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第一百八十六章 巖礪現身
而且,節奏很熟。
石侖先繃住肩。
“巖礪。”
鷹眼沒接,只抬起兩根手指。
夜梟沿石廊再散一層,弓弦全扣住。
上層腳步停了。
停在第七層石廊外沿。
火把隨即亮起。
一支。
兩支。
三支。
火光順著高處一排推開,把石廊盡頭的人照了出來。
巖礪站在最前。
他沒披長老袍,只穿一身貼骨黑甲,肩口釘著骨片,胸前垂下幾根細索,索上串著小骨牌。火一照,他半張臉在亮處,半張臉壓在暗裡,嘴角卻抬得很穩。
他身後立著四個人。
都穿骨甲。
都不眨眼。
站姿也不對。
脖頸微歪,手臂微垂,腳下卻釘得死。
巫離看了一眼,眼神立刻沉下去。
“半祭了。”
石侖牙一咬。
“老狗。”
巖礪低頭看著下面,先笑了一聲。
“都到這了,還躲什麼。”
鷹眼從暗處走出來。
“怕髒眼。”
巖礪挑了下眉。
“髒眼?”他掃了祭井一圈,“鷹眼,活到今天,還拿這點舊話唬人,沒勁。”
石侖已經往前踏了一步。
“滾下來。”
巖礪卻不看他,只看陸昭。
“守護者,走得比想得快。看來外頭那點線,還是沒把人拖住。”
陸昭抬眼。
“你想拖的,本來就不是腳步。”
“那是什麼?”巖礪問。
“時候。”陸昭道,“你要等下面就位,要等這口井喘勻,還要等上面的人自己把門推開。”
巖礪聽完,居然點了點頭。
“難怪大祭司死保。”他笑意更深,“腦子是真好使。”
鷹眼冷聲截斷。
“少廢話。你替誰做事,說。”
巖礪攤開手。
“替誰?”他頓了頓,“替真正會帶黑石活下去的人。”
石侖當場罵出聲。
“放你孃的狗屁!”
巖礪臉色沒變。
“罵吧。罵得再響,石心也不會替你們擋天塌。黑石這些年守著什麼,守著一塊老石,一口舊血,一堆死規矩。守到今天,守出什麼了?守出滿山破井,守出一群硬撐著等爛根發芽的廢人。”
巫離厲聲開口。
“閉嘴!”
巖礪抬指,點了點下方的中央黑井。
“為什麼閉嘴?該閉嘴的是這口井?還是你們這些明知道山裡已經空了,還要拿石心當祖墳供的人?”
鷹眼一步向前。
“黑石守石心,不是供墳,是守根。”
“根?”巖礪笑了,“那根早爛了。星墜那一夜,根就爛了。你們守了這麼多年,不過是在給一截爛木頭刷灰。守著它,黑石只會一代一代往下耗,耗到最後,連火種都沒了。”
石侖刀尖一抬。
“黑石耗到今天,也沒耗出你這種賣族的髒種。”
巖礪終於看向他。
“石侖,腦子不夠,嗓門倒大。賣族?”他輕輕搖頭,“錯了。巖礪不是賣族,是救族。”
這句落下,石侖差點直接衝上去。
鷹眼橫臂一擋。
“站住。”
石侖喉頭滾動。
“還等什麼?這狗東西嘴裡沒有半句人話!”
陸昭卻一直沒動。
他盯著巖礪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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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個半祭隨從,又掃過石廊兩側陰影,最後落回巖礪胸前那串骨牌上。
巖礪察覺到了,笑了下。
“看什麼?”
“看你還要拖多久。”陸昭道。
巖礪眼底閃過一點光。
“拖?”
“你不怕露面,不怕攤牌,也不急著動手。”陸昭聲音很穩,“那就只剩一條。你要的不是脫身,是等。”
巖礪盯了他兩息,忽然拍了拍手。
“好,真好。”他低頭一笑,“怪不得他們說,陸昭不能留在黑石。”
巫離眼神一緊。
“他們是誰?”
巖礪卻沒答,只抬手理了理袖口。
鷹眼冷冷開口。
“不答也沒用。”
他一抬手。
一名夜梟把幾樣東西直接甩到石廊中央。
先是一塊殘破骨牌。
再是一片燒黑骨片。
然後是一截信石碎塊。
最後,是卷好的薄石紙。
巖礪眼神落下去,終於不笑了。
鷹眼一字一字往外砸。
“舊井迴流信石,巖礪近衛骨牌,側後祭臺的本族屍骨,祭井石壁的活祭名單。”他盯著高處,“還要裝?”
石侖接著開口。
“要不要老子再把外頭那座白骨祭臺抬進來,擺你腳下,讓你認個夠?”
巫離也把拓紙抖開。
“名字都在這。東坡採隊,北壁守口,西槽運工,幼脈補工。還有裂石。你手底下這條線,拿本族人命鋪了一地。你還張口救族?”
巖礪聽完,竟只低頭掃了一眼。
“坐實了,又怎樣。”
這句一出,石侖眼都紅了。
“狗東西!”
鷹眼臉色也沉到底。
“你認了?”
“認。”巖礪抬頭,“為什麼不認?都走到這一步了,認不認還有分別?”
陸昭眸光微沉。
“所以你從頭就沒打算辯。”
“辯給誰聽?”巖礪抬手指向井壁名單,“給他們?還是給你們這些守著爛規矩不肯轉身的人?”
他往前半步,踩到石廊邊,聲音第一次壓低。
“黑石早該變了。石心守不了山,守不了命,更守不了星墜後的這片廢地。只有跟下頭那道意志融在一起,黑石才有活路。”
巫離怒喝。
“那不是活路,是吞族!”
巖礪卻笑了。
“吞?”他緩緩搖頭,“你們總把融合當成吃人。那是因為你們沒見過真正的新路。舊血不肯讓,新根哪來?舊殼不肯裂,新命哪來?”
石侖冷笑。
“新命?拿本族人去填井,填出個新命?真他媽會編。”
巖礪臉一沉。
“編?”他指向四周,“這祭井,這蜂巢,這些骨脈,全是答案。黑石守了這麼多年,守出個什麼?守出一群靠祖訓喘氣的人。可下頭不一樣。下頭會回應,會長,會給路。”
鷹眼冷冷道。
“給你路,還是給你主子路?”
巖礪眼神微閃。
陸昭抓住這一瞬。
“真正會帶黑石活下去的人。”他重複了一遍,“不是骸骨之民。”
巖礪看向他,沒說話。
陸昭繼續道。
“你只是替人辦事。替更上面那隻手,替一個知道方舟、知道歸井、知道裂石是鑰匙的人辦事。”
石侖猛地轉頭。
“還有人?”
鷹眼也盯住巖礪。
巖礪沉默一息,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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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知道太快,不是好事。”
“看來猜對了。”陸昭道。
巖礪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把目光慢慢落向中央黑井。
“有些人看得比黑石遠,也比你們狠。黑石若想活,只能跟著走。”
巫離咬牙。
“所以你就把裂石掛上名單,把部族送進井裡?”
“裂石?”巖礪抬頭,“裂石若真有那份命,那是黑石該給出的價。”
這話一出,石侖徹底炸了。
“老子現在就剁了你!”
他腳下一蹬,整個人直衝上方石廊。
巖礪身後兩名半祭隨從同時跨前。
鷹眼箭光一閃。
嗤!
一名半祭隨從喉口直接裂開,整個人向後倒去。
石侖借勢再起,刀鋒已逼到石廊邊。
下一瞬,井壁骨紋驟然一亮。
砰!
石廊側壁竄出一排骨刺,逼得石侖橫刀硬攔,人被震得倒退半丈。
鷹眼喝道。
“退回來!”
石侖落地,眼裡全是火。
“他媽的!”
巖礪卻站在原地沒動,連眉頭都沒皺。
“急什麼。”他低頭看著下面,聲音忽然輕了,“反正都回不了頭。”
陸昭眸色一寒。
“你剛才拖著不動,不是怕打,是要等井心起霧。”
眾人同時看向中央黑井。
那裡不知何時已經浮起一層極淡的藍灰霧氣。
霧很薄。
薄得像一口被提前喚醒的呼吸。
巫離臉色驟變。
“它真在動。”
巖礪終於把最後那層偽善徹底撕開。
他盯著下方眾人,眼裡全是燒起來的狂意。
“你們真以為,是自己查到這裡的?”他一字一頓,“不,是它要你們來。進井、看井、認井,全在局裡。祭井從你們踏進東南那天起,就已經在等這一刻。”
鷹眼手背青筋繃起。
“所以舊井、暗道、名單,全是你故意露的。”
“不露,你們怎麼會把鑰匙送到門前。”巖礪笑了,“陸昭要來,裂石要來,黑石要看清,這口井才開得順。”
石侖猛地看向陸昭。
陸昭卻只是盯著巖礪胸前那串骨牌。
終於,他開口了。
“你還在等最後一扣。”
巖礪挑眉。
“什麼最後一扣。”
“你話太多。”陸昭道,“不是炫,是拖。你在等下面迴路合上,在等某個口子對準。現在霧起了,說明快成了。”
巖礪眼裡第一次真正露出一點異色。
鷹眼立刻喝道。
“動手!”
夜梟齊起,箭光、刀影、石語同時壓上高層石廊。
巖礪卻大笑出聲。
“晚了!”
他猛地扯下一塊骨牌,五指一握。
咔。
骨牌在他掌心碎開。
同一瞬。
整座祭井的石廊、導槽、井壁骨紋、主井外環,全部亮了。
藍灰光一層一層捲上去。
嗡鳴自下而上軋開,整片空間都跟著一顫。
巫離失聲。
“祭井全啟!”
石侖怒吼。
“巖礪!”
巖礪立在高處,火光與藍光一齊映上去,那張臉一半亮,一半暗。
他低頭看著所有人,笑意已經瘋到壓不住。
“現在,”他張開雙手,“誰也回不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