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的自我奮鬥 121第一百二十回仙株香蕾引攀慕
因靜太妃薨逝,先於大內偏宮停靈二十一日,後請靈入先陵。賈家有爵職誥命之男女皆往孝慈縣隨祭。賈環自是不能去的,只好給卻思、黛玉寫信,囉囉嗦嗦囑咐了一堆。因楚適也要隨同前去,賈環又幫著楚適打點用物、預備車馬。待一應收拾齊整了,方跟楚適道別,有的沒的又囑咐了一堆,讓楚適攆了去。賈環方急匆匆回了賈府,等著給賈母等人送行。
寧榮兩府眾太太奶奶姑娘們都在賈母這裡,聽管家媳婦們回稟此番出門家裡路上的安插措置。賈環請了安,便退在一邊有一耳朵沒一耳朵的聽。眾媳婦說完了,賈母便點點頭道:“這樣很好,難為你們佈置的明白。”眾媳婦忙謙道:“都是太太奶奶們操心。寶姑娘也連日辛苦。”賈母聽了,忙向薛寶釵道:“是了,聽說這些日子都是你幫著你姨娘理事,可讓你受累了!”寶釵忙道:“不過是替姨娘看看屋子,何以言累。”
賈母便笑道:“你是個好孩子,吃了辛苦還不肯說,可不讓你姨娘拿住了,只管使喚你!”眾人聽了便都笑。賈母又向王夫人道:“先前日子短,且你也在家,勞動人家的孩子替看著些倒也罷了。如今咱們要走一月光景,可沒有總叫人家孩子操心的道理!且先可著咱們自己孩子使喚吧!”王夫人忙道:“老太太說的是。”賈母便道:“就讓珠哥兒媳婦帶著二丫頭、三丫頭、四丫頭一起管家吧。鳳丫頭病了,就不讓她操勞。珍哥兒媳婦多辛苦,幫著她們些。”尤氏、李紈並三春忙站起來應是。
賈環在一旁聽得暗暗皺眉,看來黛玉這一封了郡主,賈母王夫人決心下的倒快,這府裡的風向已然定了。賈環不禁暗自慶幸機緣巧合讓自己跟卻思搭上了線兒,不然這會子可未必擰得過她們。如今只有薛寶釵是個可憐的,白白讓人拉進這裡攪和了一回。賈環扭頭瞧了瞧薛寶釵,見她面色如常同探春等說話。賈環心裡倒嘆一回,因又想著,這樣也好,薛寶釵今年不過十六,另尋前程,未為晚矣。
賈環正想著,忽又瞧見薛寶釵項上掛的瓔珞,便想起當日在賈府中廣為流傳的“金玉”之言來,又想起上回清虛觀打醮時候賈母的話。因想賈母王夫人慣會使些匣劍帷燈的手段,若二人協力在賈府中扇風,甚或在親友中露出什麼意思去,來日也是麻煩,這一招兒不得不防。正好黛玉立志守孝三年,跟卻思商議了,好歹讓黛玉遠著些賈寶玉。
不日,送靈之期已至。賈環隨著賈寶玉等人,送賈母等人轎馬同那送靈的大隊人馬合在一處。因此番當今皇帝親身前往送靈,故街巷道路關防禁查更與尋常不同。賈環遠遠的瞧著那一片白茫茫分不出個數,也不敢往前湊,略站了一站便回去了。因此竟沒瞧見那一隊之中眼熟的人可不止一個兩個呢!
賈家主子們這一走,連府中執事人等也隨著去了一半,家裡的下人頓覺松活了,不免乘隙偷安耍奸之事大起。又兼現管家的幾人,都是拿不起的。李紈是個佛爺,待下只有寬的沒有嚴的。迎春更只有別人管她的,她哪裡管的了別人。惜春因自己到底不是這府裡的人,輕易不肯多說多動。探春倒是有心要管起來,卻又因上回趙姨娘吵鬧一事,家下眾人早沒了畏懼之心,面上雖從其禁約,背後該怎麼樣仍是怎麼樣。如此賈府之中不善之事層見疊出,也難盡述。
賈環只囑咐趙姨娘不可再與探春放對兒,便躲在翠芳院自在讀書去了,與賈府中全然無涉。這日,錢槐抱著一大卷子紙跑了來,說老明公們畫了圖樣來了。賈環這才想起還有此事,忙將圖樣開啟來看。卻見那半人高一張大紙,上頭畫的滿滿當當,山水樹木房屋將那一百來畝土地盡皆佔了,一絲空閒地方也沒剩下。
賈環見了大驚,他不過是要一處放東西的地方,另兼能享受享受更好,可沒打算自己建個大觀園來玩。他沒那個心,且也沒那個錢。因忙讓錢槐將幾位老明公請到趙家去,賈環親自去致歉,道:“因旁事分心,先前竟不曾同幾位老先生說明白,倒讓幾位白耗心血,都是在下的不是末世煉丹師。”那幾位老明公忙道不敢,又問想要個什麼樣兒的園子。賈環便道:“這個園子不過是我自己弄的小玩意,只以自在適意為先,高臺厚榭、仙姿妙景皆不強求。”
因先時是錢槐出面相請,眾明公只當是趙家要建園子。因內務府衙門裡的官兒大體都是爆發的,幾人又聽說這趙大人乃是新升了員外郎,只怕造園子也是要替自己長臉面的意思,因此他們只往那奢靡富麗上使力。誰知這竟是孩子們鬧著玩的,幾人便沒了心思,這個說先前在別家還有活計未完,那個說已跟人說定了不得閒。
錢槐聽了便怒道:“早先跟你們說時你們不說不得閒,這會子倒拿喬!既叫了你們來,還能差了你們銀子不成!”賈環忙斥錢槐道:“你又亂說話!”錢槐一撇嘴。賈環又轉向眾明公道:“我這裡小玩意,幾位老先生瞧不上眼也是有的,我也不敢強求。大家儘管請便。”
眾人紛紛告辭,只有一位老明公還坐著吃茶。這人見賈環、錢槐都看著他,便笑道:“在下現今正閒著,若小公子不棄,便厚顏自薦了。”賈環忙道:“求之不得!倒要多謝老先生肯幫忙,也免得我們埋頭埋腦胡鬧了。”老明公忙道不敢,二人客氣幾句,漸漸攀談起來。
原來這老明公姓景,原是姑蘇人,自幼喜玩山水花木,在當地已是治園名家。因都中有人盛情相請,便來此停留些時日。因自去年起他便聽說內務府里弄什麼水泥,起初也沒在意,卻是一回往城外坐船去,親眼見了拿水泥築堤修橋的,這才大覺奇異。因總想試一試這個東西究竟如何,只是如今只有官家得用,市井間一點兒見不著。這回聽說是專管水泥的趙員外郎家建園子,他忙就趕上來,旁人走了他也不走,就為的或能得個由頭用上水泥。
景老先生聽賈環說這個園子不要多大、有三五個住人處、要有水、要多多種樹之類,他都點頭聽著。漸次便聽見什麼自來水、下水道云云,越聽越是驚奇。賈環又說怎麼在屋子地板下修水槽,引溫泉水流入,用以冬日取暖。景老先生聽了,撫掌讚道:“虧公子想的出!真真妙策!”贊罷,又猶疑道,“可惜,這個水槽難做,用磚石總有縫隙,用三合土日久難免滲水。”
賈環便道:“這個我倒另有預備,如今且先將地面上定下來,尤其地勢高低遠近先定準,才好說地下這些東西。”景老先生一聽,便覺水泥是有著落了,心中歡喜,忙又約賈環明日出城,探看地勢、丈量地畝。賈環便應了。
轉日,賈環領著錢槐、嚴卓、嚴立,景老先生領著十幾個徒弟、匠人,一行浩浩蕩蕩出了城。景老先生將賈環那一百來畝地面細細踩了一回,胸有成竹,便跟賈環說他回去起個稿子來,再請賈環看是否。說罷興匆匆去了。
賈環在外跑了一日,回到翠芳院便忙忙的洗了澡、吃罷飯,便讓在院中大槐樹底下襬下搖椅,賈環便拉錢槐一同乘涼。錢槐不肯坐那搖椅,另搬了一張交椅來坐了。嚴卓嚴立便捧了瓜果來,又端了小杌子坐下。四人議論些建園子的熱鬧。
一時關大廚一手拿著習字的石板,一手託著一個小銅水丞走了來。給賈環行了禮,便從後腰裡抽出一根毛筆,沾了水,在那石板上一個字一個字的寫道:今、日、戚、先、生、遣、人、送、來、新、鮮、荷、葉、明、日、吃、荷、葉、蒸、飯、可、好。賈環看了忙道很好,又向關大廚笑道:“你的字寫的越發好了!比你這幾個小先生寫的都強!”關大廚忙寫道:託、主、子、的、福。
眾人看了都笑,嚴卓笑道:“如今咱家關大廚可是遠近聞名的學問人,跟賣肉買菜的討價還價都要寫出來!厲害著呢!”關大廚聽了便在那裡傻笑。賈環知道關大廚這個年紀了,識字習書十分不易。這二三年功夫,從初時寫十個字八個用拼音代,到如今這樣,著實下了苦功。賈環對著關大廚狠誇一番,誇得關大廚止不住的笑。
賈環又道:“可惜這石板子寫字慢,若有根鉛筆給你,你早橫掃這八街九巷了!”賈環自說罷,旁人尚未怎樣,他自己先猛的一拍大腿,“嘿呦”一聲兒,道:“真真在這裡過的傻了!這樣好東西怎麼早沒想起來!”說著便站起來,撇下眾人,進屋去寫寫畫畫。轉日,便讓人送信給喻掌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