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軒轅錄 第四回 良策
待長謙從竹林尋得擎宇回到明遠舍時,阿策仍在觀賞寶劍,渾然不知二位師兄已然進屋。
擎宇在回屋途中已經聽聞師父贈劍之事,加之他素來不喜閱書,對武器的見地自是不如阿策。因而見到寶劍之後也並無太大驚奇,倒是心中埋怨阿策將食籃給落在了廊中。
長謙見阿策還在出神,便輕咳了一聲,這才讓他回過神來。阿策雖說喜出望外,但抬頭見著長謙面色嚴峻便知有事不好,自是壓住了心中之喜,面容亦正經了起來。
見師弟們已然坐正,長謙斂氣正色道:“方才我與師父商議過了,我雖不願但師父還是執意要將碧龍首座傳位於我,二位師弟可有何見地?”長謙一字一句緩緩而出,可心中卻甚是惶恐。
“師兄大可放心,同輩弟子中師兄武功最為高強,曾與臥龍苑徐皓大師兄比試三百回合不分高下,此番還得到了師父親賜的寶劍,定能一舉奪魁!”擎宇向來快人快語,可惜全會錯了意。他只以為長謙是在擔心武功技藝不如旁人,故而顯出一副不以為然之態。
長謙不置可否,卻見阿策與自己一般若有所思,旋然轉頭向他看去,意要讓他分說。
阿策先是嘆氣,罷了皺眉道:“正因當日徐師兄與長謙師兄比武不分上下,此後各脈弟子便一直處處留意碧龍苑。師兄武功技藝造詣頗深,我自是不必多慮。我只是憂心,此番之事事關出師,怕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而且,黃龍一脈的魏不可師兄也要參加此次比試,他自幼便與長謙師兄交好,又是黃龍首座魏師伯之子,我怕若是師兄武藝勝他,一則要傷了師兄弟感情,二來也讓黃龍碧龍兩脈的關係日落千丈,畢竟這些年只有黃龍脈座的弟子待我們親善,怕是贏了之後這層關係便也結了。”
長謙聽畢點頭,目光凝重。當年梁孝失意,將他託付給同樣傷亡慘重的黃龍苑三年,三年中他與首座之子魏不可品性相投結成摯友,加之他為人一向善解人意心境平和,自然也與眾多黃龍弟子情誼篤實,但到底師從有別,感情上終是不如同脈兄弟來得深厚。
“怕是還不止。神龍首座嚴威師伯嚴禁弟子拉幫結派,倒還好說。烏龍弟子與黃龍弟子自立派以來便相互交好,這些年顧著我們與黃龍脈座的關係,烏龍弟子們多少還是照顧著。若是我們與黃龍一脈心生芥蒂,烏龍弟子素來耳聰目明怎會不知,到時必會向著黃龍苑。而最可怕的便是臥龍一脈。雖說小師妹一直交由掌門師伯管教,臥龍弟子也對她以禮相待,可那卻是因為師母與掌門是親兄妹的關係,私下暗裡到底讓師妹吃了不少暗虧。而臥龍弟子們仗著自己是主脈,自古就常欺侮其他脈座的弟子。而如今嚴師伯威嚴又暫行掌門之職他們自然不敢侵犯。烏龍黃龍人多勢眾實力不容小覷。只剩下我們勢單力薄,自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本是掌門親自制定的飲食配額,可到了咱們這兒就只剩素菜。你們盤裡那丁點兒肉,還是我每日早課後去山上獵的。若是此番之事開罪了他人,難以重振脈座就也罷了,怕是別有用心之人想叫我們滅頂絕後啊。”長謙終是將心中擔憂一一說出,俊臉之上愁雲密佈。
“這……”擎宇一時半刻卻也噎住了,不知該如何是好。師兄弟三人闃無人聲[注1]得坐著,面面相覷。
阿策呆坐著望著案上昨夜燒盡的殘燭,俄而臉上有了幾分猶豫之色。長謙心細察覺,便開口道:“師弟有話便說,都是自己人,何須這般遮遮掩掩。”
阿策見長謙面有慍色,自知理虧不該對自家兄弟有所隱瞞,便訕訕問道:“阿策只問師兄一句,若沒有了這些人事,師兄想不想贏?”
擎宇原在發呆,聽得阿策這麼一問,自也不禁好奇。雖說各脈首座並非由本脈弟子代代相傳,但若非此脈實無能人,否則按照不成文的規矩,本脈下任首座自是由現任首座指定資歷符合的徒弟繼承。若是長謙繼承首座之位,他與阿策此生至多也不過成為本脈長老。按照首座方能收徒的門規,他們二人在武學上也算是絕後了。
長謙雖沒想到阿策會問出此話,但臉上卻仍是一成不變,正色道:“為兄素來不喜名利,不願插手門派事宜。原想待三年之後你二人課業有成之時再去參與比試,若能位列四甲可自由下山行俠便也夠了。可怎奈近年來其他各脈納新無數,我碧龍一脈搖搖欲墜。當年你們二人尚未入門,我親眼看到全脈師兄師姐被奸人所害。你們可知在那之前我們碧龍苑曾是整座廬山上最為熱鬧之地。師父英明,師母聰慧,兄弟姐妹們團結一致,就連最驕縱的臥龍弟子來到此處也須得克己慎行。”長謙說著,眉目卻向著樑上,像是極力剋制著。阿策細緻,竟發現他眼角之處已有些微潤。
長謙深陷回憶之中,自己卻渾然不覺,他繼而說道:“無論是為了戍守八卦陣而最終落得身首異處的蕭易師兄亦或是為了護著我而被奸人淹死在碧龍潭中的甄蘭師姐,他們不都是為了廬山劍派為了我們碧龍一脈麼?整整四十八條人命,一夜之間全部命喪九泉。我亦曾想,若是當年我便隨了師兄師姐一道死去,便可不用再在這世間苟且還需看著我們碧龍脈座日漸式微,可我終是不能的。蒼天既讓我不死,必是因我有未竟之事。思來想去,除了重振碧龍之風又有什麼可值得去做的。師弟你問我想不想贏,我自然想贏。我這些年之於課業無論酷暑寒冬從未怠惰一刻,為的就是有朝一日我要讓整個廬山乃至武林看到,我碧龍一脈從未沒落。”長謙稍作停頓,此時他嘴角戰戰,淚水竟已滑落。阿策與擎宇雖未親身經歷多年前那血雨腥風之夜,但看他聲淚俱下,亦能多少感受到他的心中之情。
長謙抬起右手,用袖一抹眼淚,又道:“而如今或許時候已到,我卻發現其實贏得試劍大會未必是上上之策。可若不贏,可若不當上這碧龍首座,我便沒有資格納新收徒,更別談如何振興碧龍了。”他收回瞭望向樑上的目光,環視屋內一週,最終落在了阿策的臉上,問道:“如今,師弟可知我心意了?”
阿策窘然,卻也不急,他壓低了幾分聲音,道:“師兄切勿會錯我意,我絕非揣測師兄有謀權之心,而是想知道師兄之決心才好將心中險招告知於你。”
長謙與兩位師弟朝夕而對,自是知道阿策並非有意,凜然道:“振興碧龍乃我今生所願,至死不變,始終如一!”
阿策聽後,抬頭一瞥窗外,見苑內無人才放心開嗓,“師兄武藝超群自是眾多弟子不能比的。但是試劍大會除了比武,還有其他技藝,這些技藝師兄可有把握?”
長謙眼珠轉了兩圈,不禁也壓低了聲音,道:“文采許是與不可不相上下,但書畫音律皆在他之上。”
“那便好辦了。我素來聽聞魏師兄文采斐然,但書畫、音律不濟。他若想一舉奪魁,必然會在這兩項上下苦功夫。但即便如此恐怕也難和師兄甚至其他弟子相比。書畫之試雖比技藝,但筆墨畫紙更為重要。如今掌門師伯閉關,嚴師伯暫行掌門之職,可全派的衣衫飲食卻是交由徐皓師兄掌管。而筆墨紙硯這些平日裡各脈都不常用的東西,應是都交由安炳陽師兄保管著。”
“阿策,你等等,你怎知這些東西是由安師兄保管的呢?”擎宇大為不解,他亦知道阿策伶俐,卻不禁疑惑阿策怎能身在碧龍苑中就猜得東西為誰人保管,神乎其神。
阿策狡黠一笑,道:“師兄可還記得掌門師伯閉關前倘若不得空,都是誰來往看護小師妹的?”
“徐師兄啊。”擎宇仍是一臉疑惑,但長謙一聽阿策這樣問話立刻便會意了。
“對啊。徐師兄素來勢力,掌門師伯未閉關前,他便求著來看護師妹,為的便是能在掌門面前裝出他友愛同門,親善師妹的假象。而掌門師伯一閉關,他馬上就差安師兄來往接送。可你想想,安師兄是掌門師伯之子,徐師兄雖然權重,但到底也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又為的是什麼呢?”阿策胸有成竹,面上笑意愈增。
“為什麼?”擎宇仍是不解,他見阿策故弄玄虛,不禁惱了,嚷道:“快說快說,別這麼吞吞吐吐的。”
阿策樂了,臉上淌著壞笑,像極了盜得珍寶的小賊,“徐師兄之所以這麼糟踐安師兄一則是為了告知臥龍苑眾人誰才是廬山劍派未來之主,二來也是為了讓安師兄與掌門師伯心生嫌隙。你設身處地想想,若你是安師兄,作為掌門之子卻任人排程心中要作何感想?換做是我,我必會多思,想我雖然天資不如徐皓,但到底勤勉認真,掌門父親閉關修行前卻絲毫不顧及我掌門之後的身份,令我遭人擺佈。可我又說不得,我若說了,便成了嫉妒使然,作為掌門之子顯得太失身份。久而久之我必會對掌門有所不滿,讓父子之情有所隔閡。所以啊,這些日子安師兄也不好過,只能啞巴吃黃連。至於你問我為何猜測筆墨紙硯都會交予安師兄,你且聽我說來。方才我已說了徐師兄想盡辦法糟踐安師兄,可徐師兄並非愚笨之人,他決計不會給人留下話柄。若是他差安師兄打雜勞作,別說掌門師伯知道後要大發雷霆,就是傳到了嚴師伯耳中怕是他也要背上折辱同門之罪。因而他就只能拿一些最為枯燥繁瑣之事來交付於安師兄,既不分權又令他勞神傷身。這筆墨紙硯各脈雖不常用到,但每月朔望配額饒是得送到各脈苑中。聽聞如今市井上紙張稀缺洛陽紙貴,掌門閉關前還鄭重交代了各苑要用紙有度。因此我猜想,徐師兄定是抓著這點讓安師兄親手點清紙張數量再差人送往各苑。你沒注意到適才安師兄來接小師妹之時,兩眼之中全是血絲,可怖得緊呢。”
“阿策,你這腦門兒裡裝的都是些什麼啊,你說的我怎從未注意?”擎宇聽完阿策分說,不覺目瞪口呆。
倒是長謙自阿策說起之時就多少意會了些許,轉念一想眉頭又鎖了起來,便追問道:“適才你才說到一半,現下倒是繼續說說你想的法子罷。”
阿策意會,便更壓低些聲音,道:“大會前夕,師兄可去臥龍苑謊稱師父傳喚小師妹,等她來後我們便把準備好的熟宣[注2]交付於她。她與安師兄本是表親,總能想著法子混去安師兄保管紙墨的屋舍,屆時只需將備給黃龍弟子作畫的生宣[注3]全數撤換便大功告成。這樣一來縱是魏師兄取得文采、武藝兩榜榜首,但總會遭到書畫與音律拖累,難以奪得全試魁首。而師兄只需拿穩書畫、音律兩榜、而後在武藝上故意輸給魏師兄退而求其次,文采也爭獲三甲,此番全試榜首便唾手可得,咱們亦給黃龍一脈留全了臉面,他們就算要怪,也只能怪罪評判書畫的嚴威師伯過於嚴厲了。”
擎宇聽阿策說完,已然是五體投地,只是長謙卻仍是愁眉不展。
阿策看出他的心思,輕聲道:“我亦知師兄早年曾受黃龍苑教導,更與魏師兄互相賞識是為摯友。然而此時事關一脈榮耀甚至存亡,便也是因為這樣先前我才問詢師兄決心。若是師兄覺著此計過於陰險不夠磊落,便當阿策從未說過好了。”
阿策見長謙聽後仍是躊躇不定,繼而道:“魏師兄失利無非只需再等三年便可,可若長謙師兄失利,許是等你再奪魁時已沒了碧龍脈座了。若此計成功,阿策願與師兄一道吃齋三年,上慰天地,下慰良心,此事之後終身敬魏師兄為上賓,以禮相待。”
“我、我也願意!”擎宇自知口拙說不上什麼話,但聽到此處自然還是幫著阿策勸慰長謙。
“罷了,也難為你們了。本可以堂堂正正奪魁歡慶的,卻被這人事逼得非要使出如此不堪的手段。此番過後,我總要終身愧對不可了。”
長謙轉身離去,屋內留下的阿策和擎宇兩人亦是心思沉重。
注1:闃[qu],形容寂靜。
注2:熟宣,宣紙中一種。因加工時用明礬塗過,所以紙質比生宣硬,吸水能力弱,適合用作工筆畫而非水墨畫。
注3:生宣,宣紙中一種。沒有經過加工處理,吸水性和沁水性都較強,易產生豐富的墨韻變化,因此常用作水墨畫畫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