。”笑瀾點頭,她記得。
她還記得,也是那一天,梨花雨下,經聲佛號中,她第一次見到了尉遲熾繁。念及溫柔處,向華首師傅看去,卻見那曾經輕如薄煙的女子依舊美得不可方物,只是比之當初又少了幾分塵世的氣息,想起她已然侍奉佛前的事實,心頭又是一陣黯然。
感受到笑瀾的心情,華首師傅也是暗歎,輕輕一握她的手後又放下。
“那麼笑瀾是否明白,這救世一任,是你,是世雲、處道、袁師侄逃脫不了的宿命,因為你們皆是佛門護法。”
佛門護法比起那個有緣人更懸,儘管這個說法疑似給你了一個身份,一個標籤,把一切弄得順理成章似的。
笑瀾不滿道:“那我們的敵人是誰?妖?魔?鬼?怪?上帝有個敵人叫做撒旦,我們的敵人又是誰?”
“心魔。”
笑瀾一時啞然。
毗盧遮那師傅一展他和藹的笑容,又道:“方才笑瀾所描繪的那些惡,老衲並沒有在笑瀾身上見到,笑瀾,那個時代是否每個人都如你所說的那般?”
“非是如此……還有好些人是積極向上依舊充滿熱情,只是,一腔熱血空寂寞。”想到那些對國家懷有赤誠的同學們,對於未來充滿期待與夢想的朋友們,卻不知幾時才能見到,楊笑瀾重重嘆了口氣。
毗盧遮那師傅道:“那麼那些人難道不值得去救嗎?那些缺乏信仰的人,難道不是可憐人嗎?為什麼不值得去救?笑瀾能告訴我,什麼叫做值得?
你既已讀了那許多經書,難得還不明白眾生皆有佛性?在世人尚未成佛之時,所呈現的皆是凡夫相,源自於人內心的貪嗔痴,人們為此造無數惡業,故而在輪迴之中受無量之苦。
笑瀾有一顆向佛之心,佛心開啟,在覺悟自己的同時,更該以大悲大願大行的菩提心來救度他人。正是因為人們的佛心佛性受著矇蔽,那便更需要有道之人帶著正法予以指引。倘若有朝一日笑瀾帶著無上佛法歸去救度世人,才是真的大解脫,大圓滿,才不負世雲隻身前往異世的一片苦心。”
帶著佛法回去?笑瀾苦笑,她又不是唐僧,難道此番吃心吃力地來隋朝竟還是取經不成!她本是極有慧根的人,只是因對她所在的年代失望不滿而難免心生嗔念。毗盧遮那師傅苦口婆心循循善誘,加上幾年佛蔭,使她漸漸消解了憤怒,走上正途,可隨即疑惑又上心頭,她需得找齊四樣寶物才能回到現代,那麼尉遲世雲又是如何去得她所在的時空呢?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末法時期,一日聽修佛參禪皈依的朋友說起觸發了靈感,與世界末日之說倒也匹配。部分末法時期的說辭引自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