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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見雲,胡不歸 90第八十九回 雨夜

作者:壽頭

90第八十九回 雨夜

這一年春,漢王楊諒娶上柱國、楚國公豆盧績的女兒為漢王妃,這門親事早在幾年前就已定下,只是雙方年幼,直到了眼下才辦這婚事。

初聽豆盧績這個名字楊笑瀾覺得好笑,楊麗華同她解釋道,豆盧這個姓氏出自慕容氏,為北魏被賜姓時所改,先鮮卑語中,豆盧乃是歸順的意思。楊笑瀾笑了幾聲又板著手指頭算一算,說起來獨孤皇后這幾個兒子裡面,撇開太子妃元氏不算,秦王妃崔氏的哥哥是上柱國崔弘度;蜀王妃長孫氏的父親是重臣長孫覽;漢王妃的父親豆盧績也是上柱國,唯有晉王妃蕭美娘算是無家無勢。在爭皇位的道路上,楊廣倒是並不算佔得先機沒有多少優勢可言。

四月裡,有人上書說楊堅過於寵幸高熲,令得高熲赤炎滔天。楊堅勃然大怒,令侍衛將此人當場杖殺,可彼時殿上並無可用之杖,隨即用馬鞭殺之。此事過後,又在殿上置了廷杖,若是朝堂上有人再行激怒了楊堅,楊堅會隨時以杖斃人。獨孤皇后因此事勸說了楊堅,楊堅破天荒的沒有聽從,只說臣下對上不敬,理當訓之。獨孤皇后便在沒有言語,只私下裡囑咐楊笑瀾見著楊堅時小心說話。

楊笑瀾不免想著,楊堅一生小心謹慎,忍耐克制,如今一統河山,是不是代表著他內心鬆了一口氣開始逐漸驕傲自大起來了呢。那是否即是說,也許從今往後,獨孤皇后對他的威懾力與助力會日益式微,那麼到時候獨孤皇后又將如何呢?

注意到楊笑瀾略帶憂心的目光,獨孤皇后微微一笑,稍加抑制想要與笑瀾親近的想法,用一種難得溫柔又不帶絲毫調侃的語氣說道:“笑瀾不必為我擔心,我與陛下多年夫妻,他這個人,我還是瞭解的。”

言下之意是對著楊堅她穩抓穩打?楊笑瀾回憶了曾經學過的歷史,楊勇被廢多是因為楊堅聽了獨孤皇后的話,那麼直到太子被廢,獨孤皇后還有能夠進言的能力。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會覺得不甚放心。皇后再美豔絕倫終有衰老的那一天,新人勝舊人自古已然,等楊堅徹底不需要皇后的智慧,甚至以此為障礙了又該如何是好?如果能找到一個將來可以在楊堅面前說得上話探得到訊息,又能對皇后恭敬無爭寵之心的女子備著,這樣局勢會不會更加有利?為腦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而感到慚愧,她楊笑瀾從何時起居然會有這樣的心思。

看著楊笑瀾一臉的莫測變化,獨孤皇后又是一笑,道:“想當初笑瀾可是盯著本宮目不轉睛,現如今可好了,家中有了嬌妻美眷,那自是不把本宮放在眼中,和本宮說話還會走神,唉……”

“咳咳,皇后殿下……”楊笑瀾扯了扯嘴角,腦中飛快思量著皇后此言何意。

“哎?怎麼,可是給本宮說中了無言以對。嗯?”獨孤皇后的指尖勾起楊笑瀾的下巴,笑是笑著的,可玩笑中依稀帶著三分真情。

沒有如獨孤皇后預料般的紅臉低頭,楊笑瀾反而微微側著頭,澄淨的目光與皇后對視著,坦言道:“確實不知該如何說。我在擔心你,就算你是那個高高在上談笑間操控生死的皇后,我還是會擔心你。也許……時間久了,很多事情變得不同,但是我想,你永遠是那個在那年春宴上顛倒眾生的獨孤皇后,而我,總是那個偷偷看你的莽撞孩童。”

原只是習慣性的調笑,怎料這日益長大的少女竟認真了起來。獨孤皇后的心輕顫,指尖滑過楊笑瀾的頸脖收了回來,輕笑一聲,道:“笑瀾長大了,唔,成了親果然不同,會說花言巧語了……”默然了片刻,獨孤皇后又道:“本宮謀劃半生,笑瀾且放寬心就是。”

楊笑瀾點點頭,想要去握獨孤皇后的手還是垂了下來。

自從大興善寺聽了關於末世與救世的來龍去脈之後,駙馬府中楊笑瀾與陳子衿很有默契地沒有再談起關於那個“救世”的故事,說來無用,徒增煩惱,不若就靜靜地等著契機的出現。她們都沒有發現,在迴避“救世”的同時,兩人也在迴避著另一個問題,一個關於楊笑瀾去留的問題。

而兩人因揹負著同樣責任帶來的默契感,自然逃不開心細如髮的楊麗華的眼去,她既已接納了陳子衿,也不會因此而怪責,只多予兩人一些相處的時間。

對於楊笑瀾來說,她從來沒經歷過,更不曾設想過自己會同時和一個人以上有著感情。她不是古人,沒有思想上一對多合理的覺悟,在壓制下道德上的罪惡感,克服了心理障礙之後,對於如何與兩個人一起生活充滿了無力感。比如,到了晚上該去何處就寢的問題就困擾她多時。

和楊麗華成親之後,按照現代人的生活習慣她都是與楊麗華同床,並不像其他的夫妻那樣各有自己的房間,以便各種不時之需。這方面沒有任何人指點過她,她自然也無從知道起,她再沒臉沒皮,也總不能去問楊素,今兒該跟誰睡覺這種事情。

以楊麗華對楊笑瀾之瞭解,若不是她以自己來月事為由將楊笑瀾直接推入陳子衿的房中,笑瀾是基本不會主動提出要去陳子衿房中的。習慣了兩個人的溫度,一下子沒有笑瀾在身側,一張床榻難免有些太過寬敞,但是楊麗華從來都不是一個善妒的女人,更何況,在與笑瀾成親之初,看出笑瀾與尉遲熾繁感情的她便沒有想過要讓笑瀾專情於她。

被楊麗華趕去陳子衿房裡,楊笑瀾仍舊沒有預謀要做些什麼,在她的觀念裡,拉手親吻然後情到濃處才是正題,儘管此時,按照一般說法陳子衿早就是她的人了。兩人亦沒有如旁人所想的那般,紅被翻浪,□滔天,兩人只是靜靜躺在榻子上,陳子衿問些關於那個時代的事情,楊笑瀾詳盡地答。

第一次將最真實的自己原原本本地剖在一個人的面前,同陳子衿說小時候拿著塑膠刀劍在花園裡喊打喊殺,拿著爆竹去炸鄰居的信箱;同陳子衿說那個時代用的文字,學得外語;同陳子衿說電視電影、電腦和手機;同陳子衿說,學校、老師和同學……說到興起處,感染得陳子衿也是滿眼的憧憬。

那是一個奇妙的時代,陳子衿做如是想。

習慣了流轉於楊麗華與陳子衿之間,楊笑瀾也逐漸坦然。

依舊是楊麗華月事,她去陳子衿的房中,兩人如往常一樣聊天休息。睡到半夜,陳子衿被風雨聲驚醒,披了薄衣,摸索著點了蠟燭,春風吹進一捧夜雨,子衿略感寒意,便將窗子掩上,待回到床邊卻見楊笑瀾正睜著眼睛注視她,眼睛裡閃著的那一點光似一道火,隱隱有要燒著她的徵兆。

此時的子衿散著頭髮,婀娜的身姿被衣衫輕掩著,平常見慣的冷然換成了少女嬌媚的神態,夾著一絲醒而未醒的懵懂,楊笑瀾看著她再次吹熄了燭火,帶著薄薄的涼意鑽進被子裡,忍不住出聲在她耳邊喚著她:“子衿。”

子衿應了。

“子衿,子衿……”

子衿從沒聽過她將她的名字叫得那麼輕軟那麼溫柔,她只是一聲聲叫著子衿,子衿一聲聲應著,每一次都彷彿能叫到她的心裡頭。

也許是一場晚來風急,孤身夜雨吹散澆息了她的顧慮,她的不安,她的惶恐,她的隱忍,她的壓抑,她想要沉溺於陳子衿的溫情,她想要親近陳子衿的體溫。她注視著陳子衿羞澀含情的眼眸良久,終一寸寸親吻著她,一分分地感受兩人逐漸滾燙的身體。

也許是從未想過,也許是一直在潛意識裡綢繆,陳子衿從未像此刻這般放開自己。

是她,既然在路上,在用心血將她救回守護著她的日日夜夜裡,已然確認了就是她。就算相處的這點滴時日裡,兩人曾冷眼相對,她也有過委屈,有過驚喜,有過心動,有過一絲的怨……可既然這二十多年來只有這個人能將她溫暖……

陳子衿曾以為自己會在那個高峨的宮牆裡孤獨地老死,親眼見著自己像宮裡頭的那些花木,一歲歲的枯死,容顏衰敗,心如槁木,直到這個人一路從大興到建康,在宮裡見到她又放了她,在路上見到她救她又為了擋了一箭,她第一次如此感激自己身有異能能將那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縱然她不喜歡自己救她,但是她對她的特殊能力只有讚賞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

兩人又一路從建康到大興,山也迢迢,水也迢迢,一路相攜一路相伴又一路相怨。陳子衿想到她在得知她會被送進宮裡一剎那的失神和錯愕,望向她的眼裡滿是歉意和愧疚,忍不住將她更抱得緊些,身子弓起更貼得她緊些,回應她的親吻更熱切一些。

也是在得知被送進宮的那一瞬間,子衿看到了她對她的眷戀和憐惜,也看到了自己對她的不捨和依戀。沒有預料過自己會愛上一個女子,有也好沒有也罷,既然這個人已經在心底裡紮了根,發了芽,就讓她開出一朵最燦爛的花來又有何妨。

情難自禁的輕吟嬌喘中,子衿彷彿被笑瀾帶回了她的故鄉,那綠柳搖曳的江南,青山秀水的田間,風中帶著溫潤的溼氣。

作者有話要說:祝願高考的看官們一切順利如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