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97第四卷

作者:壽頭

97第四卷

話音剛落,面具已然揭下。

還是那張年輕稚氣的圓臉,平和的眉目,清麗的笑顏,毅然決然的神情,兩頰因方才的果酒顯得紅潤。冼夫人有些詫異,她沒有想到面具裡藏著的臉、毗盧遮那師傅所提到的人看起來竟是這般小的。

冼朝先是一喜,除了稍瘦了一些,眼神銳利沉穩一些,楊笑瀾的臉與記憶中的相比相去無多,繼而又覺得詭異,一別四年,又如何會沒有變過……再細看那光潔的頭臉,溫潤的下巴,才恍然問題出在了哪裡。縱使她再無法想象楊笑瀾留一撮小鬍子的樣子,可是總也不可能像現在這般一點鬍渣都沒有。白裡透紅的皮膚,呼吸間若有似無的酒氣,都給眼前的故人憑添一絲媚態。

媚態……冼朝的腦海中冒出這麼一個詞後,一片混沌。昔日攜手共遊的玩伴,出入沙場的戰士,她的師叔居然是一個女子,這個女子還是當朝公主的駙馬,她師姐的夫君,還讓她芳心暗許!她只覺得此事十分荒唐,想到方才曾祖母看向她的眼神,帶著瞭然,更是惱羞成怒。

還來不及發作,只聽冼夫人的檀口說出更令她覺得石破天驚的話來,“朝兒,你可還記得你師傅走前曾經囑咐過你的話。”

居然問她是否還記得。不止是師傅的囑咐還是袁姓相士的批命,她都刻骨銘心永誌不忘。因為,那是她自出生起永難斬斷的枷鎖。

“師傅曾言道:若有一天,有一人帶太陽紋印記來見,我需協助此人找到突破時空的法門,之後以心血助其跨世……師傅還說,那人是阿修羅王的化身,會與因陀羅一起拯救末世的危機……”似是意識到什麼,冼朝目光如電,看向楊笑瀾,一字一頓道:“阿,修,羅,王?”

楊笑瀾苦笑,她曾以為自己是受害者,可是照此看來,她越發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禍害,她的出現到底牽扯到了多少人的福祉,帶給多少人命中的不幸,“是,我便是阿修羅王。我很抱歉。”

冼朝怒極反笑,道:“甚好,你的太陽紋印記呢?”依舊存著一絲僥倖,阿修羅王只是一個稱號,她從沒有聽說過她有那個印記,從來沒有。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楊笑瀾敞開外衣,解下束胸,懷中的手帕、耳環落下,她尚來不及拾起,胸口中箭處的太陽紋印記已赫然醒目:“你指的,可是這個印記,這是被子衿救回來之後夢到你師傅才有的,我也不知道為何,那個箭傷突然就變成了這樣。”

無論是酥胸半露的女子情態還是隱約閃過一層薄光的佛門印記都讓冼朝覺得極其諷刺。這一刻,她終於明白那天晚上楊笑瀾想說未說的話是什麼,她終於明白為何楊笑瀾對王仲宣的話深信不疑又對那所謂的仙境充滿無奈,她也終於明白為何楊笑瀾能輕易理解她的苦楚。為何那晚楊笑瀾看向她的眼裡帶著憐憫。

是的,她早就知道,她早就知道自己是造成她宿命悲劇的劊子手。

因著她的緣故,她從小就要揹負如此沉重的苦難,不能像其他少女那般盡情縱樂,她須得時刻告誡自己,她是屬於另一個人的,她生來就要幫著那個人一同完成某件任務,以她的心血為祭。

她的心口至今還留著那一道傷痕,師傅也是用著她的血,去到另一個時空與她們天人永隔。還有她的師姐子衿,另一個心血的提供者,若是沒有這個人,子衿也許不會有那讓她飽受世人唾棄的異能,可笑的是,這始作俑者化身成了菩薩那般救助了子衿。

這些都還不作數,她竟以女子之身來誘惑她,欺騙她,在騙過華首師叔、大公主、子衿之後還騙著她,讓她記掛,讓她動心。她始終牽繫著她的安危,不惜動用在大興的諸多力量,哪怕為此暴露了身份。可她呢?四年來從沒有一個主動的問候與音訊。就算她當初不告而別,嶺南山高水遠,難道她就不知道可以鴻雁傳書嗎!

明明是個騙子,憑什麼露出這般無可奈何的表情!

恨楊笑瀾此時的無辜和欺騙,只聽得“啪”的一聲,耳光落在楊笑瀾的臉上,冼朝的手生疼。

白皙的臉立時顯出個巴掌印來。

冼夫人阻止未及也是倍感吃驚,冼朝的如此過激的行為並不在她的意料之中。她設想過冼朝知道時會感到意外,只是沒有想到,這意外竟表現地如此迅猛。“朝兒!”

“曾祖母,您且別管,這一巴掌,你問她,該是不該。”

整理好衣服,笑瀾點頭。

該。

她知道冼朝是任務的一部分,她理應告知她來龍去脈,她有過很多次機會,但是都沒有做聲。

遇到難以抉擇的事情,她的第一反應是逃避。

“朝兒,笑瀾她也有不得以的苦衷,是以……”

“曾祖母,再多的苦衷也同冼朝無關。”

“朝兒,你太師傅的信中提到,這笑瀾便是那救世重任的關鍵人物,也是你這麼多年一直在等待的那個人……”

“冼朝從沒有等待,那是一個噩夢,如今……該醒了。”

“朝兒……”冼夫人知道冼朝的性子。這一次她那從來不會認真的曾孫女是真的認了真,且傷了心。

那即是說,她那清高的曾孫女,對她宿命裡的那個人,動了情。

對方是救世的關鍵,對方是個女子,對方還有家室,其中一人是她曾孫女的師姐,亦是救世任務的另一個關鍵。

精明如冼夫人,活了幾十年歷經了幾代帝王,見多了世事的滄桑,此刻也覺得頭痛。

這是何等荒唐的關係……

“楊寧,若是那晚你便將真相告知,我或許就原諒你了!只是現在……哼……”冼朝冷笑一聲,撿起從笑瀾懷中掉下的手帕,隨手一拋,劍芒過處,帕子即時碎成了片片。

割帕斷義仍不解氣,拾起那曾是最心愛的淚滴狀珍珠耳環便向外面的叢林丟去。

那狠決就像是要將兩人過去的情分一併丟盡。

做完這一切,身子依然氣得發抖,而那始作俑者還是杵在那裡,面上的掌印清晰可見,適才是用了大力氣,可是那人沒有絲毫表示,也不叫疼,只是帶著歉意、諒解默默地看著她,眼波如水。

受不了被她掌摑後還是這般溫柔的楊笑瀾,一點也不像她,以前,她會叫痛,嗷嗷直叫。

現在的她只是受著,卻沒有絲毫的解釋。

連一個藉口都沒有。

是她真的覺得自己錯了,還是半分解釋都不屑?只因……只因她知道自己終歸是要和她走到一起。

為了那個所謂的救世使命。

她知道救世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她要和她的師傅一樣,從此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去,拋棄她所有的家人,她的兄長、師傅、皇后、公主、師姐、子衿……和她……還真像是成了仙,斬斷六根,戒棄三念,進入一個新的世界。

好好好,楊笑瀾你真是好。

冼朝氣急之下,奪門而出。

楊笑瀾抬了抬腳想要去追,終還是做了罷。只躬身向沉思的冼夫人行禮道:“失禮之處,還請聖母海涵。”

冼夫人擺擺手,前因後果她至清楚不過,只是這筆孽帳又該如何來算。嘆一口氣,只能感懷造化弄人。

眼前的孩子,眉目清秀,面相至善,大好的女兒家卻只能蒙面束胸戎裝,掩起了女子的嬌媚,獨在異鄉裡,有家不得歸,成日與粗漢們廝混在一起操演,刀光劍影裡來,血雨腥風中去。目光落到那掌印,冼夫人皺了眉:“朝兒下手竟如此之重。”

“冼師侄與笑瀾誠心相交,笑瀾卻隱瞞身份在前,是笑瀾的不是,無怪冼師侄如此生氣。”

“笑瀾的身份若是敗露,殃及兄長,茲事體大,謹慎些原也應該。這些年,異國他鄉不知何時歸根,難為你了……”

冼夫人的這一句“難為你了”,瞬間就紅了楊笑瀾的眼眶。

“好孩子……老身知曉你們的苦楚,你,朝兒,朝兒的師姐,世雲,處道、守誠,乃至你們的師傅,都為了這一樁遙不可及的使命。曾聽尊師說起,他可是一出世就帶著這個使命的召喚呢,故而年少時的他格外的迷茫與愁苦,眼下成了高僧還得要歸功於那時的輕狂。聽說,他可是得到佛祖的點化才成了現今的模樣。”

“一出生就知道自己要去救世?這也……太……悲劇了。聖母,救得又如何?救不得又如何?這個結,笑瀾始終想不明白。”

“老身不知緣何你們揹負了這樣的使命,只能說這是不可抗拒之緣,你們是蒼生選定的人。無論沉重也好,令人窒息也罷,如果無法抗拒,只能將之進行下去,世雲走了,你來了,皆不是人力所能控制,也無從判斷其到底是福是禍,只是無論是福是禍,都無法躲過,你們能做的,唯有順勢而為,聽從宿命的指引。”看著冼朝離開時敞開的門,門外有星火點點,遠處隱隱有聲樂傳來,冼夫人又道:“救世非救世,是名救世。倘若你們皆為救世所役,救世的意義又何在?夜了,笑瀾一路辛苦,早些休息。”

“多謝聖母教誨。”冼夫人的一番話,使得楊笑瀾若有所悟,她難以描述自己到底明白了什麼,只是覺得聽完這些,肩膀立時覺得輕鬆了些許。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被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