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98第四卷

作者:壽頭

98第四卷

冼朝的決絕持續了很久。

裴世矩巡撫諸州,冼夫人披甲騎馬隨行護衛,楊笑瀾、冼朝、裴笙、馮盎隨軍,歷經嶺南六州。在冼夫人的積極影響下,蒼梧首領陳坦、岡州馮岑翁、梁化鄧馬頭、滕州李光略、羅州龐靖等都前來拜見。裴世矩充分利用了楊堅讓他便宜行事的授權,任命當地首領為刺史、縣令,統領其原本的部落,懷柔政策下,嶺南逐漸安定。

楊堅龍心大悅,因冼夫人擁護大隋,追賜其夫馮寶為廣州總管,追封譙國公,冊封她為譙國夫人,比照總管衙門,開譙國夫人幕府,置長史以下官署,給印章,聽發部落六州兵馬,如有機要緊急則便宜行事。同時封馮盎為高州刺史,赦免馮暄任羅州刺史,並允許地方署置官員,任用當地人士。這對於人事任免權盡歸中央政府的基本原則大相徑庭,不得不說,楊堅針對南方社會也是動了心思,痛定思痛的。

恭喜之聲不絕於耳,楊笑瀾卻未在冼夫人的臉上見到多少歡容。歷經了好幾個朝代,丈夫、兒子都已相繼去世,即便是再高官厚祿威風八面,又如何呢?縱有孫子、曾孫女繞膝,楊笑瀾想,冼夫人總還是會寂寞的吧。

不自覺地拿冼夫人和獨孤皇后放在一起比較。

兩者都可算作是女中豪傑。前者出生百越,比之獨孤皇后當多幾分灑脫和爽朗,冼夫人更加的不拘小節,與少數民族特有的率性有關,儘管……算起來獨孤皇后也算是少數民族,只是,她是在高牆後,權力的風眼裡長大的。

兩者同樣的心懷天下。冼夫人維穩,獨孤皇后謀略。

冼夫人和馮寶也算是政治婚姻,還真不曉得兩人的關係如何。前者夫子皆亡,孫輩們倒是長勢喜人。而獨孤皇后的子女,終逃不脫權利爭鬥的犧牲,最後的贏家也只有楊廣……前來頒旨的使者方才提到,正月裡皇太子妃元氏病逝,楊堅在文思殿為之舉哀。

這個皇太子妃是獨孤皇后欽點的,曾與之見過幾次,沉穩可親,無半分架子,可惜的是楊勇並不喜歡她。不過,這位皇太子妃的早逝對楊勇來說是障礙,對楊廣來說,倒是他的運氣。比起那狐媚子狀的雲昭訓,獨孤皇后可是對元氏十分滿意的。

有閒言碎語說獨孤皇后不喜歡雲昭訓最重要的原因是……雲昭訓比皇后要年輕貌美。她輕叱,若論容貌,天下間誰能與獨孤皇后爭鋒。她的美似一支箭,一把刀,一杯深藏沁心的酒,一道千千萬萬年射來的光,只一見她,她便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了。

如果能讓獨孤皇后和冼夫人的身份對調,不曉得皇后會不會答應。

離開深宮,與她一起躲到叢林中來,喝最香最甜的酒,聽她講過去的時光,她願意將自己的過去完完全全的告訴她。她想聽歌,她也會哼給她聽,就像那晚一樣。

揚州小調。

楊笑瀾苦笑。皇后不會答應,因為那是獨孤皇后。或許,當她坐到皇后的位置之後,就沒有一刻想過要走下那高高的座椅,那是她實現抱負的地方,也是她一展所長的地方。她生而註定就是獨孤皇后。

讓獨孤皇后和她一起流浪,她曾經想過。又不敢再想下去,她們之間隔著的又豈只是一座高牆。

端莊如大公主,若是曉得她曾經吻過她的母親定是要氣瘋了。

不曉得在丈夫去世之後,戎馬一生的冼夫人還有沒有對誰動過心。

嶺南風氣開放,冼夫人總比獨孤皇后要自由奔放一些。馮寶一定不會像楊堅那麼小氣摳門。想到楊堅的小氣,楊笑瀾不免覺得好笑,露出一個笑容,一掃多日來冼朝帶給她的陰霾。

冼朝氣她,她理解。可是這氣,未免也太久了一些,掰著手指頭算算日子,居然已有二月。

她看著一路上冼朝對她的冷臉,冼朝對裴笙時不時刻意的嬌媚笑顏,不是不動容。她也知道自己應當去好言相勸,細語相慰,任她打罵呵斥,也許那樣冼朝的氣會早點消。可是之後呢?

之後她們倆人又會怎樣?

冼朝對之前的她有好感,她知道,就算之前再笨再鈍,經歷過那麼些感情也早該清楚明白了。

現在呢?她不知道。

師姐、大公主、子衿能如此迅速坦然地接受她女子的身份,她不懂為何。

冼朝不能接受,她倒是明白緣由。

那些是自古以來的天經地義。儘管在大隋這些年,她已覺得古時候很多方面都比二十一世紀開放的多。

那她對冼朝呢?

對於冼朝的感情有些複雜,她還來不及去探究,不,應當說,不敢去探究。

她身上的責任太多,太重。

難道要讓她牽著冼朝的小手,一臉甜蜜的回家對公主,對子衿介紹說,這是子衿的師妹,從今往後會做你們的姐妹?

她真怕晴天一道雷來就這樣將她劈死。

所以……

所以她寧願默默忍受著冼朝的怨,冼朝的怒。至少有一點她很篤定,冼朝是使命的一部分,就算她再恨她,也總是會在那裡等她。

這就叫做宿命。

沒有人比她對宿命的體會更深。

楊笑瀾在大香樟樹下抒發她的少女情懷有多久,冼朝就在不遠處凝視她有多久。

這樣單薄的身子,不盈一握的腰身,她怎麼就沒有想到她就是個女子。就算曾經閃過這樣一個念頭,竟也沒有細想下去。冼朝還記得靠在笑瀾身上的那種柔軟,隱隱約約淡淡的女子清香,還有那習以為常沒規矩的手。

那個笨蛋!居然為了這個原因不讓她看她的臉。虧得她以為她是在戰場上受了傷,為她提心吊膽,擔驚受怕。她卻只為了掩飾自己的身份。

那個笨蛋!明明是個女子,還說什麼她像她的夫人。

多年前的一句笑話讓聽笑話的人當了真。

她也曾憧憬過,哪怕明知對方娶了公主,明知自己不屬於自己,仍舊為之憧憬過。

說笑話的那個倒好,忘得一乾二淨後還娶了她的師姐子衿。笑話終究是一個笑話。

她們都知道她女子的身份麼?

華首師叔一定知道,她根本不會在乎楊笑瀾是男是女,是人是妖,她只要她好。

獨孤皇后,這世上簡直找不出比她更精怪的女人了。她若不知,就不會給楊笑瀾面具。明知笑瀾是女子還非要將女兒嫁給她,還說不是對笑瀾起了貪念。哼,她一早便知。娶公主,就是那皇后阻礙笑瀾和她們往來的手段。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明明想要獨佔笑瀾,卻偏偏成就了她和那大公主。

冼朝嗤笑。日日夜夜做夫妻,大公主沒有理由會不知笑瀾的身份,她才不信笑瀾會完全聽皇后的話一直戴著面具。笑瀾這個人,心軟地都沒法治。

那師姐子衿呢?兩人都生死與共了,又怎麼會不知她是女子。女子又如何?她是師姐心心念唸的江南少年,又對師姐的異能全然不在意,兩人的骨子裡還都是一副受人遺棄的孤僻樣子。

這個笨蛋,竟這樣好的福氣。

樹下的人突然張開雙臂抱起了大樹,整個身體貼在樟樹上,撒起了嬌,感覺軟弱又稚氣。冼朝沒好氣地白眼,也不怕那張鬼臉嚇壞了百年樟樹。

走了過去,一聲冷哼。

接著地氣,擁抱大樹的楊笑瀾立刻紅了臉,這個動作讓別人瞧了去,她委實不好意思。

好在那別人只是冼朝。冼朝終於肯搭理她了嗎?笑瀾有些忐忑地欣喜,收回雙手,弱弱地叫了一聲:“桃子精……”

冼朝不想應她。

她又叫一聲“桃子精……”聲音著實有些甜膩,還有些委屈。

冼朝只是慶幸,眼前的楊笑瀾帶著面具,否則這聲音再配上她那無辜的臉,她沒法子招架。她拿乖巧的楊笑瀾完全沒法子。

楊笑瀾見她雖不理她,但眉梢間的冷漠鬆動,試探著拉了拉冼朝的手。

啪的一聲,手上就是幾個紅印。冼朝下手從來不輕。

“桃子精,這是血肉之軀,會痛。”

力的作用從來都是相互的,這一下打下去,冼朝的手也痛。想起那天那個耳光,打得她自己手掌發麻,可見有多用力。聽曾祖母說,那巴掌印好幾日都不曾消去,還是最後上了藥,才慢慢淡了。

心裡也是有些心疼的,口上卻道:“你不痛,我打你做什麼。”

“唔,也是。”一邊揉著被打的手,一邊還點頭稱是。

這狗腿的樣子怎會不招人欺負。

可冼朝分明又記起了曾祖母的關照,別太難為笑瀾,她也有自己不可言說的身世。

她會有什麼不可言說的身世?不過是女扮男裝上戰場打仗罷了,還不及她曾祖母來的英勇。

誰不為了那所謂的使命付出代價?

冼朝沉下了臉迴轉了身子就走。

她心裡有一個怎麼都過不去的坎。

她可以理解她騙她,瞞她。她也不在意她是個女子,但是她沒法接受她就是那個讓她噩夢了一輩子的人。

她為了她的離去而存在著。

她是她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