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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軒轅錄 · 第三回 首座之意

江湖軒轅錄 第三回 首座之意

作者:驚雷無聲

“瀑湯湯,影莽莽,明月何處道淒涼?”

長謙佇立在一旁,心中不禁起疑,師父莫非是真醉了。

“長謙。”梁孝喚道,“筱寒可隨徐皓回臥龍苑去了?”

長謙欠身道:“回師父,師妹隨兩位師弟去苑外摘採瓜果了。年中時掌門師伯閉關,之後師妹來往碧龍苑都是由安炳陽師兄陪同著的。”

“嗯。讓擎宇和歐陽陪著也好,小孩兒總有同齡人陪著才是最好不過的。”梁孝點了點頭,舉起長謙適才斟滿了酒的瓷碗一飲而盡,“為師問你。你覺得筱寒與你師母有幾分相似?”

長謙早已習慣他借酒澆愁的模樣,亦知此刻若不回答只怕是要惹得他生氣,便持著玉壺一邊斟酒一邊回答道:“四分模樣,六分性情,小師妹近來愈發生的像師母了。”

梁孝一言不發,一雙深眸盯著長謙良久卻毫無動靜,連碗裡的酒都忘了去飲。

“弟子失言了,還請師父責罰。”長謙見狀遂跪下討罰,免得他一旦發起大氣許要傷了身子。

“不,你起來。你說的沒錯。正是因為筱寒與天然愈來愈像,為師竟覺著自己不敢再見親生女兒了。你說,為師有什麼資格做一名父親。”梁孝抬手將碗中的烈酒盡數倒入口中。

梁孝自安天然離世後便日日以酒度日消極人生,但長謙心中卻永遠銘記著他當年神采奕奕的模樣。彼時他意氣風發,繼承了師公衣缽任碧龍首座,又娶得掌門之妹為妻。他還將全派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每個碧龍弟子習文習武都親力親為,就連臥龍脈座的師兄弟在談吐間都會不時道出羨慕之情。當年正是他一筆一劃握著自己的手學習讀書寫字,而今自己才能寫出一手令人驚羨的狂草,也正是他一招一式教著自己練功習武,才讓自己今日成為了廬山劍派中出類拔萃的新生弟子,在門派中得以立足。

“師父您醉了,讓弟子扶您去榻上歇歇吧。”長謙見恩師困頓潦倒又回想起過往種種,不勝唏噓。

“不用了,你且回明遠捨去吧。為師自行歇下便可。”梁孝起身踉蹌險些摔倒在地,好在長謙眼疾手快,終是攙扶著他重重得躺在了榻上,倏然又道:“這些年難為你教導擎宇和歐陽了。再過十日便是廬山劍派三年一度的試劍大會,以你如今之力奪得魁首自是情理之中。待你奪魁後,我便懇請掌門將碧龍首座之位交付與你,你可願意?”

“弟子不敢,師父折煞弟子了。”長謙再而跪下,神色凝重,道:“適才師妹也曾提起此事,但弟子自知資歷尚淺,武功稀疏,難以擔此大任。何況我碧龍弟子屈指可數,弟子不比師父名懾江湖,怕是會讓我碧龍基業毀於一旦啊。”

“好一個名懾江湖。”梁孝失笑,“為師雖已不再插手江湖和門派諸事,但終究還沒有死。其他幾脈的年輕弟子是如何說這碧龍苑的,你又豈會不知。如今無論於江湖於廬山,為師都不過是個成日飲酒的醉漢罷了,還哪來的什麼名懾江湖!”

“你不用推辭。為師心意已決,只盼望來日你能重振我碧龍一脈,那我這病體殘軀便也能安享太平了。”梁孝面色蒼白,分毫不像習武之人,許是多年的醉生夢死早已折損了身子,“另外,在聞水堂匾額後有三柄寶劍,原是我託人打造想要賜予優秀弟子的。如今碧龍脈座除去筱寒只剩你們三人,你便取了去,一柄自己留著,剩下兩柄待擎宇和歐陽參加試劍大會時再交予他們。”

“是。師父之恩,弟子們沒齒難忘。此番試劍大會弟子若能奪魁,必不負師父重託重振我碧龍一脈!”長謙磕了三個響頭併為梁孝揶好了被褥方才離去,可離去時臉上分明多了些許為難之色。

長謙走後梁孝依舊輾轉難眠,直至酒氣褪去後,便又掙紮起身酌酒自飲。

試劍大會乃是廬山劍派三年一度的盛典,屆時掌門及四脈首座將盡數出席,門內志學之年及以上的弟子方可報名參與。雖名為試劍大會,但比試內容卻並非僅僅侷限於武功,文采、書畫、音律亦是考核內容。門規規定,只有獲得當屆大會全試排名位列四甲的弟子方可自由下山行走江湖,因而試劍大會亦被廬山弟子們視為出師之試。另外,門規中亦有規定,只有在試劍大會上奪得魁首的弟子方有資格繼任掌門、首座之位,因此每至操辦試劍大會之時,便是廬山劍派最為熱鬧與忙碌之刻,所有渴望下山行俠仗義甚至渴求掌門、首座之位的弟子都在此時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師兄手中持的是何寶物,怎遠遠的就瞧見這奪目光彩了?”長謙取了寶劍,正欲返回明遠舍卻聽見阿策在後問道。

他轉過身來,將寶劍捧低給阿策看著。阿策素來喜愛閱讀器譜之書,一眼便知這三柄劍絕非凡物。心想這劍不多不少正好三柄,心中多少也料想到自己亦能分得一柄,喜悅之色自是躍居頰上。

“先別忙著看劍,我讓你好生照顧師妹,怎的一人就回來了,擎宇呢?”

阿策微微斂色道:“師兄放心,方才我三人制了冬瓜湯羹,安師兄來後與我們一併飲了些,現下已經帶著師妹回臥龍苑去了。擎宇師兄唸叨暑熱,想是去苑外的竹林中打坐練功去了。我見著暑氣灼人,便備了兩碗冬瓜湯羹想留給師父和師兄你解解暑。”

長謙自知阿策明理,性子與自己最像,但還是不禁皺眉責怪:“師父適才歇下,湯羹便先留著,只是安師兄來了,你怎也不通傳一聲,真是失了體統。”

阿策聽了卻不心急,緩緩道:“安師兄本想入堂給師父請安,可我知師父素來不喜他人打擾加之又在與師兄商談首座傳承之要事,我便扯謊說師父早已歇下,師兄正在後殿服侍。安師兄聽了,便讓我待師父醒後代為問候,這樣想來總不算失了分寸,若還有錯漏,師兄責罵便是。”

長謙聞言,終是眉頭舒展,可心中亦對阿策甚為沉穩而頗感意外。

雖說阿策早慧,但饒是孩子,他見長謙神情已然平和,便踮起腳來想要一覽三柄寶劍之姿。長謙見狀便將手中寶劍依次交予他手,道:“師父說了,這三柄劍分別賜予我們兄弟三人。但你和擎宇還太過年幼,如今只能觀賞不能使用,待到你們二人參加試劍大會之時我自會將劍交予你們。”

阿策哪還有心聽長謙嘮叨,他仔細端詳著三柄寶劍。那寶劍形似龍淵[注],劍柄被巧匠雕琢成了玄武樣式還散發著淡淡清香,劍身上刻有飛龍圖案,想是師父寄望於徒弟——飛龍在天的寓意一目瞭然。劍鋒之處自不用說,青光凜凜,必是工匠們細心磨光了許久才能鑄得這樣好的成色。不僅如此,就連寶劍劍鞘與纓穂都頗用功夫。特別是纓穂,從手背滑過絲絲入骨,冰涼舒適,叫人不甚喜歡。為了區分三柄寶劍,亦是用了赤黃藍三色纓穂,並在劍身處刻上了不同的名號:赤色纓穂的喚作融焱、黃色纓穂的喚作驚雷、藍色纓穂的喚作破霜。

長謙見阿策看得認真,不覺含笑,道:“你且把寶劍帶回明遠捨去,我去竹林找回擎宇,為兄有要事需與你們商議。”

阿策默默點頭,捧著寶劍便往明遠舍走,眼神卻片刻不離手中寶劍,竟還將裝有湯羹的食籃給忘在了長廊之中。

注:即龍泉劍,又作“七星龍淵”,為中國古代十大名劍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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