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傷疤

京澳春潮·仲夏雨·2,313·2026/5/18

凌晨三點,整棟居民樓只有一間窗戶仍然透出光。   謝之嶼靠在竈臺邊,認真地看著那枚小小的雞蛋在鍋裡凝固。雞蛋邊緣卷翹起金黃的邊,被油激得小幅度顫動起來。   香氣在廚房擴散開來。   他將煎鍋一顛,流暢地翻了個面,身體微微後仰,問外面的人:「焦一點還是溏心?」   「要焦的~」   溫凝邊擦頭髮邊從房間出來,用力嗅了嗅瀰漫在空氣裡的味道:「你放什麼了,這麼香?」   「連鹽都沒放。」謝之嶼掀眸,「這麼捧殺我?」   她湊過去,臉貼在他身後。   背肌在不發力的時候沒那麼緊繃,她能感受到肩胛骨堅硬的弧度:「可能是你比較香。」   謝之嶼哼笑,笑聲透過骨骼傳遞給她。   震得她耳膜都癢。   「這位小姐,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就是很香啊……」   溫凝含糊地說。   聽到他的心臟正穩定跳動,她感覺很安心。於是雙手環過去,從後抱住了他的腰。   手不聽話地向前,忽然按住他肋下某處。   「謝之嶼,你這裡有道疤。」   他那麼警惕的人,早在察覺到那雙手往前滑行時就已經預判到了她的落點。   太緊繃反倒顯得刻意。   他嗯了聲:「是有。」   溫凝微微偏頭,去看他的側臉。他仍然認真地看著鍋裡的煎蛋,表情稀疏平常。   要不是因為今晚在客廳,且亮著一盞落地燈,她也不會發現這道藏得很好的疤。   「怎麼弄的?」溫凝問。   謝之嶼往煎鍋裡灑了幾粒鹽,平靜地說:「一看你就沒割過闌尾。」   這麼小眾的事溫凝還真沒經歷過。   她從小愛惜自己,聽保姆說喫飽飯亂跑要開刀割闌尾,嚇得她長這麼大就連喝杯下午茶都要慢慢走路。   她隔著衣服摸那處肉粉色的疤:「確實沒割過,闌尾割在這裡啊?」   「嗯。」謝之嶼淡淡道,「一個煎蛋夠了?」   她臉皮微燙:「夠了。」   怪不爭氣的肚子,在運動後響了一下,把旖旎的氛圍全打散了。   謝之嶼抽過紙巾胡亂擦完自己,而後起身去給她拿溼巾,眼睛落在她被掐出痕跡的大腿上,他定力十足才努力偏移開視線。   「想喫什麼宵夜?」饜足後謝之嶼的嗓音有點啞。   溫凝一個勁搖頭:「不喫,喫多了明天水腫。」   「冰箱裡應該有雞蛋。」他哄著,「稍微墊墊?」   算著她洗澡出來的時間,謝之嶼才開始煎蛋。   在此之前,他先收拾了那張棕皮沙發。當初買皮沙發的好處全在今晚體現,皮質好打理,溼巾輕輕一擦便沒有了痕跡。麻煩的是她最喜歡的小毛毯。   謝之嶼擰眉坐在那搜了半天。   ——純羊絨怎麼洗?   ——羊絨會不會縮水?   ——羊絨專業洗滌劑。   現在那張美麗諾羊毛毯就安靜地躺在陽臺池子裡,流蘇墜在池子外。   30°以下水溫,中性洗衣液,輕柔手搓。   謝之嶼疲於奔命的人生第一次為一張精緻的羊絨毯發愁。   好在貴的東西除了貴,也有一些其他微不足道的優點,譬如沒被他笨拙的手法洗壞。   端著煎蛋回到客廳,溫凝果然在空蕩蕩的沙發上想起她那張毯子:「毯子呢?」   謝之嶼面不紅心不跳:「溼了。」   他說的很貼實際,的確泡了水就是溼的。但這麼模稜兩可的話一下讓溫凝想到別處。   她僵硬地繃直身體:「謝之嶼!」   那道纖細身影侷促地停在原地,臉頰爆紅。   謝之嶼好心提醒她手裡傾斜的餐盤:「雞蛋要掉了。」   被這麼一打岔,溫凝停止了不斷上升的溫度。   彆扭地盤腿坐在沙發和茶几之間的間隙,她一邊在心裡罵這個人說話葷素不忌,一邊又湊著上半身過去咬一口他做的煎蛋。   「煎透了?」謝之嶼問。   是她愛喫的帶焦圈的雞蛋。   暫且不與他一般見識。   溫凝垂著腦袋滑了幾下手機,忽得回頭:「百度上說闌尾不是割在這的。」   手機屏在她手裡亮著,上面是兩張創口還未癒合的照片。顯然她還沒過去這一茬,正在百度。   想到她上一秒正津津有味喫著煎蛋,謝之嶼臉色一黑:「什麼時候這麼不講究了?」   「還好啊,這個不是很噁心。」   大約是澳島的樁樁件件的確增加人的膽氣。   以前點開都要眯眼的圖片,溫凝現在毫無波瀾,甚至還能放大一下。   她比對了一下:「這個位置靠下,你的不是。」   謝之嶼語塞。   半晌,伸手替她鎖了手機屏:「在百度上求醫,不如直接給我買墓——」   啪得一聲,溫凝眼疾手快捂住他嘴。   她丟了大小姐的驕矜,執著的眼神盯著他:「謝之嶼,快說呸。」   「我又不是幼兒園小朋友了。」他揚脣。   這是什麼幼稚把戲。   「不吉利。」溫凝異常堅持,「要呸。」   在她堅定的視線裡謝之嶼敗下陣來,嘴脣微動。   忘了多久以前,有一回在糖水鋪。   在他旁邊不遠處坐著一對母子。   兒子很小,大概上幼兒園的年紀,喫了一口剛端出來冰涼涼的糖水「哇」的一聲:「媽咪,好冰!我冰得好像快要死掉了!」   童言無忌。   可是他的母親還是認真糾正:「不要隨便說死啊,快呸掉。」   「呸~」   兒子聽話地執行完命令,又用好奇的語調問:「死掉很可怕嗎?爹地說每個人都會死的,所以我不怕。」   「爹地說得對啊。」母親點頭,「可是我們都希望你可以活很久很久。」   「多久纔是很久呢?」   母親張開手臂:「這——麼這——麼久。」   「哇,好久~」   當時聽完全程的謝之嶼只覺得好笑。   ……嗯。   還有溫馨。   這種幼稚的把戲好像只存在於人生的頭幾年,而偏偏頭幾年的記憶並不長久。他早就不記得自己當初是否有過這樣的偏愛,也不記得有沒有人會對他的童言無忌那麼在意。   他在賭場說過無數次生死,甚至親身經歷過死亡邊緣的徘徊。   由此顯得這樣的把戲更加幼稚。   如果有言靈,他早該不在這個世界了。   謝之嶼不信神神鬼鬼,可還是乖乖聽她的話。   他說:「呸。」   在他說出口的一瞬間,好像那個曾經將羨慕暗藏心底,臉上卻假裝不在意的他又回到如今成年的他身邊。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對峙。   那些缺失在生命裡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完成了閉

凌晨三點,整棟居民樓只有一間窗戶仍然透出光。

  謝之嶼靠在竈臺邊,認真地看著那枚小小的雞蛋在鍋裡凝固。雞蛋邊緣卷翹起金黃的邊,被油激得小幅度顫動起來。

  香氣在廚房擴散開來。

  他將煎鍋一顛,流暢地翻了個面,身體微微後仰,問外面的人:「焦一點還是溏心?」

  「要焦的~」

  溫凝邊擦頭髮邊從房間出來,用力嗅了嗅瀰漫在空氣裡的味道:「你放什麼了,這麼香?」

  「連鹽都沒放。」謝之嶼掀眸,「這麼捧殺我?」

  她湊過去,臉貼在他身後。

  背肌在不發力的時候沒那麼緊繃,她能感受到肩胛骨堅硬的弧度:「可能是你比較香。」

  謝之嶼哼笑,笑聲透過骨骼傳遞給她。

  震得她耳膜都癢。

  「這位小姐,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就是很香啊……」

  溫凝含糊地說。

  聽到他的心臟正穩定跳動,她感覺很安心。於是雙手環過去,從後抱住了他的腰。

  手不聽話地向前,忽然按住他肋下某處。

  「謝之嶼,你這裡有道疤。」

  他那麼警惕的人,早在察覺到那雙手往前滑行時就已經預判到了她的落點。

  太緊繃反倒顯得刻意。

  他嗯了聲:「是有。」

  溫凝微微偏頭,去看他的側臉。他仍然認真地看著鍋裡的煎蛋,表情稀疏平常。

  要不是因為今晚在客廳,且亮著一盞落地燈,她也不會發現這道藏得很好的疤。

  「怎麼弄的?」溫凝問。

  謝之嶼往煎鍋裡灑了幾粒鹽,平靜地說:「一看你就沒割過闌尾。」

  這麼小眾的事溫凝還真沒經歷過。

  她從小愛惜自己,聽保姆說喫飽飯亂跑要開刀割闌尾,嚇得她長這麼大就連喝杯下午茶都要慢慢走路。

  她隔著衣服摸那處肉粉色的疤:「確實沒割過,闌尾割在這裡啊?」

  「嗯。」謝之嶼淡淡道,「一個煎蛋夠了?」

  她臉皮微燙:「夠了。」

  怪不爭氣的肚子,在運動後響了一下,把旖旎的氛圍全打散了。

  謝之嶼抽過紙巾胡亂擦完自己,而後起身去給她拿溼巾,眼睛落在她被掐出痕跡的大腿上,他定力十足才努力偏移開視線。

  「想喫什麼宵夜?」饜足後謝之嶼的嗓音有點啞。

  溫凝一個勁搖頭:「不喫,喫多了明天水腫。」

  「冰箱裡應該有雞蛋。」他哄著,「稍微墊墊?」

  算著她洗澡出來的時間,謝之嶼才開始煎蛋。

  在此之前,他先收拾了那張棕皮沙發。當初買皮沙發的好處全在今晚體現,皮質好打理,溼巾輕輕一擦便沒有了痕跡。麻煩的是她最喜歡的小毛毯。

  謝之嶼擰眉坐在那搜了半天。

  ——純羊絨怎麼洗?

  ——羊絨會不會縮水?

  ——羊絨專業洗滌劑。

  現在那張美麗諾羊毛毯就安靜地躺在陽臺池子裡,流蘇墜在池子外。

  30°以下水溫,中性洗衣液,輕柔手搓。

  謝之嶼疲於奔命的人生第一次為一張精緻的羊絨毯發愁。

  好在貴的東西除了貴,也有一些其他微不足道的優點,譬如沒被他笨拙的手法洗壞。

  端著煎蛋回到客廳,溫凝果然在空蕩蕩的沙發上想起她那張毯子:「毯子呢?」

  謝之嶼面不紅心不跳:「溼了。」

  他說的很貼實際,的確泡了水就是溼的。但這麼模稜兩可的話一下讓溫凝想到別處。

  她僵硬地繃直身體:「謝之嶼!」

  那道纖細身影侷促地停在原地,臉頰爆紅。

  謝之嶼好心提醒她手裡傾斜的餐盤:「雞蛋要掉了。」

  被這麼一打岔,溫凝停止了不斷上升的溫度。

  彆扭地盤腿坐在沙發和茶几之間的間隙,她一邊在心裡罵這個人說話葷素不忌,一邊又湊著上半身過去咬一口他做的煎蛋。

  「煎透了?」謝之嶼問。

  是她愛喫的帶焦圈的雞蛋。

  暫且不與他一般見識。

  溫凝垂著腦袋滑了幾下手機,忽得回頭:「百度上說闌尾不是割在這的。」

  手機屏在她手裡亮著,上面是兩張創口還未癒合的照片。顯然她還沒過去這一茬,正在百度。

  想到她上一秒正津津有味喫著煎蛋,謝之嶼臉色一黑:「什麼時候這麼不講究了?」

  「還好啊,這個不是很噁心。」

  大約是澳島的樁樁件件的確增加人的膽氣。

  以前點開都要眯眼的圖片,溫凝現在毫無波瀾,甚至還能放大一下。

  她比對了一下:「這個位置靠下,你的不是。」

  謝之嶼語塞。

  半晌,伸手替她鎖了手機屏:「在百度上求醫,不如直接給我買墓——」

  啪得一聲,溫凝眼疾手快捂住他嘴。

  她丟了大小姐的驕矜,執著的眼神盯著他:「謝之嶼,快說呸。」

  「我又不是幼兒園小朋友了。」他揚脣。

  這是什麼幼稚把戲。

  「不吉利。」溫凝異常堅持,「要呸。」

  在她堅定的視線裡謝之嶼敗下陣來,嘴脣微動。

  忘了多久以前,有一回在糖水鋪。

  在他旁邊不遠處坐著一對母子。

  兒子很小,大概上幼兒園的年紀,喫了一口剛端出來冰涼涼的糖水「哇」的一聲:「媽咪,好冰!我冰得好像快要死掉了!」

  童言無忌。

  可是他的母親還是認真糾正:「不要隨便說死啊,快呸掉。」

  「呸~」

  兒子聽話地執行完命令,又用好奇的語調問:「死掉很可怕嗎?爹地說每個人都會死的,所以我不怕。」

  「爹地說得對啊。」母親點頭,「可是我們都希望你可以活很久很久。」

  「多久纔是很久呢?」

  母親張開手臂:「這——麼這——麼久。」

  「哇,好久~」

  當時聽完全程的謝之嶼只覺得好笑。

  ……嗯。

  還有溫馨。

  這種幼稚的把戲好像只存在於人生的頭幾年,而偏偏頭幾年的記憶並不長久。他早就不記得自己當初是否有過這樣的偏愛,也不記得有沒有人會對他的童言無忌那麼在意。

  他在賭場說過無數次生死,甚至親身經歷過死亡邊緣的徘徊。

  由此顯得這樣的把戲更加幼稚。

  如果有言靈,他早該不在這個世界了。

  謝之嶼不信神神鬼鬼,可還是乖乖聽她的話。

  他說:「呸。」

  在他說出口的一瞬間,好像那個曾經將羨慕暗藏心底,臉上卻假裝不在意的他又回到如今成年的他身邊。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對峙。

  那些缺失在生命裡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完成了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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