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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見雲,胡不歸 93第九十二回 敘舊

作者:壽頭

93第九十二回 敘舊

此時,楊笑瀾才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做一個謊言之後需要無數個謊言來支撐,難得不是說謊,而是圓謊。如果冼朝不是她的舊識,她興許不會感到如此為難。三言兩語打發便是,或者,默不作聲走開也行。可眼下,這兩招,她是完全沒法子用了。

聽冼朝問起她的師姐陳子衿,笑瀾更是覺得難以交待。若她沒有記錯,那時冼朝無聲的離開便是覺得她辜負尉遲熾繁而感到不滿,冼朝素來不喜男子負心薄倖,她雖不是男子,恐怕眼下也該是要將負心薄倖佔盡了。更何況,她曾經囑咐她放了她的師姐,眼下,她非但將她的師姐帶入了大興,還將子衿變成了她的妻……不知眼前這個長大了一些比之從前更加聰穎的女子會作何感想。

笑瀾的猶豫讓冼朝惱火。是那一場政治婚姻,還是那個獨孤皇后的潛移默化,曾經可愛善良的少年怎得就生成了現下的模樣!那時在大興,兩人無話不談,競相嬉鬧,可現在……帶著一個勞什子面具尚且不說,還支支吾吾無言以對,她是想與他敘舊,可照這情景來看,似已無舊可敘。

時間和距離果真會改變很多事情,就像眼前的人,乍看還似當年,多說幾句卻覺得……變了。變得興許不是外表,而是人心。

冼朝注視笑瀾片刻,無可抑制的嘆了口氣。

他是隋朝的將軍,公主的駙馬。

他已不再是那個會讓她臉紅心動,讓她嘲笑打鬧的溫軟少年了。

失望,終究是失望的。

“楊將軍一路辛苦,還請早些歇息。”受不了楊笑瀾的疏遠模樣,冼朝開口告辭,才轉了身,就被笑瀾拉住了手。當下更是著惱,問他,不語,走,又不讓。他到底意欲何為!

楊笑瀾囁喏道:“桃子精,你……你生氣了?”

怎麼又在那個聲音中聽出些委屈!拉遠距離的是他,問而不答的也是他,他又憑什麼委屈!

冼朝轉過身子,對上在月光下更顯幽然古色的青銅面具,平靜地說道:“不,我沒有生氣,我只是失望。”

“對不起……”楊笑瀾拖著冼朝的手沒有放,腦袋卻因愧疚低下了,“對不起。這些年,發生了許多事,我一時不知該如何說……”

感受到抓住她的那隻手沒有從前那般細滑,手掌中有著老繭,冼朝想,要建功立業,文文弱弱的笑瀾必定吃了許多苦。“你呀,那麼大人了,怎麼還是這樣弱弱的,真不知你那懦弱的性子是怎麼在戰場上殺敵的,還是阿修羅王呢,丟人!”像從前一樣,楊笑瀾進,冼朝必定針鋒相對,可只要笑瀾態度軟化,顯出幾分孩童的迷思來,冼朝一準拿他無法。

冼朝並不喜歡柔弱的男子,甚至十分嫌棄那些猶豫不決的男人。她從小就知道自己生來是為了跟隨一個人,完成一個任務,這是她的命運,她既然知道自己的命,也就唯有認命的份,故而她從不對別人假以辭色,一開始是不能,後來則是不屑。這些年她化名在建康和大興蒐集情報,見過很多男人,受過很多殷勤,看過很多逢場所戲,可是她看不到別人的真心,興許某些人有,只是她不信。

她也曾問過自己,為什麼會與笑瀾親近,會覺得他不同。是因為初見笑瀾時,他的狂狷無狀,悉心維護,他時不時散發一種天真的傻氣,偶爾流露的性情,亦或是尉遲熾繁對他的深情,她不得而知,她只知,只有楊笑瀾是她命裡的一道異數。

帶笑瀾坐進一側涼亭的欄杆上,月光之下,冼朝的臉越發柔和。“不知如何說,就慢慢說,我都聽著。方才不是問起你我的師姐麼,她好不好?”

“唔……子衿在駙馬府,她如今,也是我的妻子……”

楊笑瀾偷望一眼冼朝的臉色,並沒有因為這個訊息而色變,想來,她已經知道了。

“妻子?也只有你會這麼說,師姐是亡國公主,發配為奴,只能做你的妾室吧。你把她當成你的妻子?”

妻妾的概念楊笑瀾至今沒有弄得十分明白,她只知道隋朝人的婚姻不是傳說中的三妻四妾,而是一妻多妾,正妻永遠只有一個。而在她的心目中,陳子衿的地位與大公主並無二致。

“也好,師姐半生悽苦,如今也算是有了一個依靠。當初曾說你們倆有些相像,如今看來,還真是一語成籖了。”冼朝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陰影,“四郎還真是長大了。以四郎的脾性,當不會欺負師姐吧?”

“說起來,子衿還是我的救命恩人,怎麼會欺負她。”

“救命?”

楊笑瀾又將偷偷跑去軍營參加平陳之戰,在陳宮遇見子衿,樹林遭襲,十三死去等各種事情簡要一說,饒是語調平淡,也將冼朝驚的不輕,這一節,是她沒有獲得的情報。

誰又會想到,那個從小飽受欺凌的師姐會在生死之際將笑瀾救了回來,兩人竟然會碰到如此遭遇,險象環生,還因此暗生情愫結了姻緣。“倒是不曾想,你們還有這一段緣分。真是要感謝上蒼,讓你們平安。你的身子可大好了?傷處還要不要緊?”

“除了陰雨時節有些痠痛外,一切都好。你看,一箭穿心都死不了,可見命大了。”

“嗯,是。”冼朝一指點在笑瀾的面具上,“你呀,禍害活千年。”

笑瀾摸摸腦袋呵呵笑著。

冼朝白了他一眼,“傻子。你那公主,對你……好不好?你們可有了子女?”

呃……笑瀾尷尬。“公主很好,溫良賢淑,子女什麼的,倒是不曾有。”

冼朝掩嘴輕笑道:“看你那單薄瘦弱的樣子,確是……看起來不那麼行的樣子。”

“喂……”

“你那師姐呢?華首師叔。”

說到尉遲熾繁,笑瀾總覺黯然,道:“師姐她,剃度了。”

“哦,剃度了。”冼朝無意識地重複了一句,兩人同時沉默了下來。

一會兒,冼朝又問道:“一直垂涎於你的皇后,可是和你勾搭上了?”

喂喂,垂涎什麼的,勾搭什麼的,幾時有過!能不能講得稍許委婉一些?“桃子精,你又胡說什麼,給人聽到,信以為真了怎麼辦!那可是掉腦袋的事情。”

冼朝又是一笑,道:“好,好。我總覺得她對你不一般嘛。你那面具,看起來有些年歲,是她給你的定情信物麼?”

笑瀾無語,嚴格說起來,面具還真有些定情信物的意味。

這冼朝,真是生錯了年代,若是在二十一世紀,該是個多麼成功的八卦週刊記者。

“那你呢?桃子精,這些年你好是不好?可有了意中人?”

“我?我怎麼會讓自己不好……這輩子,我是不會有什麼意中人了。我的命運是會交給一個人的,為了那個人完成一樁大事。至於那個人是誰,幾時出現,我可是全然不知呢。是不是很有趣?”冼朝微笑作答,可那笑容裡,分明帶著幾分難言的苦澀。

聯想到自己身負的重任,楊笑瀾頓感沉重。這看起來肆無忌憚,瀟灑豪放的冼朝竟也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自己的命運不由自己做主,懷著惶恐與忐忑等待著沒有期限的未來,與她相比,兩個人何其相似。

輕嘆一聲,很自然地攬著冼朝的肩膀,讓她靠自己近些。“你的曾祖母不是冼夫人麼,她那麼本事,怎會同意你做出這樣的犧牲,什麼樣的大事,需得你如此嚴陣以待?”

“師傅的交代,袁姓相士的卜算……只知是一件關乎生死存亡的大事,我曾祖母許是知道些什麼,但始終不肯詳說。這樣的事情,你還是少知道為妙,知道越多,不怕也被拖入局中麼。”待感受到笑瀾胸前的溫度,聞著衣服上的薰香,冼朝才發現兩人此時的姿勢頗有些曖昧。

登徒浪子……不知男女授受不親嗎……

這是第幾次想要提醒笑瀾不要動手動腳做逾矩之事?

每次都是這樣,瞭解他才知他是無視禮法,不瞭解的定然當他是別有用心,輕薄無禮。

這個人,還是這般無形無狀。

“啊……”突然想起懷中之物,楊笑瀾取了出來,交給冼朝細看,“你看,還記得麼?”語調裡帶著幾分炫耀。

冼朝坐直了身子,原來是一方帕子和一枚珍珠耳環。這兩樣東西她又怎會忘記,帕子一角秀有她的印記,而那耳環,自從曾祖母交予她之後便時刻不離身側。

沒想到,他居然還留著。心中喜悅,面上未露分毫,冼朝只道:“記得,你高興個什麼勁。”

“嘿,你不知道,這兩樣東西,曾經在我受傷的時候遺失過,差一點,真得只差一點,就沒有了。後來,居然給我的手下找到,失而復得,你說,是不是應當高興?”

受傷的時候?那是不是表示,這兩樣東西,他總是帶在身邊,連出徵都不例外呢?

“掉了也就掉了,不過是些玩物,沒有什麼大不了。”冼朝故作淡然。

“那怎麼行,這是你給我的誒,你記得麼?那時我們城外遇襲,你拿手帕給我包紮傷口,第一次見你那麼嫻靜,嘖嘖……”

“是啊是啊,那時,你還說我像你夫人呢……”

笑瀾大窘,她時常口不擇言,沒想到冼朝還記著。“那是他們說的好不好,一群男人那麼八卦,也不知是誰教出來的。”

冼朝撲哧一笑,道:“可不是你的手下,自然是你教的。”

楊笑瀾想想也確是如此,搖搖頭,道“青出於藍。”復又與冼朝相視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的那一更,容我欠幾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