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鎮惡城

錦衣衛擺爛,總有麻煩上門·晨溪鵝語·4,802·2026/7/12

鎮惡城。 一座風沙中若隱若現的城樓。城牆極高極厚,以巨大的土黃色石塊壘成,表面布滿風沙侵蝕的痕跡,像老人的臉,刻滿了歲月的溝壑。隱約可見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梵文和猙獰的鎮魔圖案,風格粗獷、古樸,透著一股沉重的肅殺之氣。那些梵文在風沙中模糊不清,卻仍能辨認出扭曲的筆畫,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又像是困住什麼的封印。 城門洞開,守城的竟然是兩個僧人。灰黃色僧袍,赤腳,手持禪杖。面容黝黑粗糙,眼窩深陷,目光卻亮得有些不正常。他們看著高小川兩人不一樣的衣著,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沒有阻攔,沒有言說,只有一抹奇異的微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人不舒服。像是獵人看見獵物踏入陷阱時的滿意,又像是屠夫打量牲口時的審視。 一種新的獵物到來的感覺。 高小川和蕭輕塵眼神一凝,踏入城門。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瞬間包裹了兩人。那感覺不是殺氣,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無處不在的壓抑——像是走進了一座巨大的牢籠,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城內街道不算狹窄,房屋多是土石結構,倒也齊整。行人不少,叫賣聲、交談聲依稀可聞,甚至還有孩童追逐跑過。乍一看,與中原尋常邊城並無太大不同。 但下一刻,高小川和蕭輕塵的目光就凝固了。 街上行走的男女老少,無論是挑擔的貨郎、店鋪的掌櫃夥計、行走的婦人,甚至包括那些奔跑的孩童——許多人的手腕和腳踝上,都戴著粗糙的、黑色的、不知是石頭還是金屬打造的鐐銬!有的只戴一隻手銬或腳鐐,有的則是雙手雙足皆縛。鐐銬沉重,隨著他們的行動相互碰撞,發出沉悶而整齊的“哐啷”聲,成為這座城池背景音裡一種奇特的節奏。 這聲音無處不在,卻沒有人覺得奇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這些人面色大多麻木,眼神躲閃,少有與旁人對視。一個挑擔的貨郎從高小川身邊經過,低著頭,肩膀縮著,腳步匆匆,像在躲避什麼。店鋪裡的掌櫃撥弄著算盤,手指上鐐銬跟著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臉上沒有生意人的熱情,只有一種機械的、重複的麻木。幾個婦人蹲在井邊洗衣,手上有鐐銬,動作受限,卻習慣了,用一種彆扭的姿勢搓著衣服,偶爾抬頭看高小川一眼,又迅速低下。 他們仍在正常生活,勞作,交易,只是動作間總帶著鐐銬限制的滯澀。 “這......”蕭輕塵眉頭緊鎖,壓低聲音,“這是什麼風俗?還是......全城都是囚犯?” 高小川沒有說話,【金雕之眼】悄然運轉,目光掃過那些黑色鐐銬。鐐銬表面粗糙,但上面似乎刻著極其細微的、扭曲的梵文,隱隱有極淡的、令人不舒服的能量波動散發出來。那波動很微弱,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但在他眼中,如同暗夜中的螢火,清晰可見。帶著禁錮與......某種汲取的意味。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面生,是初來鎮惡城吧?” 兩人轉頭,只見一個身穿土黃色僧袍、身材胖大、面龐圓潤帶著和煦笑容的和尚,手持一柄烏木禪杖,堂而皇之走到近前。他對高小川和簫輕塵合了一禮,態度和善,微笑道, “貧僧法號‘戒惡’,乃城中金剛寺知客。見二位施主面露驚疑,可是對此城風俗有所不解?” 戒惡和尚笑容可掬,主動解釋道,語氣悲憫,像是在講述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此城乃我佛門金剛寺護佑之地。城中這些戴鐐者,並非囚犯,皆是身負罪業之人。” 他指了指那些鐐銬,聲音裡帶著一種超脫的慈悲: “戴此‘鎮業鐐’,於城中勞作修行,懺悔己過,乃是為消弭累世罪業,凈化身心。此乃我佛慈悲,予其改過向善、重獲清凈之無上法門。鐐銬在身,時刻提醒其罪,亦助其收束妄念,精進修行。待其業障消弭,心性純凈,自有脫去鐐銬,得大自在之時。”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甚至帶著一種“都是為了你好”的慈悲意味。他的表情真誠,語氣懇切,彷彿真的在普度眾生。 高小川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是拱了拱手: “原來如此。這所謂的罪業是什麼罪呢?評判的又是誰?評判的標準又是什麼呢?大師介紹一下。” “看來施主是一個有原則之人。”戒惡和尚贊了一聲,不慌不忙道,“世間的貪、嗔、痴、怨,皆為罪業。若施主想進一步瞭解評判的標準,可來金剛寺中瞭解。佛法無邊,渡盡有緣人。施主若有心向佛,金剛寺的大門永遠敞開。” 他雙手合十,微微一禮,姿態虔誠。 “嗯,好,會去的。”高小川點點頭,“大師,附近可有潔凈的旅舍?我先歇息歇息,再去了解。” “有的有的。”戒惡和尚熱情指點,手指向前方,“前方‘悅來客棧’便是城中最好的所在,掌櫃亦是誠心悔過之人,侍奉必定周到。” 他又宣了聲佛號,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三日後,寺中將在城中‘凈業臺’舉行法會,由我寺首座親自主持,為誠心悔悟者祈福祛罪。二位若有興趣,亦可前來觀禮。貧僧還有他事,先行告退。” 說完,他再次合十一禮,轉身離去。胖碩的背影不緊不慢,消失在街角。 蕭輕塵湊到高小川耳邊,壓低聲音: “老高,我怎麼覺得這地方邪性得很?那和尚滿口胡說八道,那些鐐銬......看著就不舒服。” 高小川目光掃過街上一個個沉默行走的“戴鐐者”,緩緩道: “住下再說。先找找有沒有我們要找的人,再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鬼!”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腦海中清脆的提示音響起: 【叮,觸發支線任務:鎮惡?真的是惡?】 【任務要求:瞭解一下鎮惡城。】 【任務獎勵:技能點+20】 高小川眼神微動。果然,這城有問題,系統任務都出來了。 兩人牽著馬,按照戒惡和尚的指點,找到了“悅來客棧”。客棧門面不大,匾額上的漆已經斑駁,門口掛著兩盞褪色的紅燈籠。客棧掌櫃是個乾瘦的中年人,手上戴著鐐銬,見到來人,態度異常恭順,幾乎是點頭哈腰地將他們引到最好的兩間上房,又吩咐手腳同樣戴著鐐銬的夥計好生伺候,喂馬添草。 那掌櫃弓著腰,臉上堆著笑,但眼神空洞,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安頓下來後,高小川對蕭輕塵道: “分開打聽。你去茶樓酒肆,人多嘴雜的地方,聽聽風聲。重點是金剛寺的威望、這鐐銬規矩的由來,還有......有沒有關於更西邊古老遺跡或者‘太淵門’相關的字眼,哪怕是隻言片語。” “明白。”蕭輕塵點頭,他本就擅長此道。 “我四處看看。”高小川沒多說,但蕭輕塵知道,他所謂的“看看”,恐怕沒那麼簡單。 夜色,像一灘濃稠的、化不開的墨,沉甸甸地壓在鎮惡城上空。 風依舊在刮,穿過狹窄的街巷,發出嗚咽般的哨響。但這並非唯一的聲響。更清晰、也更令人心頭髮毛的,是那無處不在的、沉悶而規律的“哐啷......哐啷......”聲。 那是無數鐐銬,隨著主人在屋內有限活動或輾轉反側時,相互碰撞發出的噪音。它們並不密集,卻此起彼伏,如同這座城池沉重而緩慢的脈搏,在死寂中敲打著令人窒息的節拍。 與之相伴的,還有從一些窗戶縫隙裡飄出來的、模糊不清的低語。那並非交談,而是一種單調的、有氣無力的呢喃。像是一群提線木偶在復誦著早已忘卻意義的經文。聲音裡沒有虔誠,沒有懺悔,只有深入骨髓的麻木與機械般的重複。彷彿靈魂已被抽乾,只剩下一具被鐐銬和某種無形規則驅使的軀殼,在執行著最後的儀式。 高小川的身影立在客棧屋頂的最高處。他只是靜靜地站著,【金雕之眼】在夜色中泛著極淡的微光,如同最冷靜的鷹隼,掃視著腳下這座沉睡——或者說,是陷入一種詭異僵死狀態——的城池。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只有少數幾扇窗後透出昏暗搖曳的油燈光暈,映出屋內人影被鐐銬扭曲拉長的、沉默晃動的影子。他目光掃過白天注意到的幾處疑似“罪業仲裁所”或鐐銬登記處的建築,那裡早已人去屋空,只有簡陋的桌椅和牆上一些模糊的、充滿恫嚇意味的戒條壁畫。 一切都很“乾淨”,也很表面。彷彿所有的罪惡與懲罰都如此理所當然,無需隱藏,也無需深究,就像呼吸一樣成為了這座城的一部分。 然而,當他將視線投向城池最中心時,景象截然不同。 金剛寺。 即便在深夜裡,它依然光芒奪目。巨大的殿宇輪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辨,金漆的瓦頂、高聳的經幢、簷角懸掛的銅鈴,都在無數長明燈、燭火以及鑲嵌的夜明珠映照下,流轉著一層溫暖而輝煌的光暈。那光芒柔和、神聖,卻透著一種不真實的虛假,像舞臺上精心佈置的佈景。 莊嚴的梵唱聲從寺院深處隱隱傳來,中氣十足,韻律整齊,與城中那些有氣無力的呢喃形成天壤之別。馥郁的檀香氣味甚至能飄散到客棧附近,與城中那股淡淡的、混合著塵土、汗水與鐵鏽的沉悶氣息格格不入。 寶相莊嚴,恢弘正大,香火鼎盛。 高小川的嘴角扯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真是諷刺的畫面。一邊是全城死氣沉沉、戴著枷鎖、生機似乎都在緩慢流逝的“囚徒”;另一邊,則是坐落在囚籠最中心,汲取著這份“死寂”滋養自身,越發顯得光輝燦爛、法力無邊的“主宰”。 這哪裡是慈悲為懷的佛門凈土?分明是一座建立在奴役與汲取之上的血肉磨坊。那些鐐銬,恐怕不止是懲罰的工具。 觀察片刻,高小川身形微動,如同夜鳥投林,悄無聲息地落回客棧院內,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幾乎在他推門的同時,蕭輕塵也從隔壁溜了進來。他臉上帶著一貫的灑脫,但眼神裡多了幾分凝重。 “查清楚了。”蕭輕塵關好門,壓低聲音,語速很快,“這破城,從裡到外,都爛透了。” 他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抹抹嘴開始說: “金剛寺一手遮天。有沒有罪,罪輕罪重,全是廟裡的和尚說了算。標準?看他們心情,看你能不能‘供奉’,看你是不是夠‘聽話’。” 他眼神銳利: “反抗?城西鐵匠鋪的老陳頭,就因為抱怨鐐銬太重耽誤幹活,第二天就被加了雙鐐,說是‘妄語詆毀佛法’,加重懲戒。沒半個月,人沒了。死的時候,據說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我偷偷用真元感應了幾個戴鐐的,那鐐銬邪門得很。”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確實在緩慢吸收他們的氣血和生機,很微弱,但日夜不停。被吸的人會越來越容易疲勞,精神萎靡,但平時只覺得是‘贖罪’辛苦。” 他冷笑一聲: “而廟裡那些和尚,尤其是有點職司的,一個個氣血旺盛得很!這他孃的哪是‘鎮業’,這是‘養豬’。” “絕對的武力。寺裡有武僧,人數不少,結陣合擊之法聽說挺厲害。以前不是沒人反抗過,都被鎮壓了,領頭的基本都‘失蹤’了。剩下的人,怕了,也麻了。” “全城奴性。被這麼搞了幾代人,很多百姓已經認命了,甚至覺得戴鐐贖罪天經地義,把希望都寄託在‘誠心懺悔’和‘凈業法會’上,指望哪天能被‘賜福’,脫去鐐銬。” 他攤手,語氣裡滿是譏諷: “簡直可笑!” “三日後法會,是場大秀。金剛寺主持會親自出面,挑一批‘表現好’的,當眾臨時解下鐐銬,賜福洗禮,說是消了大半業障。這是他們鞏固統治、展示‘恩德’的關鍵戲碼。全城人都會去看。” 蕭輕塵頓了頓,終於說到正題: “至於‘太淵’......屁都沒聽到一個。倒是有個老行商喝多了提了句,再往西走到沙漠深處,有些邪門的古老影子,在特定天氣才能看見,當地部落的人稱之為‘被遺忘的守墓人’。但都當鬼故事聽,沒人當真。” 說完,他看著高小川: “老高,情況就這麼個情況。咱們怎麼搞?等三天後法會,混在人群裡,找機會發難?還是......” 高小川一直靜靜聽著,此刻抬起眼。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寒的厲色。 “等?” 他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等個屁。既然沒有想要的訊息,那就下一個城。” 他站起身,動作不快,但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力悄然瀰漫在狹小的房間內。 “至於這裡——” 他看向窗外金剛寺那燈火通明的方向,彷彿能穿透牆壁,直視那虛偽的輝煌。 “明天就給它端了。不端,留來過年?” 蕭輕塵先是一愣。 隨即,臉上所有凝重瞬間被一種極度興奮、躍躍欲試的光芒取代。他猛地一拍大腿,低笑道: “哈哈哈!就等你這句話!跟這群假仁假義的禿驢周旋個屁!早該這麼幹了!痛快!” “既然知道是膿瘡,還等它自己流膿發臭?”高小川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直接捅開,把膿擠乾淨,剜掉爛肉,才是正理。至於城裡的人能不能自己好起來,就看他們造化了。畢竟這裡不是大乾管轄,沒有官員治理。” 他轉向蕭輕塵,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明天一早,去金剛寺。” “端了它。” “明天端了它。”蕭輕塵用力點頭,眼中閃著光,像一隻要出籠的猛獸。 窗外,金剛寺的燈火依舊輝煌,梵唱依舊莊嚴。 城中的鐐銬聲,依舊在夜色中沉悶地迴響。 而那座虛偽的佛國,還不知道—— 它的末日,已經在路上了。

鎮惡城。

一座風沙中若隱若現的城樓。城牆極高極厚,以巨大的土黃色石塊壘成,表面布滿風沙侵蝕的痕跡,像老人的臉,刻滿了歲月的溝壑。隱約可見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梵文和猙獰的鎮魔圖案,風格粗獷、古樸,透著一股沉重的肅殺之氣。那些梵文在風沙中模糊不清,卻仍能辨認出扭曲的筆畫,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又像是困住什麼的封印。

城門洞開,守城的竟然是兩個僧人。灰黃色僧袍,赤腳,手持禪杖。面容黝黑粗糙,眼窩深陷,目光卻亮得有些不正常。他們看著高小川兩人不一樣的衣著,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沒有阻攔,沒有言說,只有一抹奇異的微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人不舒服。像是獵人看見獵物踏入陷阱時的滿意,又像是屠夫打量牲口時的審視。

一種新的獵物到來的感覺。

高小川和蕭輕塵眼神一凝,踏入城門。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瞬間包裹了兩人。那感覺不是殺氣,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無處不在的壓抑——像是走進了一座巨大的牢籠,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城內街道不算狹窄,房屋多是土石結構,倒也齊整。行人不少,叫賣聲、交談聲依稀可聞,甚至還有孩童追逐跑過。乍一看,與中原尋常邊城並無太大不同。

但下一刻,高小川和蕭輕塵的目光就凝固了。

街上行走的男女老少,無論是挑擔的貨郎、店鋪的掌櫃夥計、行走的婦人,甚至包括那些奔跑的孩童——許多人的手腕和腳踝上,都戴著粗糙的、黑色的、不知是石頭還是金屬打造的鐐銬!有的只戴一隻手銬或腳鐐,有的則是雙手雙足皆縛。鐐銬沉重,隨著他們的行動相互碰撞,發出沉悶而整齊的“哐啷”聲,成為這座城池背景音裡一種奇特的節奏。

這聲音無處不在,卻沒有人覺得奇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這些人面色大多麻木,眼神躲閃,少有與旁人對視。一個挑擔的貨郎從高小川身邊經過,低著頭,肩膀縮著,腳步匆匆,像在躲避什麼。店鋪裡的掌櫃撥弄著算盤,手指上鐐銬跟著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臉上沒有生意人的熱情,只有一種機械的、重複的麻木。幾個婦人蹲在井邊洗衣,手上有鐐銬,動作受限,卻習慣了,用一種彆扭的姿勢搓著衣服,偶爾抬頭看高小川一眼,又迅速低下。

他們仍在正常生活,勞作,交易,只是動作間總帶著鐐銬限制的滯澀。

“這......”蕭輕塵眉頭緊鎖,壓低聲音,“這是什麼風俗?還是......全城都是囚犯?”

高小川沒有說話,【金雕之眼】悄然運轉,目光掃過那些黑色鐐銬。鐐銬表面粗糙,但上面似乎刻著極其細微的、扭曲的梵文,隱隱有極淡的、令人不舒服的能量波動散發出來。那波動很微弱,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但在他眼中,如同暗夜中的螢火,清晰可見。帶著禁錮與......某種汲取的意味。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面生,是初來鎮惡城吧?”

兩人轉頭,只見一個身穿土黃色僧袍、身材胖大、面龐圓潤帶著和煦笑容的和尚,手持一柄烏木禪杖,堂而皇之走到近前。他對高小川和簫輕塵合了一禮,態度和善,微笑道,

“貧僧法號‘戒惡’,乃城中金剛寺知客。見二位施主面露驚疑,可是對此城風俗有所不解?”

戒惡和尚笑容可掬,主動解釋道,語氣悲憫,像是在講述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此城乃我佛門金剛寺護佑之地。城中這些戴鐐者,並非囚犯,皆是身負罪業之人。”

他指了指那些鐐銬,聲音裡帶著一種超脫的慈悲:

“戴此‘鎮業鐐’,於城中勞作修行,懺悔己過,乃是為消弭累世罪業,凈化身心。此乃我佛慈悲,予其改過向善、重獲清凈之無上法門。鐐銬在身,時刻提醒其罪,亦助其收束妄念,精進修行。待其業障消弭,心性純凈,自有脫去鐐銬,得大自在之時。”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甚至帶著一種“都是為了你好”的慈悲意味。他的表情真誠,語氣懇切,彷彿真的在普度眾生。

高小川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是拱了拱手:

“原來如此。這所謂的罪業是什麼罪呢?評判的又是誰?評判的標準又是什麼呢?大師介紹一下。”

“看來施主是一個有原則之人。”戒惡和尚贊了一聲,不慌不忙道,“世間的貪、嗔、痴、怨,皆為罪業。若施主想進一步瞭解評判的標準,可來金剛寺中瞭解。佛法無邊,渡盡有緣人。施主若有心向佛,金剛寺的大門永遠敞開。”

他雙手合十,微微一禮,姿態虔誠。

“嗯,好,會去的。”高小川點點頭,“大師,附近可有潔凈的旅舍?我先歇息歇息,再去了解。”

“有的有的。”戒惡和尚熱情指點,手指向前方,“前方‘悅來客棧’便是城中最好的所在,掌櫃亦是誠心悔過之人,侍奉必定周到。”

他又宣了聲佛號,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三日後,寺中將在城中‘凈業臺’舉行法會,由我寺首座親自主持,為誠心悔悟者祈福祛罪。二位若有興趣,亦可前來觀禮。貧僧還有他事,先行告退。”

說完,他再次合十一禮,轉身離去。胖碩的背影不緊不慢,消失在街角。

蕭輕塵湊到高小川耳邊,壓低聲音:

“老高,我怎麼覺得這地方邪性得很?那和尚滿口胡說八道,那些鐐銬......看著就不舒服。”

高小川目光掃過街上一個個沉默行走的“戴鐐者”,緩緩道:

“住下再說。先找找有沒有我們要找的人,再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鬼!”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腦海中清脆的提示音響起:

【叮,觸發支線任務:鎮惡?真的是惡?】

【任務要求:瞭解一下鎮惡城。】

【任務獎勵:技能點+20】

高小川眼神微動。果然,這城有問題,系統任務都出來了。

兩人牽著馬,按照戒惡和尚的指點,找到了“悅來客棧”。客棧門面不大,匾額上的漆已經斑駁,門口掛著兩盞褪色的紅燈籠。客棧掌櫃是個乾瘦的中年人,手上戴著鐐銬,見到來人,態度異常恭順,幾乎是點頭哈腰地將他們引到最好的兩間上房,又吩咐手腳同樣戴著鐐銬的夥計好生伺候,喂馬添草。

那掌櫃弓著腰,臉上堆著笑,但眼神空洞,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安頓下來後,高小川對蕭輕塵道:

“分開打聽。你去茶樓酒肆,人多嘴雜的地方,聽聽風聲。重點是金剛寺的威望、這鐐銬規矩的由來,還有......有沒有關於更西邊古老遺跡或者‘太淵門’相關的字眼,哪怕是隻言片語。”

“明白。”蕭輕塵點頭,他本就擅長此道。

“我四處看看。”高小川沒多說,但蕭輕塵知道,他所謂的“看看”,恐怕沒那麼簡單。

夜色,像一灘濃稠的、化不開的墨,沉甸甸地壓在鎮惡城上空。

風依舊在刮,穿過狹窄的街巷,發出嗚咽般的哨響。但這並非唯一的聲響。更清晰、也更令人心頭髮毛的,是那無處不在的、沉悶而規律的“哐啷......哐啷......”聲。

那是無數鐐銬,隨著主人在屋內有限活動或輾轉反側時,相互碰撞發出的噪音。它們並不密集,卻此起彼伏,如同這座城池沉重而緩慢的脈搏,在死寂中敲打著令人窒息的節拍。

與之相伴的,還有從一些窗戶縫隙裡飄出來的、模糊不清的低語。那並非交談,而是一種單調的、有氣無力的呢喃。像是一群提線木偶在復誦著早已忘卻意義的經文。聲音裡沒有虔誠,沒有懺悔,只有深入骨髓的麻木與機械般的重複。彷彿靈魂已被抽乾,只剩下一具被鐐銬和某種無形規則驅使的軀殼,在執行著最後的儀式。

高小川的身影立在客棧屋頂的最高處。他只是靜靜地站著,【金雕之眼】在夜色中泛著極淡的微光,如同最冷靜的鷹隼,掃視著腳下這座沉睡——或者說,是陷入一種詭異僵死狀態——的城池。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只有少數幾扇窗後透出昏暗搖曳的油燈光暈,映出屋內人影被鐐銬扭曲拉長的、沉默晃動的影子。他目光掃過白天注意到的幾處疑似“罪業仲裁所”或鐐銬登記處的建築,那裡早已人去屋空,只有簡陋的桌椅和牆上一些模糊的、充滿恫嚇意味的戒條壁畫。

一切都很“乾淨”,也很表面。彷彿所有的罪惡與懲罰都如此理所當然,無需隱藏,也無需深究,就像呼吸一樣成為了這座城的一部分。

然而,當他將視線投向城池最中心時,景象截然不同。

金剛寺。

即便在深夜裡,它依然光芒奪目。巨大的殿宇輪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辨,金漆的瓦頂、高聳的經幢、簷角懸掛的銅鈴,都在無數長明燈、燭火以及鑲嵌的夜明珠映照下,流轉著一層溫暖而輝煌的光暈。那光芒柔和、神聖,卻透著一種不真實的虛假,像舞臺上精心佈置的佈景。

莊嚴的梵唱聲從寺院深處隱隱傳來,中氣十足,韻律整齊,與城中那些有氣無力的呢喃形成天壤之別。馥郁的檀香氣味甚至能飄散到客棧附近,與城中那股淡淡的、混合著塵土、汗水與鐵鏽的沉悶氣息格格不入。

寶相莊嚴,恢弘正大,香火鼎盛。

高小川的嘴角扯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真是諷刺的畫面。一邊是全城死氣沉沉、戴著枷鎖、生機似乎都在緩慢流逝的“囚徒”;另一邊,則是坐落在囚籠最中心,汲取著這份“死寂”滋養自身,越發顯得光輝燦爛、法力無邊的“主宰”。

這哪裡是慈悲為懷的佛門凈土?分明是一座建立在奴役與汲取之上的血肉磨坊。那些鐐銬,恐怕不止是懲罰的工具。

觀察片刻,高小川身形微動,如同夜鳥投林,悄無聲息地落回客棧院內,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幾乎在他推門的同時,蕭輕塵也從隔壁溜了進來。他臉上帶著一貫的灑脫,但眼神裡多了幾分凝重。

“查清楚了。”蕭輕塵關好門,壓低聲音,語速很快,“這破城,從裡到外,都爛透了。”

他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抹抹嘴開始說:

“金剛寺一手遮天。有沒有罪,罪輕罪重,全是廟裡的和尚說了算。標準?看他們心情,看你能不能‘供奉’,看你是不是夠‘聽話’。”

他眼神銳利:

“反抗?城西鐵匠鋪的老陳頭,就因為抱怨鐐銬太重耽誤幹活,第二天就被加了雙鐐,說是‘妄語詆毀佛法’,加重懲戒。沒半個月,人沒了。死的時候,據說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我偷偷用真元感應了幾個戴鐐的,那鐐銬邪門得很。”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確實在緩慢吸收他們的氣血和生機,很微弱,但日夜不停。被吸的人會越來越容易疲勞,精神萎靡,但平時只覺得是‘贖罪’辛苦。”

他冷笑一聲:

“而廟裡那些和尚,尤其是有點職司的,一個個氣血旺盛得很!這他孃的哪是‘鎮業’,這是‘養豬’。”

“絕對的武力。寺裡有武僧,人數不少,結陣合擊之法聽說挺厲害。以前不是沒人反抗過,都被鎮壓了,領頭的基本都‘失蹤’了。剩下的人,怕了,也麻了。”

“全城奴性。被這麼搞了幾代人,很多百姓已經認命了,甚至覺得戴鐐贖罪天經地義,把希望都寄託在‘誠心懺悔’和‘凈業法會’上,指望哪天能被‘賜福’,脫去鐐銬。”

他攤手,語氣裡滿是譏諷:

“簡直可笑!”

“三日後法會,是場大秀。金剛寺主持會親自出面,挑一批‘表現好’的,當眾臨時解下鐐銬,賜福洗禮,說是消了大半業障。這是他們鞏固統治、展示‘恩德’的關鍵戲碼。全城人都會去看。”

蕭輕塵頓了頓,終於說到正題:

“至於‘太淵’......屁都沒聽到一個。倒是有個老行商喝多了提了句,再往西走到沙漠深處,有些邪門的古老影子,在特定天氣才能看見,當地部落的人稱之為‘被遺忘的守墓人’。但都當鬼故事聽,沒人當真。”

說完,他看著高小川:

“老高,情況就這麼個情況。咱們怎麼搞?等三天後法會,混在人群裡,找機會發難?還是......”

高小川一直靜靜聽著,此刻抬起眼。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寒的厲色。

“等?”

他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等個屁。既然沒有想要的訊息,那就下一個城。”

他站起身,動作不快,但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力悄然瀰漫在狹小的房間內。

“至於這裡——”

他看向窗外金剛寺那燈火通明的方向,彷彿能穿透牆壁,直視那虛偽的輝煌。

“明天就給它端了。不端,留來過年?”

蕭輕塵先是一愣。

隨即,臉上所有凝重瞬間被一種極度興奮、躍躍欲試的光芒取代。他猛地一拍大腿,低笑道:

“哈哈哈!就等你這句話!跟這群假仁假義的禿驢周旋個屁!早該這麼幹了!痛快!”

“既然知道是膿瘡,還等它自己流膿發臭?”高小川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直接捅開,把膿擠乾淨,剜掉爛肉,才是正理。至於城裡的人能不能自己好起來,就看他們造化了。畢竟這裡不是大乾管轄,沒有官員治理。”

他轉向蕭輕塵,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明天一早,去金剛寺。”

“端了它。”

“明天端了它。”蕭輕塵用力點頭,眼中閃著光,像一隻要出籠的猛獸。

窗外,金剛寺的燈火依舊輝煌,梵唱依舊莊嚴。

城中的鐐銬聲,依舊在夜色中沉悶地迴響。

而那座虛偽的佛國,還不知道——

它的末日,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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