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第一百七十七章 裂谷無聲
亂石坡前,眾人同時壓低身形。
鷹眼抬手,五指一收。
後排三名夜梟立刻散開,一左一右,另有一人貼著坡底繞出去。石侖半蹲在陸昭側後,手掌按在刀柄上,喉結滾了一下。
“拖進去沒多久。”
鷹眼盯著坡口,聲音發沉。
“土皮沒回實,碎屑還浮。”
巫離抬袖掩住口鼻,低聲道:“先別全壓上。東南這條線走到這一步,對面若還沒留口袋,反倒不對。”
石侖側了下頭。
“那就讓夜梟先摸。”
陸昭沒有立刻應。他蹲下,指尖落地,石髓玉胎順著掌心輕輕一轉。地脈的紋理在心神裡慢慢鋪開,亂石坡下那片地勢並不空,幾處淺層石皮被掀過,又壓回去,邊角收得緊,手法老練。更裡面一段,空腔朝下彎,像一截舊礦脈嚥進了山體。
他抬眼。
“前面不止一個口。”
鷹眼偏頭。
“幾處?”
“明口一個,偏口兩個。真路在下面。”
巫離眉心一跳。
“真路藏得住,說明這裡早就有人打理。”
石侖咬了下後槽牙。
“那群雜碎還真把東南當窩了。”
陸昭低聲道:“先看地面。”
鷹眼一點頭,身子一伏,整個人順著亂石陰影滑了出去。石侖緊跟半步。陸昭和巫離壓在後面,剩下兩隊繼續鋪開,卡住左右兩側的回撤位。
坡上很靜。
靜得發空。
風從石縫鑽過去,細細一響,又斷。再往裡幾步,連蟲聲都沒了。黑褐色岩層一層疊一層,表面有成片舊痕,燒過,裂過,再被風沙磨平。幾塊斷梁斜插在坡邊,旁邊還埋著半截礦車輪,輪緣全是黑痂。
石侖蹲到一堆碎石前,伸手一撥,臉色慢慢變了。
“這堆動過。”
鷹眼回身看了一眼。
“不止這堆。”
他拿指節敲了敲另一側的石塊。
“空的。”
巫離跟上來,掃過四周,聲音更低。
“掩體。”
陸昭抬頭看坡上幾處高點。三塊石堆看著散,實則前後照應,中間夾著細縫,站人能藏,蹲人能伏,再往後還有兩道轉折位。這裡根本不是荒坡。
這裡被重新排過。
石侖“嘖”了一聲。
“夠細。”
鷹眼抬起手,沿著坡麵點了三處。
“這裡能伏弓。這裡能放短矛。那邊那道斷巖,最適合守退口。”
巫離吸了口氣。
“這一套不是臨時搭的。做這活的人懂山地,也懂殺人。”
陸昭伸手按在一塊被翻過面的石頭上,指腹擦過石縫。
“還有人回來修過。新舊不是一批。”
石侖側臉看他。
“巖礪的人?”
“不全是。”
陸昭起身,目光落向更深處。
“這地方給過不止一撥人。”
一名夜梟從左側陰影滑回,單膝點地。
“左邊沒腳印,只有拖痕轉過一次。坡後有壓草。”
另一名夜梟也從右側回來。
“右邊有半截舊釘,埋得深,拔不動。”
鷹眼一抬手。
“指路。”
夜梟引著眾人轉向右側崖壁。那一片石面裂縫很多,風一鑽進去,細哨不斷。鷹眼貼著崖壁摸了一陣,忽然手一停。
“這。”
石侖湊過去。
“看見什麼了?”
鷹眼指尖一摳,從縫裡掏出半枚細長黑釘。釘身不過兩指長,顏色發烏,尾端刻滿極細的紋,紋路一圈套一圈,扭成細密骨紋。
石侖呼吸一頓。
“這玩意……”
巫離面色發緊。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骨紋釘。”
鷹眼沒說話,又往下探了探,第二枚也被帶了出來。兩枚並在一起,釘尾的骨紋正好能接成一個殘缺的環。
陸昭盯著那兩枚釘子,目光沉下去。
“座標。”
巫離接道:“還有回收錨。”
石侖喉間發出一聲悶罵。
“拿黑石山當貨道,他們膽子真不小。”
鷹眼捏緊黑釘,手背青筋繃起。
“骸骨之民在這邊走動過,不止一次。”
陸昭點了點頭。
“而且走得很熟。”
話音剛落,坡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石子滾動。
眾人齊齊側身。
鷹眼一箭已經搭上。
陸昭抬手壓住他的弓臂。
“別動。”
石侖壓著嗓子。
“有東西?”
陸昭凝神聽了聽。
“不是人。是上頭掉渣。”
巫離冷眼掃過那片高坡,神色半點沒松。
“沒人,不代表沒眼。”
鷹眼緩緩收弓,轉頭看向陸昭。
“繼續?”
“繼續。”
陸昭伸手指向崖壁下一處碎巖堆。
“真口在那下面。”
石侖低下身,手掌貼地試了試。
“看不出。”
“石皮蓋著。”
陸昭走過去,蹲下,掌心重新貼地。這一次,心口那點暗金星芒忽然輕輕一熱。熱意很淡,先在胸口一閃,再順著四肢慢慢鋪開。腳下的地層頓時清了許多,碎巖之下那條空腔向下彎折,一折再折,口子窄,裡面寬,天然礦脈的粗糙感被人為修過,邊緣鋪了碎石和薄石皮,外面再撒一層浮灰,遠看和亂坡沒兩樣。
陸昭手指往前劃了半寸。
“這裡,掀開。”
鷹眼向後偏了下頭。
兩名夜梟立刻上前,沒用刀,直接用短撬一點點起石。石層很薄,下面壓著碎巖,再往下還有一層舊木片和礦皮。每掀開一層,眾人的臉色就沉一分。
這不是天然塌口。
這是有人一層層封出來的。
巫離壓著聲音。
“藏得真深。”
石侖半蹲著,呼吸已經粗了。
“這路若不是地脈感知,踩過去都看不出。”
鷹眼盯著口子邊緣,低聲道:“邊角磨過,最近還有人進出。”
夜梟掀開最後一片石皮,底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斜口。口不大,僅容兩人並肩,往下卻很深,裡面沒有風衝出來,只有一股沉沉的冷氣貼著石壁往外爬。洞壁邊緣有磨損痕,磨得很細,長年累月有人拖東西從這裡過。
石侖探頭看了一眼,立刻縮回。
“深。”
巫離蹲到一旁,捏起地上的一點白灰,指腹一搓,灰沫細得發飄。他正要再看,陸昭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腕。
“別聞。”
巫離一頓。
石侖低頭瞥了眼地面,皺起眉。
“這灰前頭也見過幾回。”
鷹眼接話很快。
“不是土灰。”
他拿箭尾輕輕一碰,那層白灰立刻碎開,露出底下更深一層發烏的痕。
陸昭低聲道:“燒過,也磨過。有人故意撒在地上,掩腳印,順便蓋住別的味道。”
巫離把灰抖落,臉色更差。
“這一套路數,真不像臨時來偷礦的。”
“本來也不是偷礦。”
陸昭抬眼,看著那斜口。
“下面連的不是空洞,是舊礦脈通道。”
石侖抿緊嘴。
“能通多深?”
陸昭沒有立刻答。他握緊石髓玉胎,再次沉下心神,順著那條礦脈往下探。越往裡,地脈的反饋越弱,反倒是另一種更鈍、更沉的脈動在底下緩緩壓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著,一圈一圈,像有什麼龐然之物伏在更深處,把周圍的空腔全當成了血路。
心口的暗金星芒又熱了一下。
很輕。
卻很清。
他睜開眼,額角已沁出一層細汗。
巫離看著他。
“怎麼樣?”
陸昭吐出一口氣。
“下面不是天然空腔。”
鷹眼問:“人修的?”
“舊礦脈,人後修。”
陸昭聲音很穩。
“往下彎,彎了三次。中段有擴空。再深處……不乾淨。”
石侖眼皮一跳。
“多不乾淨?”
陸昭看著洞口,沒有回答這個詞,只說道:“越往下,地脈越不順。那裡有東西在借路。”
鷹眼眼底寒光一閃。
“那就說明,路找對了。”
巫離抬手攔了一下。
“找對是一回事,下不下又是另一回事。現在上頭沒驚動,退回去,帶足人手、帶陣、帶藥,再來一次更穩。”
石侖咬牙。
“可這口子剛開過。退一步,對面也可能收一步。”
夜梟裡一人壓低聲音。
“坡外暫時沒異動,若真要進,現在正是時候。”
眾人都看向陸昭。
陸昭沒急著開口。他沿著洞口邊緣慢慢走了半圈,目光掃過那些被翻動過的碎石、刻著骨紋的黑釘、幾處刻意堆出的掩體,還有地上那層薄薄白灰。
這條線埋得太久。
久到連裂谷的荒相都成了它的殼。
若只看地面,這裡荒敗,空,死。
可再往下半寸,盡是手腳。
鷹眼忽然抬手,指向斜口右側一處更細的縫。
“這裡還有東西。”
石侖過去一掰,掰下一層乾裂石皮,裡面同樣埋著一枚黑釘。只是這一枚更細,紋更密,釘尾還纏著一根極短的灰線。
巫離看清那根線,聲音壓得發沉。
“回收線。”
鷹眼把釘子捏得咯響。
“這裡不只是座標。”
陸昭輕聲道:“還是認路和收屍的地方。”
石侖臉色一黑,罵音效卡在喉嚨裡。
一時間,所有人都沒說話。
裂谷更靜了。
風從上頭刮過,在崖縫間繞了幾圈,發出低低的哨。那聲音鑽進斜口裡,又順著舊礦脈一路往下拖,很久才斷。
巫離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做了決定。
“不下深處。先記口,先回報,再封表層。”
鷹眼皺眉。
石侖也急了。
“都到這了——”
“都到這了才更不能亂。”
巫離一句壓下去,手指點向陸昭。
“這條線不是給幾個人準備的。對面把坑口修成這樣,就等著有人鑽。陸昭若真在下面出事,東南就不是一條暗線的事了。”
鷹眼沉默半息,看向陸昭。
“怎麼定?”
陸昭沒有馬上答。他走到洞口前,慢慢俯下身,手掌貼住最外層的石地。
這一觸,四周所有碎響都退遠了。
地下那條舊礦脈在心神裡浮起,彎折,下沉,穿過幾層破碎巖帶,再往更深的地方貼去。黑暗裡,那股沉鈍的脈動再度出現,極遠,極輕,卻每一下都壓在整條通道的盡頭。不是腳步,不是風流,不是活人的氣機。
更像一座巨大的舊構件,在長眠裡緩慢轉了一圈。
咚。
很輕的一下。
陸昭手指猛地一緊,整個人定在原地。
石侖喉頭一動。
“聽見什麼了?”
陸昭緩緩抬頭,眼底那點暗金微光還未散去。
他看著斜口深處,聲音很低。
“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