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血路叩天門

錦衣衛擺爛,總有麻煩上門·晨溪鵝語·5,318·2026/7/12

高小川斬季候達的事,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在黎明時分的京城轟然炸開。又以比風更快的速度,席捲了每一條街巷,每一座府邸。 “高小川當街格殺季候達!” “提著頭,往皇宮去了!” “我的天爺!錦衣衛同知被僉事殺了!還提著腦袋!” “真的假的?季同知可是六品宗師!” “千真萬確!就在他府門口那條街!屍橫遍野,季同知的人頭都被割了!” “瘋了!這高僉事徹底瘋了!這是要造反啊!” 驚恐的私語、難以置信的驚呼、以及某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在緊閉的門戶後、在清冷的街角、在剛剛開張的早點鋪子前,瘋狂滋長、傳遞。 賣燒餅的老漢手一抖,剛出爐的燒餅滾落一地,卻渾然不覺。挑著擔子的小販愣在街中央,擔子歪了,青菜蘿蔔灑了一地。早起買菜的幾個婦人聚在巷口,臉色發白,壓低聲音議論,不時向皇宮方向張望。 原本因清晨而有些活力的京城,此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沸騰前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座巍峨皇城的方向。 王虎和小李是被人群的騷動和零星的尖叫驚醒的。他們昨夜被高小川命令回住處休息,但心中記掛,本就睡得不沉。當聽到外面“高僉事”、“殺人”、“皇宮”等破碎的字眼時,兩人幾乎同時從床上彈起。 王虎光著腳踩在地上,愣了一瞬,隨即瘋了一樣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小李比他冷靜些,但手也在抖,佩刀拿了兩回才拿穩。 他們衝出住處,連門都顧不上關。 街道上已經有些混亂。不少人向著一個方向張望、奔跑。有人臉色慘白,有人興奮地交頭接耳,有人站在自家門口,伸長脖子往街那頭看。 王虎隨手抓住一個面熟的老更夫,急聲問道:“老張頭!出什麼事了?” 老更夫姓張,在這片打更幾十年,認識不少人。此刻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眼珠子瞪得像是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是,是......是高、高大人......” “川哥怎麼了?!”王虎急得眼都紅了。 “他、他把季同知給......給殺了!”老更夫聲音發顫,“腦袋都砍了!正......正往皇宮那邊去呢!” “什麼?!” 王虎如遭雷擊,腦子“嗡”的一聲。小李也僵住了。季候達死了?被川哥殺了?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走!”小李反應更快,低吼一聲,拔腿就向著皇宮方向狂奔。 王虎緊隨其後,兩人在清晨的街道上發足狂奔,撞翻了兩個小販的攤子,也顧不上了。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血液衝上頭頂,又迅速被冰冷的恐懼和焦灼取代。 他們穿過混亂的街巷,擠過越來越多惶恐張望的人群。有人認出他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他們渾然不覺,只是拚命地跑。 終於,在距離承天門還有兩條街的地方,他們看到了那個身影。 清晨淡金色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空曠的御街之上。 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身影,正拎著一個暗紅色的、仍在滴落粘稠液體的球狀物,一步一步,向著遠處那高聳的朱紅宮牆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背影挺直。在空曠的御街上,顯得如此孤獨。又如此......不可阻擋。 是川哥! 他手裡拎著的......是季候達的頭顱! “川哥!!”王虎眼眶瞬間紅了,不管不顧地嘶聲大喊,就要衝過去。 小李也下意識地要跟上。 就在他們腳步剛動的剎那, 前方那個身影,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他側過了半邊臉。沒有回頭。只是一個極其輕微的側臉動作。 陽光勾勒出他清晰而冷硬的側臉線條。那張臉,他們太熟悉了。但此刻,卻陌生得讓他們心顫。 一道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力量的目光,隔著兩條街的距離,如同實質般落在了王虎和小李身上。 那目光裡,沒有責備,沒有激動,甚至沒有多少情緒。 只有一種, “停下”、“回去”、“等著”。明確得如同一道命令。 王虎和小李狂奔的腳步,如同被無形的牆壁擋住,驟然釘在了原地。 他們張著嘴,看著川哥那平靜到極致的側臉,看著他手中滴血的人頭,看著他繼續邁步前行的背影...... 一股混合著熱血、悲憤、恐懼,以及深深無力的複雜情緒,瞬間淹沒了他們。 他們想幫忙。想並肩。想站在川哥身後。但這一次,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這不是江湖械鬥,不是抓捕匪徒。這是......以一己之力,挑戰整個帝國最森嚴的規則與武力! 他們跟上去,非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川哥的拖累,成為對方拿捏的軟肋。 “虎哥......” 小李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他渾身都在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還是無力的。 王虎死死盯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虎目含淚,嘴唇咬出血來。他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聲音: “我們......” “太弱了......” “太他媽的弱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牆上,磚屑紛飛,拳頭鮮血淋漓,卻渾然不覺疼痛。 這一刻,變強的渴望,從未如此熾烈。也從未如此刺痛。 不多時,承天門外。 高小川靜靜站立著。 腳下是光潔平整的御街金磚,身後是蔓延而來、漸漸乾涸斷續的血跡。那血跡從街頭一直延伸到他的腳下,在晨光中泛著暗褐色的光。 手中季候達的頭顱,血液已近乎凝固,變得暗紅髮黑。那顆頭顱的臉,還保持著死前那一刻的恐懼與茫然,眼睛半睜著,彷彿還在看著什麼。 晨風吹過,帶著宮牆內飄出的淡淡檀香,與他身上的血腥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氣味。檀香的清雅,血腥的濃烈,交織纏繞。 數十名頂盔貫甲、面色慘白的宮廷侍衛,手持長戟,將他半圓圍住。 刀戟的鋒刃在晨光下顫抖。 他們看著這個孤身一人、卻彷彿帶著屍山血海而來的青衫僉事,看著他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看著地上那顆猙獰的人頭, 只覺得腿肚子都在轉筋,喉頭髮幹,連呵斥的勇氣都要用盡。 最前面的幾個,握戟的手在抖,戟桿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叮叮”聲。後面的人,有人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又強撐著站住。 “來......來者何人!” 一名值守的侍衛統領硬著頭皮,再次嘶聲喊道。他是今日當值的頭領,躲不掉,只能硬扛。 “皇城禁內,不得擅闖!” 聲音卻帶著明顯的顫抖。 高小川抬眼。 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如同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 “去通傳。” “錦衣衛指揮僉事,高小川,特來面聖。”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清晨微涼的空氣,傳入每一個侍衛耳中,也彷彿傳入了那高聳的宮牆之後。 那侍衛統領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他與同伴交換了一個驚恐的眼神,最終還是對身邊一名手下低吼道: “還愣著幹什麼?快去稟報!” 那名侍衛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轉身,朝著宮門內跑去。跑得太急,還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高小川便不再言語。 他重新垂下眼瞼,彷彿入定老僧,靜靜等待。 只有手中那顆頭顱,和腳下延伸的血路,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慘烈與決絕。 晨光灑在他身上,在他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一直延伸到宮牆根下,彷彿在叩擊那扇緊閉的大門。 北鎮撫司,青龍的值房。 “砰!!” 堅硬的紫檀木公案,在一聲悶響中,化為了齏粉!木屑紛紛揚揚,如同下了一場灰色的雪,落了滿地。 青龍站在瀰漫的塵埃中,身上那襲象徵錦衣衛最高權柄的蟒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他一向沉靜如深潭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震驚與遏制不住的怒火。不是針對高小川。而是針對這徹底失控的事態,以及......被矇蔽的恥辱。 “季、候、達!” 青龍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冷得如臘月寒風。 “好,很好!” “在本座眼皮子底下,竟能幹出如此蠢事!抓一個孩子?動用私刑?廢人丹田?!” 就在剛才,他以最快的速度,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暗線,將季候達這幾日的所作所為查了個底朝天。 當那份關於如何羅織罪名、抓捕小石頭、嚴刑拷打、甚至意圖屈打成招的詳細報告擺在他面前時,即便是以他的心性,也感到了陣陣寒意。這不是政鬥。 這是毫無底線的虐殺。物件還是一個孩子! 而他,作為錦衣衛指揮使,竟被季候達以“正常偵緝”為由,輕描淡寫地瞞了過去!或者說,他之前並未真正將高小川這個“失勢”下屬身邊的瑣事放在心上。 “高小川......” 青龍緩緩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怒火漸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你究竟......恢復到了何種地步?” “又為何,要選擇如此決絕的方式?” 他不再猶豫。 身形一晃,已出了值房。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在清晨的北鎮撫司上空回蕩: “所有人待命!” “本座要立刻入宮!” “沈煉!” “在!”早已等候在外、面色凝重的沈煉立刻抱拳。 “約束好我們的人!無本座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皇宮!違令者,斬!” “是!” 青龍不再多言。 身形一動,化作一道黑色閃電,衝出了北鎮撫司衙門,向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他必須趕在事情徹底無法挽回之前,趕到現場! 高小川可以懲戒,甚至必須懲戒。但絕不能讓他以這種方式,死在皇宮門前! 那將是錦衣衛的恥辱。 也是他青龍的失職! 養心殿。 空氣彷彿凝固了。 伺候的太監宮女早已被屏退,只留下皇帝南宮炎和貼身太監曹正安。 南宮炎站在窗前,背對著殿門,望著窗外漸漸明亮的天色。 他手中原本捏著的一份關於西北軍餉的奏摺,早已被無意識地揉成了一團,皺巴巴的,墨跡都糊了。 那張威嚴俊朗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錶情。 但微微抽動的眼角,和緊抿成一條線的嘴唇,暴露了他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曹大伴。” 良久,南宮炎才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你再說一遍。” “高小川,真的提著季候達的人頭,到了承天門外?還說是來......‘見駕’?” “回皇上,千真萬確。” 曹正安垂手侍立,聲音尖細而平穩。但仔細聽,也能察覺到一絲極淡的凝重。 “老奴已確認,承天門外血跡未乾,季候達的屍身......也在其府前街道。高小川此刻就站在宮門外,要求通傳見駕。” “提著人頭見駕?” 南宮炎緩緩轉過身,目光如電,射向曹正安。 “他的修為,當真到了七品?而且......非同小可?” 曹正安微微頷首: “老奴雖未親眼見他出手,但據回報,其一步震傷數十精銳,一嘯喝暈數百軍士,七八名宗師在其手下走不過一招。”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此等威勢,絕非普通七品宗師能有。其真氣屬性......似也頗為奇特,剛猛霸道中蘊含中正綿長,更有一絲森然殺意......” “老奴從未見過。” 南宮炎沉默了。他踱步到御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困惑。巨大的困惑,取代了最初的震怒。 擅殺上官,提頭闖宮,這怎麼看都是謀反大逆,十惡不赦。 可若真是謀反,為何不在得手後立即遠遁,或糾集黨羽攻擊皇城? 反而獨自一人,拎著人頭,跑到宮門口,客客氣氣地要求“通傳見駕”? 這不合邏輯。 除非...... 他根本不想反。 或者說,他要用這種極端到瘋狂的方式,來“告御狀”,來“討說法”。 甚至......來“逼宮”? 季候達到底做了什麼?讓這個曾經鋒芒畢露、後又沉寂隱忍的年輕人,不惜賭上一切,走到這一步? “季候達抓了高小川身邊那個孩子?”南宮炎忽然問。 “是。三日前,以涉嫌逆黨之名抓捕,關入詔獄。”曹正安言簡意賅,“據下面人報,動了刑。” “動了刑”三個字,已然足夠。 南宮炎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惱怒。 愚蠢! 季候達這個蠢貨! 打蛇打七寸,可也得分清是什麼蛇!高小川這條蛇,是能隨便碰他身邊人的嗎?楊柳城的事還沒讓他長記性?! 但惱怒歸惱怒,事情已然發生。 高小川的行為,無論如何都已逾越了臣子的底線,嚴重挑釁了皇權尊嚴。若不處置,天下人會如何看待朝廷法度?他這皇帝的威嚴何存? “曹大伴。” 南宮炎抬起眼,看向自己最信任的武道與政務臂助。 “你去。代朕,先去問問他。” “是。老奴該如何問?”曹正安躬身。 南宮炎目光幽深: “問他,想幹什麼。” “看他,如何答。” 他頓了頓。 “若他願放下兵器,自縛請罪......或許,尚有轉圜餘地。” 這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以高小川此刻表現出的決絕,自縛請罪?絕無可能。 曹正安心領神會: “老奴明白。若其冥頑不靈......” 南宮炎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聲音聽不出喜怒: “皇宮大內,容不得任何人撒野。” “便是大宗師,也不行。” “老奴,遵旨。” 曹正安不再多言。躬身一禮,後退三步,轉身。 那襲大紅蟒袍如同流淌的血液,悄無聲息地滑出了養心殿,融入殿外的晨光陰影之中。 文淵閣。 幾位值守的大學士也收到了風聲,聚在一起,面色驚怒。 “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學士拍案而起,氣得鬍鬚直抖。 “當街殺害上官,形同叛逆!此子不誅,國法何存?!” “立刻擬本!彈劾高小川十大罪!請陛下下旨,鎖拿其九族,明正典刑!” 另一人已經鋪開紙筆,開始研墨。 但研墨的手,微微顫抖。 他們憤怒,但也恐懼。一個敢殺同知、提頭闖宮的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深宮,永樂公主的寢殿。 “啪嗒!” 一盒上好的南洋進貢胭脂摔落在地,嫣紅的粉末濺了一地,如同鮮血。 永樂公主南宮玥俏臉煞白,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絲帕,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指節都凸出來了。 她猛地起身,帶倒了身後的綉墩。綉墩在地上滾了兩圈,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他怎麼會......” 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和焦急。 “快去!想辦法,去承天門那邊打探!我要知道......他到底怎麼樣了!” 身旁的貼身女官不敢怠慢,匆匆而去。 南宮瑾站在原地,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晨光,心亂如麻。 “你......你到底怎麼了?”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手指,攥得更緊了。 承天門外。 高小川依舊靜靜站立著。 晨光越來越亮,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手中的頭顱,血跡已經乾涸,發黑的血液凝固成塊。 身後的血跡,在陽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 圍著他的侍衛,依舊不敢動。只是握戟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遠處,有越來越多的人影,出現在街角、屋頂、巷口。那是各方勢力的探子。他們在看。在等。在記錄。 高小川恍若未覺。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等著。 等著那扇門,為他開啟。

高小川斬季候達的事,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在黎明時分的京城轟然炸開。又以比風更快的速度,席捲了每一條街巷,每一座府邸。

“高小川當街格殺季候達!”

“提著頭,往皇宮去了!”

“我的天爺!錦衣衛同知被僉事殺了!還提著腦袋!”

“真的假的?季同知可是六品宗師!”

“千真萬確!就在他府門口那條街!屍橫遍野,季同知的人頭都被割了!”

“瘋了!這高僉事徹底瘋了!這是要造反啊!”

驚恐的私語、難以置信的驚呼、以及某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在緊閉的門戶後、在清冷的街角、在剛剛開張的早點鋪子前,瘋狂滋長、傳遞。

賣燒餅的老漢手一抖,剛出爐的燒餅滾落一地,卻渾然不覺。挑著擔子的小販愣在街中央,擔子歪了,青菜蘿蔔灑了一地。早起買菜的幾個婦人聚在巷口,臉色發白,壓低聲音議論,不時向皇宮方向張望。

原本因清晨而有些活力的京城,此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沸騰前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座巍峨皇城的方向。

王虎和小李是被人群的騷動和零星的尖叫驚醒的。他們昨夜被高小川命令回住處休息,但心中記掛,本就睡得不沉。當聽到外面“高僉事”、“殺人”、“皇宮”等破碎的字眼時,兩人幾乎同時從床上彈起。

王虎光著腳踩在地上,愣了一瞬,隨即瘋了一樣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小李比他冷靜些,但手也在抖,佩刀拿了兩回才拿穩。

他們衝出住處,連門都顧不上關。

街道上已經有些混亂。不少人向著一個方向張望、奔跑。有人臉色慘白,有人興奮地交頭接耳,有人站在自家門口,伸長脖子往街那頭看。

王虎隨手抓住一個面熟的老更夫,急聲問道:“老張頭!出什麼事了?”

老更夫姓張,在這片打更幾十年,認識不少人。此刻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眼珠子瞪得像是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是,是......是高、高大人......”

“川哥怎麼了?!”王虎急得眼都紅了。

“他、他把季同知給......給殺了!”老更夫聲音發顫,“腦袋都砍了!正......正往皇宮那邊去呢!”

“什麼?!”

王虎如遭雷擊,腦子“嗡”的一聲。小李也僵住了。季候達死了?被川哥殺了?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走!”小李反應更快,低吼一聲,拔腿就向著皇宮方向狂奔。

王虎緊隨其後,兩人在清晨的街道上發足狂奔,撞翻了兩個小販的攤子,也顧不上了。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血液衝上頭頂,又迅速被冰冷的恐懼和焦灼取代。

他們穿過混亂的街巷,擠過越來越多惶恐張望的人群。有人認出他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他們渾然不覺,只是拚命地跑。

終於,在距離承天門還有兩條街的地方,他們看到了那個身影。

清晨淡金色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空曠的御街之上。

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身影,正拎著一個暗紅色的、仍在滴落粘稠液體的球狀物,一步一步,向著遠處那高聳的朱紅宮牆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背影挺直。在空曠的御街上,顯得如此孤獨。又如此......不可阻擋。

是川哥!

他手裡拎著的......是季候達的頭顱!

“川哥!!”王虎眼眶瞬間紅了,不管不顧地嘶聲大喊,就要衝過去。

小李也下意識地要跟上。

就在他們腳步剛動的剎那,

前方那個身影,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他側過了半邊臉。沒有回頭。只是一個極其輕微的側臉動作。

陽光勾勒出他清晰而冷硬的側臉線條。那張臉,他們太熟悉了。但此刻,卻陌生得讓他們心顫。

一道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力量的目光,隔著兩條街的距離,如同實質般落在了王虎和小李身上。

那目光裡,沒有責備,沒有激動,甚至沒有多少情緒。

只有一種,

“停下”、“回去”、“等著”。明確得如同一道命令。

王虎和小李狂奔的腳步,如同被無形的牆壁擋住,驟然釘在了原地。

他們張著嘴,看著川哥那平靜到極致的側臉,看著他手中滴血的人頭,看著他繼續邁步前行的背影......

一股混合著熱血、悲憤、恐懼,以及深深無力的複雜情緒,瞬間淹沒了他們。

他們想幫忙。想並肩。想站在川哥身後。但這一次,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這不是江湖械鬥,不是抓捕匪徒。這是......以一己之力,挑戰整個帝國最森嚴的規則與武力!

他們跟上去,非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川哥的拖累,成為對方拿捏的軟肋。

“虎哥......”

小李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他渾身都在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還是無力的。

王虎死死盯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虎目含淚,嘴唇咬出血來。他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聲音:

“我們......”

“太弱了......”

“太他媽的弱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牆上,磚屑紛飛,拳頭鮮血淋漓,卻渾然不覺疼痛。

這一刻,變強的渴望,從未如此熾烈。也從未如此刺痛。

不多時,承天門外。

高小川靜靜站立著。

腳下是光潔平整的御街金磚,身後是蔓延而來、漸漸乾涸斷續的血跡。那血跡從街頭一直延伸到他的腳下,在晨光中泛著暗褐色的光。

手中季候達的頭顱,血液已近乎凝固,變得暗紅髮黑。那顆頭顱的臉,還保持著死前那一刻的恐懼與茫然,眼睛半睜著,彷彿還在看著什麼。

晨風吹過,帶著宮牆內飄出的淡淡檀香,與他身上的血腥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氣味。檀香的清雅,血腥的濃烈,交織纏繞。

數十名頂盔貫甲、面色慘白的宮廷侍衛,手持長戟,將他半圓圍住。

刀戟的鋒刃在晨光下顫抖。

他們看著這個孤身一人、卻彷彿帶著屍山血海而來的青衫僉事,看著他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看著地上那顆猙獰的人頭,

只覺得腿肚子都在轉筋,喉頭髮幹,連呵斥的勇氣都要用盡。

最前面的幾個,握戟的手在抖,戟桿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叮叮”聲。後面的人,有人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又強撐著站住。

“來......來者何人!”

一名值守的侍衛統領硬著頭皮,再次嘶聲喊道。他是今日當值的頭領,躲不掉,只能硬扛。

“皇城禁內,不得擅闖!”

聲音卻帶著明顯的顫抖。

高小川抬眼。

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如同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

“去通傳。”

“錦衣衛指揮僉事,高小川,特來面聖。”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清晨微涼的空氣,傳入每一個侍衛耳中,也彷彿傳入了那高聳的宮牆之後。

那侍衛統領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他與同伴交換了一個驚恐的眼神,最終還是對身邊一名手下低吼道:

“還愣著幹什麼?快去稟報!”

那名侍衛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轉身,朝著宮門內跑去。跑得太急,還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高小川便不再言語。

他重新垂下眼瞼,彷彿入定老僧,靜靜等待。

只有手中那顆頭顱,和腳下延伸的血路,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慘烈與決絕。

晨光灑在他身上,在他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一直延伸到宮牆根下,彷彿在叩擊那扇緊閉的大門。

北鎮撫司,青龍的值房。

“砰!!”

堅硬的紫檀木公案,在一聲悶響中,化為了齏粉!木屑紛紛揚揚,如同下了一場灰色的雪,落了滿地。

青龍站在瀰漫的塵埃中,身上那襲象徵錦衣衛最高權柄的蟒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他一向沉靜如深潭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震驚與遏制不住的怒火。不是針對高小川。而是針對這徹底失控的事態,以及......被矇蔽的恥辱。

“季、候、達!”

青龍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冷得如臘月寒風。

“好,很好!”

“在本座眼皮子底下,竟能幹出如此蠢事!抓一個孩子?動用私刑?廢人丹田?!”

就在剛才,他以最快的速度,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暗線,將季候達這幾日的所作所為查了個底朝天。

當那份關於如何羅織罪名、抓捕小石頭、嚴刑拷打、甚至意圖屈打成招的詳細報告擺在他面前時,即便是以他的心性,也感到了陣陣寒意。這不是政鬥。

這是毫無底線的虐殺。物件還是一個孩子!

而他,作為錦衣衛指揮使,竟被季候達以“正常偵緝”為由,輕描淡寫地瞞了過去!或者說,他之前並未真正將高小川這個“失勢”下屬身邊的瑣事放在心上。

“高小川......”

青龍緩緩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怒火漸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你究竟......恢復到了何種地步?”

“又為何,要選擇如此決絕的方式?”

他不再猶豫。

身形一晃,已出了值房。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在清晨的北鎮撫司上空回蕩:

“所有人待命!”

“本座要立刻入宮!”

“沈煉!”

“在!”早已等候在外、面色凝重的沈煉立刻抱拳。

“約束好我們的人!無本座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皇宮!違令者,斬!”

“是!”

青龍不再多言。

身形一動,化作一道黑色閃電,衝出了北鎮撫司衙門,向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他必須趕在事情徹底無法挽回之前,趕到現場!

高小川可以懲戒,甚至必須懲戒。但絕不能讓他以這種方式,死在皇宮門前!

那將是錦衣衛的恥辱。

也是他青龍的失職!

養心殿。

空氣彷彿凝固了。

伺候的太監宮女早已被屏退,只留下皇帝南宮炎和貼身太監曹正安。

南宮炎站在窗前,背對著殿門,望著窗外漸漸明亮的天色。

他手中原本捏著的一份關於西北軍餉的奏摺,早已被無意識地揉成了一團,皺巴巴的,墨跡都糊了。

那張威嚴俊朗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錶情。

但微微抽動的眼角,和緊抿成一條線的嘴唇,暴露了他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曹大伴。”

良久,南宮炎才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你再說一遍。”

“高小川,真的提著季候達的人頭,到了承天門外?還說是來......‘見駕’?”

“回皇上,千真萬確。”

曹正安垂手侍立,聲音尖細而平穩。但仔細聽,也能察覺到一絲極淡的凝重。

“老奴已確認,承天門外血跡未乾,季候達的屍身......也在其府前街道。高小川此刻就站在宮門外,要求通傳見駕。”

“提著人頭見駕?”

南宮炎緩緩轉過身,目光如電,射向曹正安。

“他的修為,當真到了七品?而且......非同小可?”

曹正安微微頷首:

“老奴雖未親眼見他出手,但據回報,其一步震傷數十精銳,一嘯喝暈數百軍士,七八名宗師在其手下走不過一招。”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此等威勢,絕非普通七品宗師能有。其真氣屬性......似也頗為奇特,剛猛霸道中蘊含中正綿長,更有一絲森然殺意......”

“老奴從未見過。”

南宮炎沉默了。他踱步到御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困惑。巨大的困惑,取代了最初的震怒。

擅殺上官,提頭闖宮,這怎麼看都是謀反大逆,十惡不赦。

可若真是謀反,為何不在得手後立即遠遁,或糾集黨羽攻擊皇城?

反而獨自一人,拎著人頭,跑到宮門口,客客氣氣地要求“通傳見駕”?

這不合邏輯。

除非......

他根本不想反。

或者說,他要用這種極端到瘋狂的方式,來“告御狀”,來“討說法”。

甚至......來“逼宮”?

季候達到底做了什麼?讓這個曾經鋒芒畢露、後又沉寂隱忍的年輕人,不惜賭上一切,走到這一步?

“季候達抓了高小川身邊那個孩子?”南宮炎忽然問。

“是。三日前,以涉嫌逆黨之名抓捕,關入詔獄。”曹正安言簡意賅,“據下面人報,動了刑。”

“動了刑”三個字,已然足夠。

南宮炎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惱怒。

愚蠢!

季候達這個蠢貨!

打蛇打七寸,可也得分清是什麼蛇!高小川這條蛇,是能隨便碰他身邊人的嗎?楊柳城的事還沒讓他長記性?!

但惱怒歸惱怒,事情已然發生。

高小川的行為,無論如何都已逾越了臣子的底線,嚴重挑釁了皇權尊嚴。若不處置,天下人會如何看待朝廷法度?他這皇帝的威嚴何存?

“曹大伴。”

南宮炎抬起眼,看向自己最信任的武道與政務臂助。

“你去。代朕,先去問問他。”

“是。老奴該如何問?”曹正安躬身。

南宮炎目光幽深:

“問他,想幹什麼。”

“看他,如何答。”

他頓了頓。

“若他願放下兵器,自縛請罪......或許,尚有轉圜餘地。”

這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以高小川此刻表現出的決絕,自縛請罪?絕無可能。

曹正安心領神會:

“老奴明白。若其冥頑不靈......”

南宮炎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聲音聽不出喜怒:

“皇宮大內,容不得任何人撒野。”

“便是大宗師,也不行。”

“老奴,遵旨。”

曹正安不再多言。躬身一禮,後退三步,轉身。

那襲大紅蟒袍如同流淌的血液,悄無聲息地滑出了養心殿,融入殿外的晨光陰影之中。

文淵閣。

幾位值守的大學士也收到了風聲,聚在一起,面色驚怒。

“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學士拍案而起,氣得鬍鬚直抖。

“當街殺害上官,形同叛逆!此子不誅,國法何存?!”

“立刻擬本!彈劾高小川十大罪!請陛下下旨,鎖拿其九族,明正典刑!”

另一人已經鋪開紙筆,開始研墨。

但研墨的手,微微顫抖。

他們憤怒,但也恐懼。一個敢殺同知、提頭闖宮的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深宮,永樂公主的寢殿。

“啪嗒!”

一盒上好的南洋進貢胭脂摔落在地,嫣紅的粉末濺了一地,如同鮮血。

永樂公主南宮玥俏臉煞白,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絲帕,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指節都凸出來了。

她猛地起身,帶倒了身後的綉墩。綉墩在地上滾了兩圈,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他怎麼會......”

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和焦急。

“快去!想辦法,去承天門那邊打探!我要知道......他到底怎麼樣了!”

身旁的貼身女官不敢怠慢,匆匆而去。

南宮瑾站在原地,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晨光,心亂如麻。

“你......你到底怎麼了?”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手指,攥得更緊了。

承天門外。

高小川依舊靜靜站立著。

晨光越來越亮,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手中的頭顱,血跡已經乾涸,發黑的血液凝固成塊。

身後的血跡,在陽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

圍著他的侍衛,依舊不敢動。只是握戟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遠處,有越來越多的人影,出現在街角、屋頂、巷口。那是各方勢力的探子。他們在看。在等。在記錄。

高小川恍若未覺。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等著。

等著那扇門,為他開啟。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