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91第九十回 南下
91第九十回 南下
逃命的時候便知陳子衿淺眠,楊笑瀾醒時不敢亂動,生怕就吵醒了她。一直都覺得陳子衿的睡臉好看,溫溫潤潤的好似一個玉琢的人,江南好山好水在她的身上可謂是一覽無遺。想到初見時的冷然肅殺,劍拔弩張,現下的纏綿交織,命運一事還真是難料。而以她一箇中人之姿、平凡無奇的女子竟能受到如此多的傾心相愛,也真是她的福氣,唸到此處,將陳子衿抱得更緊一些,無法一心一意已然成了定局,去留也終不能隨自己的意,那麼在大隋的日子裡,好好地做好自己的本分,對她們好些也就不枉一場相遇相知。
楊笑瀾只一動,陳子衿便有些醒了,掙扎著想要睜開眼,迷濛間露出一絲嬌憨之色,楊笑瀾在她鼻尖上一吻,她縮了縮腦袋又往笑瀾的懷裡鑽了鑽。“你又想欺負我。”
欺負?到底是誰欺負誰啊?兩人一夜繾綣,陳子衿溫順之餘也不忘反攻大業,笑瀾只覺得奇怪,這隋朝的往事怎地就和平時她在書中看到的截然不同。溫柔體貼固然兼有之,乖順依附是完全沒有,就算柔弱如師姐,決定了什麼事情之後就是一派毅然決然,絲毫沒有什麼轉圜的餘地。看子衿,少女初歡,竟也知道要將她撲倒。笑瀾眼珠子一轉,平日裡楊麗華與陳子衿的竊竊私語,難道這也是她教的?
胸口箭傷處傳來一陣癢意,陳子衿的手指在傷痕處摸索著,箭傷已好,可傷疤總是在的。楊笑瀾無奈又無法,只能安慰自己,幸好不在臉上。
“咦……”
“怎麼?”
陳子衿拉開被子,將頭髮撩至耳後,側起了身子仔細端詳著楊笑瀾的胸口。
楊笑瀾見她認真的樣子覺得好笑:“看出什麼花來?”
“有些奇怪。”
“怎麼奇怪了?這印子只會漸漸變淡,但總是在的。”
“這印子,像是箭傷,但是又和你受傷時候的不同,傷口周圍像是有一圈花紋,像是在哪裡見過那個樣式……”
“好哇,陳子衿,你居然還看過別人的身體……”將陳子衿翻至身下,堵住了她抗議的嘴唇。
良久,陳子衿輕輕推開笑瀾道:“皇后……”
“啊?”楊笑瀾嚇了一跳。
“皇后的戒指,你胸口的印記,與皇后戒指的樣式一樣,太陽紋。”
低頭察看箭傷處,還真是有幾分相像。
“佛門護法的印記!”陳子衿突然道:“這會不會就是佛門護法的印記?你且想一想,可曾在何處見過我師父。”
楊笑瀾剛想說她根本不知道尉遲世雲長成什麼樣子,見過也不會知道,況且尉遲世雲是在她的年代,她又如何能見。
“哎喲,冊那!”不會真的是在夢裡吧!
“怎麼?”與楊笑瀾相處長了,就知道這“冊那”二字無限妙用,無論是感嘆、讚譽、氣憤還是異常高興,笑瀾都會用這個詞來表示。子衿忙問“可是想到什麼?”
“你還記得,我被楊諒那賤人射死了去,在你救我之後我以德報怨還怪你?”
怎麼可能會忘,想起便覺得有些難過。陳子衿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楊笑瀾忙親她一親,道:“讓你難受了。那時我做了夢,也許不是夢……比夢的感覺更真實,我看到自己回到了我那個時代,見到了父母,還有一個陌生的女人。”
“陌生的女人?”
“對,年紀看起來和大公主差不多,說不上來的感覺,與我並不認識,可是卻在安慰我的父母。”楊笑瀾閉上眼睛,讓自己的記憶往箭傷那日靠攏,想象著自己在陳子衿的懷中,胸口尤痛,幾乎沒有生機,唯一縷魂飄蕩至自己的本命,父母近在咫尺。
將自己的注意力放到那個女子的身上,解了兩粒釦子的白色襯衣,用一根髮簪將頭髮盤起,架著黑框眼鏡,輕聲安慰母親,望向床上植物人一般的自己的時候,是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整個面部輪廓與尉遲熾繁有七分相像,但是比尉遲熾繁看起來更……有福澤,師姐的臉看起來淡淡的,笑是清的,語也是輕的,要說有仙氣,倒還是師姐更有幾分仙氣。
陷入回憶的楊笑瀾忽覺肩上一痛,張開眼睛才知是陳子衿在她肩頭咬了個深深的印子,不明所以地望向陳子衿。
陳子衿只道:“方才你那樣子,像是靈魂出竅似的,我怕……”
“別怕,沒有找到那四樣東西,我還回不去。”楊笑瀾抱緊了陳子衿,身子有些發抖。
“怎麼了?”
“怕是在差點死去的時候,真的看見你師父了……”陳子衿咬她的那一剎那,順著夢中女子襯衫敞開的領口,她幾乎看見那女子左側胸前有隱隱約約的印記,恰似一團青雲。
在遇襲之後,她胸口愈而未退的類似齒狀光芒的印記,便是屬於她的佛門護法印記嗎?
年底,傳來江南民變的訊息,楊笑瀾一直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微波暗湧的江南終於無法忍耐楊堅的高壓征服政策,在多處豎起了起義的旗幟。獨孤皇后說,這場叛亂幾乎席捲了整個南方,大眾者數萬人,小眾者數千人,萬幸的是起事的部隊並沒有打出反隋復陳的旗號來。楊笑瀾猜想著也許楊堅會讓她隨楊素軍隊或是楊广部隊開赴江南鎮壓,便又加強了自己的訓練程度。
楊堅在沉著冷靜的思考與獨孤皇后細細的商議之後,派遣楊素率大軍出征,在楊堅看來,楊素以謀略與冷酷出名,治軍嚴謹,賞罰分明,戰無不勝。更配以弘度、史萬歲、來護兒等戰將為隨軍的部帥,希望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江南的叛亂撲滅。同時他也明白,單純的軍事鎮壓非長遠之策,遂任命喜愛江南文化,又對江南充滿感情的晉王楊廣為揚州總管,將秦王楊俊調為幷州總管。
楊廣領軍出發前私下找了楊笑瀾,希望她在京期間偶爾去看護一下仍在掖庭的陳宣華,楊笑瀾看到楊廣眼中的認真,點頭應允了。
每次去掖庭宮,第一個見著的必定是尉遲熾繁的某一位表妹,尉遲敏兒,輕輕打過招呼,徑自從尉遲敏兒的身邊走過,也全然沒注意到少女失望的神色。
噓寒問暖一番後似乎無話可說,楊笑瀾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陳宣華笑了起來,配上她那張妖冶的臉,媚態十足。楊笑瀾想到這張年幼的臉孔過不了幾年就要成為深宮中老邁楊堅的女人,只皺緊了眉頭越發說不出話。
“阿修羅王真是有趣,難怪尉遲娘子成日裡提到你。”
“尉遲娘子?”
“就是剛才阿修羅王遇上的那一個,阿修羅王難道沒有發現之前每次來找姐姐,必定先遇上她麼”
“不曾注意。”
陳宣華又是一笑,道:“若非晉王殿下囑咐,阿修羅王當是不會再來此處吧?要能入得阿修羅王的眼,著實不易。”
“是我心不在焉,抱歉。”
“人說阿修羅王性子溫軟還真是不錯。我們既不相識又不是什麼舊識,又何須道歉。”
這樣一說,也是。雖說陳宣華是陳子衿的妹妹,但兩人並沒有什麼感情,對於陳宣華即將到來的命運,她何以內心有著歉意?抓了抓腦袋,楊笑瀾道:“我不知道……只是覺得歉意……不知該如何說。”
戴著恐怖面具偏又一副頑童情態,陳宣華微愣,她見過阿修羅王的很多面,卻沒有一面像此刻這樣簡單,沒有巧言令色,沒有信誓旦旦,她微笑問道:“阿修羅王何以要帶上面具?有傳聞說阿修羅王是為了遮掩臉上的傷痕,也有傳聞說,阿修羅王相貌醜陋,用面具掩飾,還有傳聞說……是因阿修羅王相貌太過柔和俊美,只是宣華以為,若只是為此,何以在平日裡也要戴著那勞什子的東西呢?”
楊笑瀾也不作答,只行了個禮說自己還會再來,就告辭離去,單薄的身子揹著陳宣華聳了聳肩,又做了個揮手告別的動作,道:“佛曰不可說。”
沒幾日,傳來番禹夷王仲宣造反,廣州總管韋洸中流矢而亡的訊息。
當初陳朝滅亡,楊堅就令韋洸進軍嶺南,當時嶺南各部以冼夫人為首,在境內守衛,是晉王楊廣令陳叔寶致書冼夫人曉以大義歸順隋朝,韋洸這才能夠進得廣州境內。誰料想,一年之後,王仲宣謀反,嶺南多部響應,只可憐韋洸力戰多日終不敵,一朝魂斷他鄉。
得聞此訊,楊堅立令裴世矩領兵馬五千開赴嶺南增援,並授權他便宜行事。因冼夫人未曾參與謀反支援隋朝,故而裴世矩此行在消滅叛賊之餘,須當以外交斡旋安撫嶺南諸部落為主。因楊笑瀾於平陳之際的卓越戰績加之先前冼朝來隋時兩人的坊間傳聞,楊堅特令楊笑瀾隨軍。
此次前往嶺南,考量到冼夫人的曾孫女冼朝與楊笑瀾的師門關係,獨孤皇后對於楊堅的旨意並沒有表示反對,只囑咐笑瀾多備些驅蟲避障的在身上便作了罷。毗盧遮那師傅聽聞笑瀾此行,當下休書一封,令笑瀾務必交付冼夫人。陳子衿則拜託笑瀾向冼朝問好,叮囑她小心行事。
唯有大公主楊麗華對於楊笑瀾的出征百般不願,聖旨既下,又無從反抗,只能將收藏好的銀槍小三還給笑瀾。前一次的經歷還歷歷在目,這一次又要奔赴嶺南這蠻荒之地,楊麗華實在難以安心,可是她既不能哭也不能鬧,又不願笑瀾出征還要為她擔心,只好一個人時悶聲不響。今次楊笑瀾倒沒有之前那般遲鈍,楊麗華的情緒她看在眼裡,曉以大義的同時不忘撒嬌痴纏一番,又千百個保證自己絕不身先士卒,一定小心謹慎平安歸家,這才哄妥了公主。
伐陳時,裴世矩領元帥記室一職,與高熲一同收集陳朝書籍,楊笑瀾是與他見過的。當時沒有做任何想,當奉旨行軍時,這才驚覺,裴世矩儼然就是寫《西域圖記》的裴矩!也是《大唐雙龍傳》中石青璇的父親邪帝石之軒的另一化身,書裡還號稱是他使用離間計挑起了關外少數民族的內鬥。故而,一路上除了時不時向裴世矩請教西域風情,忍著想要求證到底有沒有石之軒的心,楊笑瀾望向裴世矩的眼神也是充滿驚豔的。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桃子精終於來了~~~~
桃子精會不會知道楊笑瀾的身份呢?
知道之後會是如何反應呢?
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