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來去自由

錦衣衛擺爛,總有麻煩上門·晨溪鵝語·5,222·2026/7/12

是夜。 高小川把小石頭叫到跟前,難得正色。 “小石頭,哥要出門一趟,有差事。” 小石頭正在練字,聞言筆一頓,抬起頭。那雙眼睛已經沒了之前的陰霾,清亮亮的,但此刻浮上一層不捨。 “多久?” “沒準,幾天吧。”高小川揉了揉他的腦袋,“在家好好練功,聽福伯的話。” 小石頭點點頭,很乖。關於川哥的事,從不多問。只是抿了抿嘴,小聲說:“那我好好練,等川哥回來檢查。” “行。”高小川笑了,“練好了有獎勵。” 福伯在一旁擦著茶杯,臉上卻是一副欣慰的表情。老人家不懂什麼叫躺平,只覺得少爺這段時間天天曬太陽、溜大街,雖然也是好事,但總怕辜負皇恩。如今終於有正事要辦,他心裡踏實多了。 高小川看他那表情,也懶得解釋。轉身去了後院。 系統空間裡還有一張金剛伏魔陣圖(仿品),一直沒機會用。他花了10點技能點啟用,在庭院裡走了一圈,將陣圖悄然佈下。 若有膽大之輩闖進來,那就等著被困死在陣法裡吧。 他又喚出高蛋白,設定指令:守護陣法核心,有人強行破陣或突圍,直接殺。 高蛋白沉默地站在庭院陰影裡,周身血煞之氣收斂到幾乎察覺不到,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紅光。 做完這些,高小川才回屋休息。 次日一早,兩匹快馬出了京城北門。 高小川一身青衫,蕭輕塵月白長袍,都沒穿官服。看著就像兩個出遊的富家公子,一個懶洋洋,一個搖著摺扇,活脫脫的紈絝模樣。 馬背上掛著行囊,裡面除了換洗衣物,就是蕭輕塵硬塞進去的零嘴。塞了滿滿一包袱。 “你這是去辦案還是去踏青?”高小川瞥了一眼。 “兩不誤。”蕭輕塵理直氣壯,“路上吃,辦案的時候也能吃,閑著沒事更要吃。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懂不懂?” 高小川懶得理他。 三百里路,快馬加鞭,傍晚時分就到了北河縣。 縣城不大,臨河而建,城牆有些老舊,牆磚縫隙裡長著枯草。進城時,能看見街上行人神色匆匆,臉上沒什麼笑容。偶爾有官差路過,百姓都低頭避讓,有人甚至側身躲進巷子裡。 氣氛很沉。 像一塊濕抹布捂在臉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兩人找了家最好的客棧住下,要了兩間上房。放下行李,蕭輕塵就湊過來,兩眼放光:“怎麼查?” “不查。” “嗯?” “等他們露頭。”高小川推開窗,看著樓下街道,“他們不是喜歡煽動有怨氣的人嗎?等等就行。” 他轉身往外走:“出去逛逛。” 北河縣的傍晚,日光被一層薄薄的河霧濾得發灰,照在人臉上,也是灰濛濛的。 高小川和蕭輕塵沿著青石板鋪就的主街慢悠悠走著。兩旁的鋪子半開著門,掌櫃的倚在櫃檯後打盹,偶爾抬眼看一下街面,又低下。街上的行人不多,都低著頭,腳步匆匆,沒人駐足閑聊。 蕭輕塵摺扇輕搖,目光掃過街角幾個蹲在地上啃乾糧的力工。那些漢子穿著破舊的短褐,面黃肌瘦,眼神卻像餓狼,看誰都帶著一股狠勁。 “怨氣很重啊。”蕭輕塵壓低聲音,“你看那眼神,恨不得把縣衙燒了。” 高小川沒接話。 他的靈覺如同無形的水波,悄無聲息地漫過整條街道。 百姓對官府的憎惡是真實的,像悶燒的柴,帶著具體的溫度——有人恨加徵的捐稅太重,有人恨衙役踢翻了菜攤,有人恨河工遲遲不動,家裡房子都快淹了。 這些怨氣,有根有源,清晰可辨。 但在這片紛雜的怨恨裡,有二十幾道氣息,格外扎眼。 恨意同樣濃烈,甚至更極端。可那恨意的“質地”不對勁——不像是因為具體遭遇而燃燒的怒火,倒像被同一把模子刻出來的印記。狂熱底下,透著一種空洞的麻木。 更詭異的是,這些人的精神波動裡,都摻雜著一絲極淡、卻出奇一致的“異味”。像是某種藥草混合著陳年香灰的味道,微弱,但頑固地附著在魂魄表層。 高小川眉頭微挑。 有點意思。 他停下腳步,看向街對面一個正在補鞋的老鞋匠。 老人低著頭,錐子扎進皮子裡,動作機械。偶爾抬頭看一眼街面,眼神裡沒有尋常匠人的疲憊或算計,只有一片沉沉的、被馴化後的偏執。他無意識地用沾滿汙漬的手,擦了擦胸口。 同樣的動作,高小川在一炷香內,看見了四次。 賣炊餅的婦人,挑糞的漢子,靠在牆根曬太陽的乞丐......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用手拂過心口的位置。 像是某種下意識的習慣。 又像是某種印記。 “發現了?”蕭輕塵湊近,壓低聲音。 “嗯。”高小川收回目光,“像被同一鍋葯喂出來的。走,再看看。” 兩人在城裡又繞了一個多時辰。 那二十幾道同質化的“恨意”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在靈覺感知裡清晰可辨。他們散落在城中各處,做著不同的營生——有賣菜的,有拉車的,有縫補衣裳的,有在碼頭扛包的。彼此間並無明顯交流,但那種精神上的“同步感”,揮之不去。 彷彿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他們拴在一起。 天色漸暗,河霧更濃。 高小川和蕭輕塵在客棧二樓要了臨街的雅間,點了幾個菜,慢條斯理地吃著。窗外夜色漸深,街面的喧囂一點點沉寂下去。 靈覺卻始終籠罩著那二十幾個“目標”。 入夜了。 街面徹底安靜下來。打更的敲過二更,梆子聲在夜霧裡顯得悶悶的。 那些“目標”動了。 像是收到無聲的號令,他們從各自的住處悄然走出。沒有交談,沒有對視,就那麼沉默地融入夜色,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 城東,荒廢的河神廟。 動作不快,卻整齊得令人心悸。彼此間甚至無需眼神交流,便自動保持著固定的距離,像一群被訓練過的螞蟻。 “魚歸巢了。”蕭輕塵放下筷子,眼中閃著興緻盎然的光。 “走。” 兩道身影如同輕煙,從視窗飄出,融入更深的黑暗。 河神廟坐落在城東荒灘上,離河岸只有百來步。 廟牆塌了半邊,殘破的匾額斜掛著,上面“河神”二字勉強可辨。平日裡除了野狗和拾荒的,沒人會來。 此刻,廟裡卻亮著微光。 高小川和蕭輕塵隱匿在廟外一棵老槐樹的濃密樹冠裡,枝葉遮擋下,正好能將廟內一切盡收眼底。 二十幾個百姓魚貫而入,在布滿灰塵和蛛網的正殿裡默然站立,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殿中央,那尊彩漆剝落、露出泥胎的河神像下,站著兩個人。 灰衣長袍,洗得發白。 衣袍前後金線綉著一個圖案——一個完整的圓形邊框,框裡是半個月亮。月光從破漏的屋頂投下,恰好照在那金線上,泛著冷幽幽的光。 逆月。 兩人一高一矮。高的瘦如竹竿,眼神陰鷙,氣息約莫六品宗師。矮的敦實,麵皮黝黑,氣息更為沉凝,是七品。 他們站在那裡,並不說話,只是用目光緩緩掃過面前每一張麻木而狂熱的臉。 片刻,矮壯的七品宗師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緩慢而重複的韻律。像唸咒,又像催眠。 “天有缺,地有殘,日月輪轉終不滿......” “舊序如枷,官府如疽,蝕骨吸髓,天道蒙塵......” “唯破而後立,焚盡汙穢,方見真月圓滿,新世曙光......” 沒有具體的控訴,沒有行動的指令。只有這些抽象、空洞、卻充滿誘惑與絕對性的詞句,一遍又一遍,灌入下方眾人的耳中、心中。 蕭輕塵傳音入密,語氣裡帶著厭惡:“好傢夥,這不是造反,這是造神。先把人變成傻子,再讓他們去當刀子。” 高小川微微點頭。 他看得更清楚。那矮壯宗師說話時,指尖有幾乎看不見的淡灰色粉末彈出,混在殿內潮濕的空氣裡,被下方眾人吸入。配合那特殊的音功,一點一點,加固著那些早已被種下的精神烙印。 約莫一刻鐘後,“佈道”停止。 矮壯宗師從懷裡取出一個陶罐,裡面是灰白色的粉末。他抓起一把,撒入旁邊一個盛滿清水的破碗,手指攪動,清水立刻變得渾濁。 “聖灰凈心,賜爾神力。” 眾人依次上前,每人飲下一小口那渾濁的“聖水”。眼神中的狂熱更甚,麻木也更深。 最後,高瘦的六品宗師沉聲道:“兩日後,子時,聽候神諭,滌盪此地汙穢。散去。” 眾人如蒙敕令,再次沉默地行禮,然後一個接一個,悄無聲息地退出河神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回歸他們各自看似正常的身份。 兩個灰袍人留在殿內,開始低聲交談,收拾器物。 就是現在。 高小川和蕭輕塵對視一眼,從樹冠飄然而下。 無聲無息,恰好落在河神廟那塌了半邊的門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殿內兩人霍然轉身。 “誰?!” 矮壯七品瞳孔一縮,厲聲喝道。高瘦六品幾乎同時與他背靠背站立,真氣暗湧,瞬間進入戰鬥狀態。兩人的配合默契至極,氣息隱隱相連,竟構成一個簡易的攻防一體陣勢。 “路過的。” 高小川踏進廟門,踩在積滿灰塵的地上。青衫在殘月下顯得格外清晰。 “看你們這半夜三更不睡覺,搞聚餐呢?帶我們一個?” 蕭輕塵跟著走進來,月白袍袖輕拂,掃開撲面而來的蛛網,嫌惡地皺了皺眉:“地方選得真不怎麼樣。味兒太大。” “你們到底是誰?” 矮壯七品眼神冰冷。看著兩人氣定神閑的樣子,要麼實力過硬,要麼有所依仗。但無論哪種,都來者不善。 “你猜?” 蕭輕塵笑得眉眼彎彎,那模樣欠揍得很。 “哼!” 高瘦六品厲聲喝道:“不管你們是誰,有什麼底氣,找死!” 最後一個字吐出,他與矮壯七品同時動了! 沒有試探,一出手便是殺招! 矮壯七品身形如炮彈般撞來,雙拳泛起土黃色罡氣,厚重如山,直搗蕭輕塵中宮,封死所有閃避角度。拳風呼嘯,壓得地麵灰塵四起。 高瘦六品則如鬼魅繞至高小川側後,並指如劍,指尖吞吐著陰寒刺骨的灰白氣勁,疾點高小川背心大穴! 一剛一柔,一正一奇,配合得天衣無縫。 兩人出手之快,合作之默契,尋常宗師中期都不一定是他們對手。 可惜—— 他們遇到的是高小川和蕭輕塵。 蕭輕塵輕笑一聲,周身氣勢全開! 八品宗師的氣息如潮水般湧出,聽風刀入手,出鞘! “轟——!” 刀罡一閃,與矮壯七品的雙拳悍然相撞! 矮壯七品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傳來,雙臂痠麻,氣血翻騰,整個人向後滑出數丈,雙腳在磚地上犁出兩道深溝。他心中一驚——八品宗師?! 就在蕭輕塵反擊的同時,高瘦六品已經來到高小川身後,劍指狠狠刺向他的後心! 指風凌厲,陰寒刺骨。 高小川甚至沒挪步子。 他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向後一按。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高瘦六品感覺自己的手指像是戳上了一堵銅牆鐵壁!不,比那更可怕!那輕描淡寫的一按裡,蘊含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純粹到極致的恐怖力量! 指尖的罡氣如雞蛋殼般碎裂。 緊接著,整條手臂傳來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劇痛瞬間淹沒了他! 高小川抓住他的手腕,隨手一扔。 “咻——!” 高瘦六品如同一隻破布袋,徑直向矮壯七品飛去。 矮壯七品大驚,連忙伸手去接。手掌剛觸碰到同伴的身體,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便順著接觸點狂湧而來! “噗!” 護體罡氣瞬間崩潰,連同高瘦六品的身體一同,兩人雙雙撞向身後的牆壁! “轟隆——!” 殘破的土牆被撞出一個大窟窿,磚石紛飛,煙塵瀰漫。兩人滾落在廢墟里,口吐鮮血,狼狽不堪。 一個照面。 兩人攻擊被破,雙雙受創。 蕭輕塵收刀入鞘,看著這一幕,眼睛都直了。 他第一次見高小川解封后的真正實力。 好傢夥...... 老高是真強啊。 感覺自己就是個假的八品宗師。 廢墟里,兩人掙扎著爬起來,看向高小川的目光如同見了鬼。 那高瘦六品,整條右臂軟軟垂下,骨頭不知斷了多少處。矮壯七品也是氣息萎靡,嘴角掛著血絲。 他們完全想不到,這個看起來體型單薄、人畜無害的年輕人,竟然強到這種地步! 然後,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 “......等等!” 矮壯七品突然厲聲問道,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你是錦衣衛的高小川?!” “哦?” 高小川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你怎麼猜到的?” 臥槽! 還真是! 矮壯七品和高瘦六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 媽的,竟然如此倒黴,碰到了傳說中的那位! 大宗師之下第一人! 承天門戰大宗師的事,早已傳遍天下。儘管被添油加醋神話了許多,但能和蕭白衣過招而不敗,這本身就足夠嚇人,足夠匪夷所思了。 如今碰到真人,才發現對方是真的強。 輕輕鬆鬆一招,他們倆就廢了。 “用‘缺月陣’困住他們!然後伺機而逃!” 高瘦六品嘶聲喊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肉痛。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枚刻滿詭異符文的慘白色骨符,一口咬破舌尖,精血噴在骨符上,然後狠狠將其捏碎! “圓缺無間,封天鎖地!啟!” “嗡——” 骨符炸裂的瞬間,四道灰白色光柱從河神廟殘破的四個牆角衝天而起!迅速在空中交織,形成一個倒扣的碗狀光幕,將整個廟宇內部籠罩! 光幕上,無數扭曲的符文如蝌蚪般遊動,散發出強烈的空間禁錮與真氣滯澀之力。 廟內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如膠,光線暗淡,聲音隔絕。 蕭輕塵挑眉,刀光一閃!一道凝練的刀罡激射而出,斬在灰色光幕上。 “嗤——” 刀罡沒入光幕大半,卻彷彿陷入泥沼,速度驟減。光幕上遊動的符文層層消磨,將刀罡的力量一點一點瓦解,最終消散於無形。光幕只是蕩漾起一陣劇烈的漣漪,卻絲毫未破。 “哈哈哈!” 矮壯七品靠著神像基座,咳著血獰笑。 “沒用的!‘缺月困神陣’,便是九品宗師落入其中,一時三刻也休想掙脫!大宗師之下第一又怎麼樣?拜拜了您嘞!” 他笑得猖狂,笑得得意。 然而下一刻,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眼睛猛地瞪大,彷彿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只見高小川好整以暇地...... 背起了雙手。 然後,就在他和高瘦六品獃滯的目光中,高小川像是飯後散步一樣,邁開步子,朝著那灰色光幕走去。 一步。 兩步。 在蕭輕塵好奇的注視下,在兩名逆月成員彷彿見鬼般的表情中—— 高小川的身影,就那麼毫無阻礙地、輕描淡寫地,從號稱能困九品的“缺月困神陣”光幕中...... 穿了出來。 走了出去。 站到了廟外的月光下。 還回頭,對著廟裡目瞪口呆的兩人,笑了笑。 “這陣法。” 他偏了偏頭,語氣帶著點真誠的疑惑: “這麼松的嗎?都不帶鎖一下?” 矮壯七品和高瘦六品的腦子,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 世界觀碎了一地。 陣法...... 無效? 怎麼可能?!

是夜。

高小川把小石頭叫到跟前,難得正色。

“小石頭,哥要出門一趟,有差事。”

小石頭正在練字,聞言筆一頓,抬起頭。那雙眼睛已經沒了之前的陰霾,清亮亮的,但此刻浮上一層不捨。

“多久?”

“沒準,幾天吧。”高小川揉了揉他的腦袋,“在家好好練功,聽福伯的話。”

小石頭點點頭,很乖。關於川哥的事,從不多問。只是抿了抿嘴,小聲說:“那我好好練,等川哥回來檢查。”

“行。”高小川笑了,“練好了有獎勵。”

福伯在一旁擦著茶杯,臉上卻是一副欣慰的表情。老人家不懂什麼叫躺平,只覺得少爺這段時間天天曬太陽、溜大街,雖然也是好事,但總怕辜負皇恩。如今終於有正事要辦,他心裡踏實多了。

高小川看他那表情,也懶得解釋。轉身去了後院。

系統空間裡還有一張金剛伏魔陣圖(仿品),一直沒機會用。他花了10點技能點啟用,在庭院裡走了一圈,將陣圖悄然佈下。

若有膽大之輩闖進來,那就等著被困死在陣法裡吧。

他又喚出高蛋白,設定指令:守護陣法核心,有人強行破陣或突圍,直接殺。

高蛋白沉默地站在庭院陰影裡,周身血煞之氣收斂到幾乎察覺不到,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紅光。

做完這些,高小川才回屋休息。

次日一早,兩匹快馬出了京城北門。

高小川一身青衫,蕭輕塵月白長袍,都沒穿官服。看著就像兩個出遊的富家公子,一個懶洋洋,一個搖著摺扇,活脫脫的紈絝模樣。

馬背上掛著行囊,裡面除了換洗衣物,就是蕭輕塵硬塞進去的零嘴。塞了滿滿一包袱。

“你這是去辦案還是去踏青?”高小川瞥了一眼。

“兩不誤。”蕭輕塵理直氣壯,“路上吃,辦案的時候也能吃,閑著沒事更要吃。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懂不懂?”

高小川懶得理他。

三百里路,快馬加鞭,傍晚時分就到了北河縣。

縣城不大,臨河而建,城牆有些老舊,牆磚縫隙裡長著枯草。進城時,能看見街上行人神色匆匆,臉上沒什麼笑容。偶爾有官差路過,百姓都低頭避讓,有人甚至側身躲進巷子裡。

氣氛很沉。

像一塊濕抹布捂在臉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兩人找了家最好的客棧住下,要了兩間上房。放下行李,蕭輕塵就湊過來,兩眼放光:“怎麼查?”

“不查。”

“嗯?”

“等他們露頭。”高小川推開窗,看著樓下街道,“他們不是喜歡煽動有怨氣的人嗎?等等就行。”

他轉身往外走:“出去逛逛。”

北河縣的傍晚,日光被一層薄薄的河霧濾得發灰,照在人臉上,也是灰濛濛的。

高小川和蕭輕塵沿著青石板鋪就的主街慢悠悠走著。兩旁的鋪子半開著門,掌櫃的倚在櫃檯後打盹,偶爾抬眼看一下街面,又低下。街上的行人不多,都低著頭,腳步匆匆,沒人駐足閑聊。

蕭輕塵摺扇輕搖,目光掃過街角幾個蹲在地上啃乾糧的力工。那些漢子穿著破舊的短褐,面黃肌瘦,眼神卻像餓狼,看誰都帶著一股狠勁。

“怨氣很重啊。”蕭輕塵壓低聲音,“你看那眼神,恨不得把縣衙燒了。”

高小川沒接話。

他的靈覺如同無形的水波,悄無聲息地漫過整條街道。

百姓對官府的憎惡是真實的,像悶燒的柴,帶著具體的溫度——有人恨加徵的捐稅太重,有人恨衙役踢翻了菜攤,有人恨河工遲遲不動,家裡房子都快淹了。

這些怨氣,有根有源,清晰可辨。

但在這片紛雜的怨恨裡,有二十幾道氣息,格外扎眼。

恨意同樣濃烈,甚至更極端。可那恨意的“質地”不對勁——不像是因為具體遭遇而燃燒的怒火,倒像被同一把模子刻出來的印記。狂熱底下,透著一種空洞的麻木。

更詭異的是,這些人的精神波動裡,都摻雜著一絲極淡、卻出奇一致的“異味”。像是某種藥草混合著陳年香灰的味道,微弱,但頑固地附著在魂魄表層。

高小川眉頭微挑。

有點意思。

他停下腳步,看向街對面一個正在補鞋的老鞋匠。

老人低著頭,錐子扎進皮子裡,動作機械。偶爾抬頭看一眼街面,眼神裡沒有尋常匠人的疲憊或算計,只有一片沉沉的、被馴化後的偏執。他無意識地用沾滿汙漬的手,擦了擦胸口。

同樣的動作,高小川在一炷香內,看見了四次。

賣炊餅的婦人,挑糞的漢子,靠在牆根曬太陽的乞丐......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用手拂過心口的位置。

像是某種下意識的習慣。

又像是某種印記。

“發現了?”蕭輕塵湊近,壓低聲音。

“嗯。”高小川收回目光,“像被同一鍋葯喂出來的。走,再看看。”

兩人在城裡又繞了一個多時辰。

那二十幾道同質化的“恨意”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在靈覺感知裡清晰可辨。他們散落在城中各處,做著不同的營生——有賣菜的,有拉車的,有縫補衣裳的,有在碼頭扛包的。彼此間並無明顯交流,但那種精神上的“同步感”,揮之不去。

彷彿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他們拴在一起。

天色漸暗,河霧更濃。

高小川和蕭輕塵在客棧二樓要了臨街的雅間,點了幾個菜,慢條斯理地吃著。窗外夜色漸深,街面的喧囂一點點沉寂下去。

靈覺卻始終籠罩著那二十幾個“目標”。

入夜了。

街面徹底安靜下來。打更的敲過二更,梆子聲在夜霧裡顯得悶悶的。

那些“目標”動了。

像是收到無聲的號令,他們從各自的住處悄然走出。沒有交談,沒有對視,就那麼沉默地融入夜色,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

城東,荒廢的河神廟。

動作不快,卻整齊得令人心悸。彼此間甚至無需眼神交流,便自動保持著固定的距離,像一群被訓練過的螞蟻。

“魚歸巢了。”蕭輕塵放下筷子,眼中閃著興緻盎然的光。

“走。”

兩道身影如同輕煙,從視窗飄出,融入更深的黑暗。

河神廟坐落在城東荒灘上,離河岸只有百來步。

廟牆塌了半邊,殘破的匾額斜掛著,上面“河神”二字勉強可辨。平日裡除了野狗和拾荒的,沒人會來。

此刻,廟裡卻亮著微光。

高小川和蕭輕塵隱匿在廟外一棵老槐樹的濃密樹冠裡,枝葉遮擋下,正好能將廟內一切盡收眼底。

二十幾個百姓魚貫而入,在布滿灰塵和蛛網的正殿裡默然站立,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殿中央,那尊彩漆剝落、露出泥胎的河神像下,站著兩個人。

灰衣長袍,洗得發白。

衣袍前後金線綉著一個圖案——一個完整的圓形邊框,框裡是半個月亮。月光從破漏的屋頂投下,恰好照在那金線上,泛著冷幽幽的光。

逆月。

兩人一高一矮。高的瘦如竹竿,眼神陰鷙,氣息約莫六品宗師。矮的敦實,麵皮黝黑,氣息更為沉凝,是七品。

他們站在那裡,並不說話,只是用目光緩緩掃過面前每一張麻木而狂熱的臉。

片刻,矮壯的七品宗師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緩慢而重複的韻律。像唸咒,又像催眠。

“天有缺,地有殘,日月輪轉終不滿......”

“舊序如枷,官府如疽,蝕骨吸髓,天道蒙塵......”

“唯破而後立,焚盡汙穢,方見真月圓滿,新世曙光......”

沒有具體的控訴,沒有行動的指令。只有這些抽象、空洞、卻充滿誘惑與絕對性的詞句,一遍又一遍,灌入下方眾人的耳中、心中。

蕭輕塵傳音入密,語氣裡帶著厭惡:“好傢夥,這不是造反,這是造神。先把人變成傻子,再讓他們去當刀子。”

高小川微微點頭。

他看得更清楚。那矮壯宗師說話時,指尖有幾乎看不見的淡灰色粉末彈出,混在殿內潮濕的空氣裡,被下方眾人吸入。配合那特殊的音功,一點一點,加固著那些早已被種下的精神烙印。

約莫一刻鐘後,“佈道”停止。

矮壯宗師從懷裡取出一個陶罐,裡面是灰白色的粉末。他抓起一把,撒入旁邊一個盛滿清水的破碗,手指攪動,清水立刻變得渾濁。

“聖灰凈心,賜爾神力。”

眾人依次上前,每人飲下一小口那渾濁的“聖水”。眼神中的狂熱更甚,麻木也更深。

最後,高瘦的六品宗師沉聲道:“兩日後,子時,聽候神諭,滌盪此地汙穢。散去。”

眾人如蒙敕令,再次沉默地行禮,然後一個接一個,悄無聲息地退出河神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回歸他們各自看似正常的身份。

兩個灰袍人留在殿內,開始低聲交談,收拾器物。

就是現在。

高小川和蕭輕塵對視一眼,從樹冠飄然而下。

無聲無息,恰好落在河神廟那塌了半邊的門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殿內兩人霍然轉身。

“誰?!”

矮壯七品瞳孔一縮,厲聲喝道。高瘦六品幾乎同時與他背靠背站立,真氣暗湧,瞬間進入戰鬥狀態。兩人的配合默契至極,氣息隱隱相連,竟構成一個簡易的攻防一體陣勢。

“路過的。”

高小川踏進廟門,踩在積滿灰塵的地上。青衫在殘月下顯得格外清晰。

“看你們這半夜三更不睡覺,搞聚餐呢?帶我們一個?”

蕭輕塵跟著走進來,月白袍袖輕拂,掃開撲面而來的蛛網,嫌惡地皺了皺眉:“地方選得真不怎麼樣。味兒太大。”

“你們到底是誰?”

矮壯七品眼神冰冷。看著兩人氣定神閑的樣子,要麼實力過硬,要麼有所依仗。但無論哪種,都來者不善。

“你猜?”

蕭輕塵笑得眉眼彎彎,那模樣欠揍得很。

“哼!”

高瘦六品厲聲喝道:“不管你們是誰,有什麼底氣,找死!”

最後一個字吐出,他與矮壯七品同時動了!

沒有試探,一出手便是殺招!

矮壯七品身形如炮彈般撞來,雙拳泛起土黃色罡氣,厚重如山,直搗蕭輕塵中宮,封死所有閃避角度。拳風呼嘯,壓得地麵灰塵四起。

高瘦六品則如鬼魅繞至高小川側後,並指如劍,指尖吞吐著陰寒刺骨的灰白氣勁,疾點高小川背心大穴!

一剛一柔,一正一奇,配合得天衣無縫。

兩人出手之快,合作之默契,尋常宗師中期都不一定是他們對手。

可惜——

他們遇到的是高小川和蕭輕塵。

蕭輕塵輕笑一聲,周身氣勢全開!

八品宗師的氣息如潮水般湧出,聽風刀入手,出鞘!

“轟——!”

刀罡一閃,與矮壯七品的雙拳悍然相撞!

矮壯七品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傳來,雙臂痠麻,氣血翻騰,整個人向後滑出數丈,雙腳在磚地上犁出兩道深溝。他心中一驚——八品宗師?!

就在蕭輕塵反擊的同時,高瘦六品已經來到高小川身後,劍指狠狠刺向他的後心!

指風凌厲,陰寒刺骨。

高小川甚至沒挪步子。

他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向後一按。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高瘦六品感覺自己的手指像是戳上了一堵銅牆鐵壁!不,比那更可怕!那輕描淡寫的一按裡,蘊含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純粹到極致的恐怖力量!

指尖的罡氣如雞蛋殼般碎裂。

緊接著,整條手臂傳來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劇痛瞬間淹沒了他!

高小川抓住他的手腕,隨手一扔。

“咻——!”

高瘦六品如同一隻破布袋,徑直向矮壯七品飛去。

矮壯七品大驚,連忙伸手去接。手掌剛觸碰到同伴的身體,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便順著接觸點狂湧而來!

“噗!”

護體罡氣瞬間崩潰,連同高瘦六品的身體一同,兩人雙雙撞向身後的牆壁!

“轟隆——!”

殘破的土牆被撞出一個大窟窿,磚石紛飛,煙塵瀰漫。兩人滾落在廢墟里,口吐鮮血,狼狽不堪。

一個照面。

兩人攻擊被破,雙雙受創。

蕭輕塵收刀入鞘,看著這一幕,眼睛都直了。

他第一次見高小川解封后的真正實力。

好傢夥......

老高是真強啊。

感覺自己就是個假的八品宗師。

廢墟里,兩人掙扎著爬起來,看向高小川的目光如同見了鬼。

那高瘦六品,整條右臂軟軟垂下,骨頭不知斷了多少處。矮壯七品也是氣息萎靡,嘴角掛著血絲。

他們完全想不到,這個看起來體型單薄、人畜無害的年輕人,竟然強到這種地步!

然後,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

“......等等!”

矮壯七品突然厲聲問道,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你是錦衣衛的高小川?!”

“哦?”

高小川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你怎麼猜到的?”

臥槽!

還真是!

矮壯七品和高瘦六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

媽的,竟然如此倒黴,碰到了傳說中的那位!

大宗師之下第一人!

承天門戰大宗師的事,早已傳遍天下。儘管被添油加醋神話了許多,但能和蕭白衣過招而不敗,這本身就足夠嚇人,足夠匪夷所思了。

如今碰到真人,才發現對方是真的強。

輕輕鬆鬆一招,他們倆就廢了。

“用‘缺月陣’困住他們!然後伺機而逃!”

高瘦六品嘶聲喊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肉痛。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枚刻滿詭異符文的慘白色骨符,一口咬破舌尖,精血噴在骨符上,然後狠狠將其捏碎!

“圓缺無間,封天鎖地!啟!”

“嗡——”

骨符炸裂的瞬間,四道灰白色光柱從河神廟殘破的四個牆角衝天而起!迅速在空中交織,形成一個倒扣的碗狀光幕,將整個廟宇內部籠罩!

光幕上,無數扭曲的符文如蝌蚪般遊動,散發出強烈的空間禁錮與真氣滯澀之力。

廟內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如膠,光線暗淡,聲音隔絕。

蕭輕塵挑眉,刀光一閃!一道凝練的刀罡激射而出,斬在灰色光幕上。

“嗤——”

刀罡沒入光幕大半,卻彷彿陷入泥沼,速度驟減。光幕上遊動的符文層層消磨,將刀罡的力量一點一點瓦解,最終消散於無形。光幕只是蕩漾起一陣劇烈的漣漪,卻絲毫未破。

“哈哈哈!”

矮壯七品靠著神像基座,咳著血獰笑。

“沒用的!‘缺月困神陣’,便是九品宗師落入其中,一時三刻也休想掙脫!大宗師之下第一又怎麼樣?拜拜了您嘞!”

他笑得猖狂,笑得得意。

然而下一刻,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眼睛猛地瞪大,彷彿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只見高小川好整以暇地......

背起了雙手。

然後,就在他和高瘦六品獃滯的目光中,高小川像是飯後散步一樣,邁開步子,朝著那灰色光幕走去。

一步。

兩步。

在蕭輕塵好奇的注視下,在兩名逆月成員彷彿見鬼般的表情中——

高小川的身影,就那麼毫無阻礙地、輕描淡寫地,從號稱能困九品的“缺月困神陣”光幕中......

穿了出來。

走了出去。

站到了廟外的月光下。

還回頭,對著廟裡目瞪口呆的兩人,笑了笑。

“這陣法。”

他偏了偏頭,語氣帶著點真誠的疑惑:

“這麼松的嗎?都不帶鎖一下?”

矮壯七品和高瘦六品的腦子,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

世界觀碎了一地。

陣法......

無效?

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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