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軒轅錄 第二回 碧龍脈座
蟬聲啼鳴，流金鑠石，熱不可耐，這天氣仿若置身於火爐之中，讓人幾近昏厥。
歐陽策盤腿而坐，兩目微閉，雙手置於兩膝之上，只讓那灼熱感遊走於周身。
廬山心法，日復一日，從未停歇。
雖然年幼，但關乎江湖武林之事阿策終是沒有過多所謂。他不過是個棄兒，只期望能在這廬山之上安穩度日，一生安平便也知足了。
正想著，他做了一個收勢，將真氣集於丹田，緩緩張開了雙眼。在他身旁的兩位師兄還在運氣苦練，大汗淋漓。沈師兄年長，雖為師兄卻行師父之職教授督促他與二師兄練功習業。二師兄段擎宇雖與他同歲，但早入門三日是為尊兄。兩位師兄向來刻苦，練功之事從未有過半分怠惰。他怕擾了師兄們練功，便繼而盤腿坐著只當是聽著屋外蟬鳴。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忽而窗外傳來了少女那清脆爽朗的聲音。阿策不禁一喜，心想，必是小師妹從臥龍苑來探望師父了。
許是梁筱寒素來惹人疼愛，長謙與擎宇聽到聲音後也各自調整了氣息，旋而做了收勢。
筱寒坐在翠心室外的石階上聲如鶯啼得念著，全無察覺三位師兄已然站在身後。她手上那捲《詩經》像是新抄寫的，雖說字跡不大工整，但是紙質卻是極好的。“輕似蟬翼白如雪，抖似細綢不聞聲”說的便是這樣的紙張。
“師妹，你來了。”長謙與阿策見筱寒專心便也不忍打斷，倒是一向心直口快的擎宇先開口喚了一聲。
筱寒見自己的三位師兄已結束了早課便起身蹦了起來。每每來到碧龍苑中，她總是最喜愛與三位同脈師兄在一起嬉鬧清談，沈師兄沉穩，段師兄活潑，歐陽師兄細緻，比起臥龍一脈的師兄師姐總對自己小心翼翼，這三位師兄的好卻是最為真心的。
長謙見她一臉歡愉卻又怕她忘了規矩，便輕聲問道：“師妹先前可去看望過師父了？”
筱寒見長謙說起父親，不自禁得斂住了面上的笑顏，捧著書卷的手也垂了下去，細聲答道，“看是看了，只是爹爹還是如往常一般爛醉如泥。也不知該如何勸說才好……”她說著，眉目憂憂得轉向了聞水堂的方向，旋而又轉了回來，道：“平日裡還靠三位師兄照顧，筱寒替爹爹在此謝過了。”說著便欠了欠身。
長謙剛過志學之年[注1]，擎宇與阿策剛滿十三，筱寒更幼，本都應是天真爛漫的年歲。然而碧龍一脈沒落，餘下的人兒也只得小心謹慎，免得給他人落下口風。
“師妹何須如此客氣。年幼時師父待我視如己出，如今困頓之際我身為碧龍脈座首徒自然應當竭盡所能。至於孝敬師父，那也是我為人徒弟應做的。”長謙年幼時曾寄付黃龍苑，因而養成了這溫文爾雅秉節持重的性子。
擎宇見著這二人一來一去便有些膩了，拉著筱寒就欲離開，口中還嚷道：“好了好了，文縐縐的幹什麼。師妹你且隨我來，苑外的瓜果全都熟了，咱們去採些烹製。待你回了臥龍苑，便分一些給師兄弟們，總會多照顧著你些。”
筱寒的手雖被擎宇拽著，但腳卻不願挪步，道：“我在臥龍苑倒還好，有掌門舅父在上他們總不敢欺侮了我。倒是你們……”她細細得看了看三位師兄的衣衫，個個都被磨得七穿八爛。擎宇和阿策正值生長之際，衣袖之處已明顯短了一截。“徐皓師兄也真是過分，自上次與長謙師兄比武平手後便處處與你作對，如今竟公報私仇處處剋扣碧龍苑的衣食配額。待舅父閉關出來我定要告他一狀！”
“罷了。”長謙見筱寒氣紅了臉，平和回應，“如今嚴師伯代行掌門之職，徐師兄代管臥龍苑，整個劍派都道他未來必會登上掌門之位，人人都想和他親近。此時招惹了他，怕是要樹敵眾多反而壞事。我知師妹一時氣不過，但且不能因為一時之氣，而將整個碧龍脈座陷於危機之中，那樣便是得不償失了。”
筱寒自知長謙一向方寸有度，略作思考便也低眉順目著諾諾得應了。長謙見她同意，也鬆弛了眉目，俊臉上多了幾分笑意，道：“師妹在臥龍苑好好練功便是，待你成年任了碧龍首座大可廣收門徒，我碧龍一脈便不會再遭他人欺侮了。”
“師兄說笑了，筱寒不過是小女子罷了。說起首座，我看爹爹是有意要傳位於你了。這次試劍大會師兄可務必要一舉奪魁才好呢！”
長謙一聽，心中不禁擔憂，如今碧龍一脈苦苦支撐，一則是因為師母與掌門乃是親兄妹，二則是因為師父威望猶存。若是此時首座易主，怕是碧龍苑撐不了一年就要被歸到其他脈座之下，若是如此自己豈不是毀了碧龍脈座的百年基業？
“既然如此，我便去與師父商議。擎宇、阿策，你們二人且要照看好師妹，否則為兄唯你們是問。”長謙神色不動，眉目如常，叫人絲毫看不出他此時正是心如火灼。
“放心，我倆定會看管好小師妹的。”擎宇說著就想拖著筱寒離開，可她卻一把拉住了阿策的手。阿策心中微微一怔，這妮子手勁倒大，弄得手背一陣生疼。
“當真？我可知每每惹她生氣之人便都是你。”長謙稍稍停頓了下，轉而對阿策道：“阿策，你且別隨著擎宇的性子，他雖比你早入門三日，你得喊他師兄，但是照顧師妹還是得要你多多留心。”
“師兄放心，我定會全神照顧好師妹。”
沈長謙點頭，隨即走向了聞水堂方向。
注：即十五歲。出自《論語。為政》：“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