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96第四卷

作者:壽頭

96第四卷

骨血?心血?

仙界的寶物?尉遲世雲破空而去的法門?

乍一聽說什麼仙界什麼寶物,楊笑瀾心裡就有警鐘響起。果不其然!冼朝也是局中人,不死不休,逃脫不了的局中人。

她曾經提過,她的命運是交給一個人的,她尚不知那個人是誰,那麼就不會是尉遲世雲。

她的骨血……可去到仙界……

難道說……她命裡那道深重的枷鎖,就是自己?想通此節,笑瀾手腳發涼,為何她相識的人都絲絲入扣,皆在局中?如果冼朝知道了……

笑瀾的沉默,在冼朝看來就是一種不相信,她自嘲一笑,站起身來向外走去,抬頭望一眼月之光華,扶著門框道:“四郎不信也屬正常,四郎想必沒有辦法體會自小就揹負重任的沉重,也無法體會身不由己這四個字包含的心酸,你不知,我有多想不去相信,可惜……在師傅破空而去的那一剎那,很多事情,不由得你不信。”

“桃子精……”笑瀾想說,我信,我明白。

那種沉重和心酸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她至明白不過。只是,此話一出口勢必會牽涉到自己的來龍去脈自己的使命,冼朝若是知曉了自己就是那個害她被命運牽連的人,不知又會怎樣。從先前冼朝提起那個人的口吻,不難聽出她對那人在淡漠之餘夾雜恨意……還是……還是等冼夫人看了毗盧遮那師傅的信再說不遲,讓冼夫人做主就是,而且有冼夫人在場,冼朝理當不會做出什麼過激的事情。

聽得笑瀾的那聲喚,冼朝停住腳步,轉過臉來,似有期待,她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些什麼,只是靜靜看著有話要說的笑瀾,直到笑瀾問:“桃子精……你知不知道為何王仲宣會花那麼大的價錢買來無用的東西?”

冼朝有些失望,很明顯,這並不是笑瀾方才想要說的話,她想了想,道:“從天竺商人處購貨必是有個王仲宣信任的人介紹,故而他不疑有他,千金購入的迷香,他也不會隨便去找人來試,怎料想,竟被人騙了。”

“……他就不會懷疑麼?”這一點楊笑瀾始終想不明白,“再怎麼說,花那麼大的價格買這種東西,怎麼都會想要驗貨的吧。”

“中間人當是他信任的,所以……怎麼又會懷疑?”冼朝只覺奇怪,買賣雙方基於誠信,一分價錢一分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怎得還會有人疑心。

冼朝的理所當然讓笑瀾一時啞然,難道說懷疑是現代社會的產物?

二十一世紀,從奢侈品愛馬仕的包包到手機、耳機、電腦、演唱會門票再至雞蛋、米粉、牛奶這些個民生用品,有什麼東西是沒有假貨的?笑瀾真是想不出來。

那個年代,人們無所不用其極。光說電話詐騙,就有從子女被綁架到以警察、法院、社保的名義讓你轉賬,官騙民騙是層出不窮,花樣翻新。在這樣一個大環境長大的人,十有八九都會像笑瀾這樣輕易地便會對周遭不合情理的事物充滿懷疑吧。

這麼一個地方,還成了王仲宣心中惦念的仙界?若是王仲宣真去了,空氣、飲用水、食物統統都是問題,他可沒有現代人這般從小就配平好的化學因子打底。

“可是在你們陛下跟前久了,連小心翼翼都學得格外透徹?還是說,在皇后的悉心教導下,四郎格外謹小慎微。真是虧得如此了。”冼朝輕嘲道。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皇后殿下的悉心教導及不上穿心的利劍和喝下去渾身無力的藥,桃子精,實踐才出真知。”

幽深的夜裡,楊笑瀾語調中的滄然讓冼朝心悸,聽過他簡略描述自己生死一線的遭遇,還有在窘迫環境中遇上的歹人,能脫逃真是萬幸。

“桃子精,你師傅為了成就某事破空而去,你又身負重任,你我同屬真言宗門下,我又豈會置身事外……只是……可能分工不同罷了,你的處境、你的心情我豈會不明白?……夜深了,早些休息。”

冼朝走後,楊笑瀾取下面具拿在手中藉著燈光細看。方才冼朝提到皇后,勾起了她對皇后的想念。她在大隋的許多事情,與皇后都脫不了幹係,她的韜略,她的婚姻,她的身份,她的糾葛,都與皇后息息相關,如果說楊素給了她第二次的生命,那麼皇后則賦予了這個生命非凡的意義。她在她的身邊,因著她的關係,嚐盡了人世間的百般滋味。不知此刻,那個倔強聰穎的女人可得安眠。

過了幾日,裴世矩、楊笑瀾、裴笙、馮盎、冼朝一行抵達高涼郡。其時,冼夫人已年近八十,但無論是從身姿還是外貌,都只覺得眼前的老夫人不過年近六十,那滿頭的銀絲未添她的蒼老,反而使她看起來越發精神瞿爍。雖說其聲若鐘有些誇張,但卻能恰如其分的描繪出冼夫人丹田之氣的充盈。

隋軍初到,冼夫人當晚設接風宴,請裴世矩、楊笑瀾、裴笙一同出席,其子馮僕已逝,其孫馮暄下獄,另一個孫子馮魂常侍。篝火、果酒、魚、鱉、螺、蚌、貝,亦烤亦蒸,甚得笑瀾的歡心,聽著旁人的觥籌交錯,務虛應酬,自己躲在一旁低調地大快朵頤,美中不足的還是那個面具。

只聽撲哧一聲笑,卻不是那妖嬈的桃子精還有誰,湊近了她的耳邊輕聲道:“四郎還是這般中意我們嶺南的吃食呀,倒叫我想起,初見四郎時你只顧專心吃飯的樣子了。那時就讓你入贅到我家來……”

果酒不烈,喝得多了也會有些醉意,楊笑瀾渾身上下暖融融、懶洋洋,舒暢無比,笑道:“眼下不是來了麼?”

“晚了,馮家適齡女子皆已有了人家,而四郎你又不喜幼女。不過,過段時日便是三月三,祭拜先人、飲酒作樂、篝火狂歡,青年男女出來求愛歡好的日子。若是你看中了誰,便在她的寮房外求歡,若是她也相中了你……也無不可。”

“你是馮家的還是冼家的?狂歡什麼的,你會參加?桃子精,你的追求者該從這裡排到大興了吧。”少數民族素來自由,在現代楊笑瀾就已風聞。美如冼朝,當是有無數追求者吧。

冼朝白他一眼,道:“我不喜熱鬧。”她的追求者確實很多,那些總管們的兒孫,矯健的獵手,總以歌聲相邀,出盡百寶,可是,她偏偏不喜歡。

“嗯,真巧。”笑瀾也道,“我也不喜歡熱鬧。果然我們是一個師門的。”

冼朝輕笑幾聲,便伸手去掐她。笑瀾連連躲閃,這冼朝怎麼就那麼喜歡掐她。躲著躲著就覺得有兩道目光向她射來,側頭看去,只見裴笙看著兩人若有所思,見笑瀾朝他望來,便舉杯一笑,笑瀾也舉起了杯子,飲盡。

還有一道目光則更為銳利,兩人的嬉鬧雖輕,卻還是引起了冼夫人的注意。冼朝是她最為鍾愛又讓她最為無奈的曾孫女,平時對那些追求她的年輕人從沒有好臉色,因著她的宿命也因她的不屑,這戴著青銅面具看起來頗有些詭異的年輕人卻能和她相談甚歡嬉笑打鬧。莫非,那就是冼朝提到過的想讓她見上一見的人?

酒過三巡,冼夫人起身告辭,由冼朝攙扶回去,有她在,宴上的男人們恐難盡興。楊笑瀾尾隨而上,早一日將信交至冼夫人的手裡,早一日安心。冼夫人將笑瀾請入會客的房中,端坐後打量他一番,這身形體貌,這聲音,縱然面具可怖,可讓她起了疑心。

在冼夫人的注視下,楊笑瀾神色坦然,自報家門是毗盧遮那師傅的關門弟子,奉上書信一封。縱然冼夫人一生戎馬見慣了不少驚世駭俗的事情,毗盧遮那師傅信中所述之事依舊使她震驚,笑瀾的來龍去脈身世任務盡在紙上呈閱,偶爾抬頭看一眼面前的年輕人,也不知是當讚許還是當疼惜。

冼朝善察言觀色,曾祖母看起來面色如常,然而以她對冼夫人的熟悉,便知這曾祖母正為著某件事情動容,她不免好奇信中所述的到底是什麼事情,能讓見過大風大浪的曾祖母也覺得駭然。

莫非……是關於那件事,那個人?不自覺地皺起眉,她厭惡聽到和知道關於那樁事情的一切訊息,就像沒有人知道她心中有一個角落裡藏著對師傅、對那個人、對那個任務的痛恨。

讀罷,冼夫人望向楊笑瀾,眼神中帶著探究還有些複雜的意味,笑瀾微怔,隨即明白過來,可能在那封信裡,毗盧遮那師傅將一切都告訴了冼夫人,只是一時她無法確定,師傅到底說了多少。冼夫人又望了一眼身側的冼朝,略一思量,才做了一個決定。

“老身可否直接叫你笑瀾?”

“自然,家師叫我笑瀾,聖母自可這樣喚我。”

冼夫人點頭道:“我與尊師相識甚久,還是他促成了我與朝兒曾祖父的一段婚姻。老身有個不情之請。”

“聖母請說。”

“老身對於毗盧遮那師傅的弟子,被人稱作阿修羅王的你很是好奇,能否讓老身一睹笑瀾的真容?”

說是請求,卻是讓人無從拒絕起,笑瀾看看冼朝,取下面具那就是真相大白,而冼夫人似乎沒有要讓冼朝避嫌的樣子。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既然如此,笑瀾一笑道:“恭敬不如從命。”

作者有話要說:今兒更得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