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審訊

京澳春潮·仲夏雨·2,296·2026/5/18

還有十幾步的距離,就聽到了樓道裡傳來的打鬥聲。   聲音很悶,淹沒在昏暗裡。   有人悶哼出聲,緊接著慘烈的一聲。   「別動!再動我開槍了!」   第一個趕到的便衣打亮手電,光線明晃晃照出一地斑駁。濃稠的血集中在樓梯最下層,就像下雨天泥濘的泥水,順著邊緣滴滴答答地落。   失去掙扎力氣的男人平躺在地,肩胛插著一把尖刀。而另一邊,屈腿靠坐在牆邊的人抬手擋了擋刺目的光,他臉偏著,脖頸蒼白的皮膚同樣被血染紅。   「不許動!雙手抱頭!」   那人艱難地抬起手,掏出一枚紅色火機扔在地上,而後聽從指揮地雙手高高舉起。   這個動作於他來說還真是挺屈辱的。   謝之嶼無聲地笑了下。   還好,還好她看不見。   他脫力般靠在牆上,聽著蜂擁而至的腳步聲落在身邊,有人壓住他的手反剪在後。   有人在檢查何氿的傷勢。   「嫌疑人肩部中刀,出血量大,叫醫生。」   也有人在耳麥裡向上報告。   「還有一個,應該是線人。在他身上搜出了另一枚紅色火機。」   電流聲刺啦刺啦劃破黑暗。   那頭問:「線人怎麼樣?」   反剪在他身後的力氣鬆了一瞬,有人匯報:「線人沒大礙,手臂被刀子劃了。」   落日徹底沉入樓宇之下。   從樓道出來,天際已經一片靛藍。   謝之嶼沒想過迎接自己的是這麼盛大的場景,警燈閃爍連成一片,遠處有穿著白大褂的醫務人員匆匆而來。   他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狼狽的襯衣。   血透溼了一片,黏在皮膚上。   這些都是何氿的血。   何氿握著刀子衝過來時,他後背還沒從痛勁兒中緩過來,全靠本能躲了過去。第二刀,他卡住何氿的手腕反手一推,刀子撞在牆上震落在地。   虎口陣陣發麻。   他踩住刀鞘往後一滑,另一隻手飛速撈起。   在何氿第三次撲將而來時,刀尖猛然偏移,正中肩胛。   血噴泉似的迸濺出來。   這把刀好鋒利,同他記憶裡磨斷指節韌帶的感覺完全不同。先是刺破柔軟的血肉,而後力氣被卡阻,堅硬的骨骼頑強地抵擋住利器繼續突進。   那種感覺……   謝之嶼蜷縮起手指。   他不想回憶。   「方便借一件衣服嗎?」他側頭,問寸步不離跟在他身邊的便衣。   因為上頭交代,對方對他的態度還算友好。   兩個便衣互相對視一眼:「可能不太合身。」   「沒關係。」謝之嶼很有耐心地說,「血太多了,看著嚇人。」   他是孤身一人藏匿敵窩當線人的人,說出嚇人二字未免違和。可他態度認真,以至於兩名便衣不得不當回事。   最終借來一件黑色外套。   對謝之嶼來說的確不合身,他隨意披在身上。將染紅半邊的襯衣遮得七七八八,這才走出樓道。   住院部頂樓的燈光已經打開。   他看到吊蘭在夜風裡招揚。   而窗框後卻空蕩蕩的,沒有人。   醫護人員之後,又有另一隊腳步聲趨近。謝之嶼收回目光望過去,領頭的他面熟,是李寬。   李寬上下掃了他一眼:「辛苦了。」   「答應我的事呢?」謝之嶼直白地問。   「我正要和你講這件事。」李寬說,「方便移步嗎?」   李寬用詞太客氣。   方不方便他都得移步。   謝之嶼垂下眉眼,手指在看不見的地方緊握成拳。他太清楚其中的意思了。   太客氣並非好事。   只有在對方做不到答應你的事,有愧於你的時候,才會在明明可以強硬的立場下展露出反常的態度。   「好。」   可是他無能為力。   等待他的是一間四四方方的小房間,一張桌,一張椅子,和刺目的照明燈。   這種規格,像極了審訊室。   謝之嶼笑笑,自然地坐在唯一那張椅子上。   「抱歉,因為你身份特殊。我們還是會對你展開詳細調查。」李寬歉意地說,「不過你放心,只要調查清楚你與這些事的確無關,法律會還你——」   「我能不能向你請求一件事?」謝之嶼搖搖頭,打斷。   李寬怔了一下。   請求。   就算在跟他談條件說要一個身份的時候,對方也沒用過請求這樣的字眼。以至於讓李寬覺得眼前這個人只適合和平談交易,他不可能有求於人。   於是聽到請求二字,李寬下意識繃直雙肩。   他以為接下來是件極難做到的事。   可是他的線人卻只是問:「她來了,對嗎?」   剛才和趙承的短暫交涉裡,李寬得知買家來的是受捐贈人的孫女。京城方所有信息都由她提供。   李寬想到曾經在沙灘上與他有一面之緣的女孩兒。   如今他的線人問起,他第一時間聯繫起這些事。   「對,是她。」   「能不能不要讓她看到我現在的樣子。」男人抬眼,平靜的眼神直擊內心,「我答應她要做一個普通人的。」   李寬看著這間簡陋的審訊室,瞬間明瞭。   普通人不會出現在這裡。   他點頭:「我知道了。」   招來手下其他刑警看守,他轉身出去。   就那麼巧,在走廊的拐彎處,李寬聽到兩道聲音。一道是那個女孩兒的,另一道屬於趙承。   「我只想看看他好不好,有沒有受傷。」   「應該只有胳膊被劃傷,一會兒會有醫生做詳細的檢查,結果我當然會毫不隱瞞地告訴你。」趙承說。   「那我隔著玻璃看一眼。」她請求,「就一眼。」   趙承露出無奈的表情:「照理這是不允許的。不過看在清柏的面子上……」   「領導。」李寬走過去,打了個招呼,「那邊不太方便。」   「他怎麼了嗎?」在趙承之前,女方緊張地問。   「他……」   李寬張了張嘴。   話到嘴邊,他最終還是用公事公辦的態度:「現在他的身份還在調查,按照程序不能見任何人。」   「可趙承哥答應——」   李寬望向趙承:「領導,這個案子是我直屬。很感謝你們上級的協調,不過我想現階段未免紕漏,我們還是得按規矩辦事。」   趙承無奈聳肩:「他說得有理。」   還有幾步的距離了,他們之間卻仍有未跨越的鴻溝。   溫凝下意識抿住脣。   「小姐,他有一句話帶給你。」李寬突然道。   她恍然:「什麼?」   「謝先生說他很好。」李寬頓了頓,「他還說,春天結束還會有下一個春天

還有十幾步的距離,就聽到了樓道裡傳來的打鬥聲。

  聲音很悶,淹沒在昏暗裡。

  有人悶哼出聲,緊接著慘烈的一聲。

  「別動!再動我開槍了!」

  第一個趕到的便衣打亮手電,光線明晃晃照出一地斑駁。濃稠的血集中在樓梯最下層,就像下雨天泥濘的泥水,順著邊緣滴滴答答地落。

  失去掙扎力氣的男人平躺在地,肩胛插著一把尖刀。而另一邊,屈腿靠坐在牆邊的人抬手擋了擋刺目的光,他臉偏著,脖頸蒼白的皮膚同樣被血染紅。

  「不許動!雙手抱頭!」

  那人艱難地抬起手,掏出一枚紅色火機扔在地上,而後聽從指揮地雙手高高舉起。

  這個動作於他來說還真是挺屈辱的。

  謝之嶼無聲地笑了下。

  還好,還好她看不見。

  他脫力般靠在牆上,聽著蜂擁而至的腳步聲落在身邊,有人壓住他的手反剪在後。

  有人在檢查何氿的傷勢。

  「嫌疑人肩部中刀,出血量大,叫醫生。」

  也有人在耳麥裡向上報告。

  「還有一個,應該是線人。在他身上搜出了另一枚紅色火機。」

  電流聲刺啦刺啦劃破黑暗。

  那頭問:「線人怎麼樣?」

  反剪在他身後的力氣鬆了一瞬,有人匯報:「線人沒大礙,手臂被刀子劃了。」

  落日徹底沉入樓宇之下。

  從樓道出來,天際已經一片靛藍。

  謝之嶼沒想過迎接自己的是這麼盛大的場景,警燈閃爍連成一片,遠處有穿著白大褂的醫務人員匆匆而來。

  他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狼狽的襯衣。

  血透溼了一片,黏在皮膚上。

  這些都是何氿的血。

  何氿握著刀子衝過來時,他後背還沒從痛勁兒中緩過來,全靠本能躲了過去。第二刀,他卡住何氿的手腕反手一推,刀子撞在牆上震落在地。

  虎口陣陣發麻。

  他踩住刀鞘往後一滑,另一隻手飛速撈起。

  在何氿第三次撲將而來時,刀尖猛然偏移,正中肩胛。

  血噴泉似的迸濺出來。

  這把刀好鋒利,同他記憶裡磨斷指節韌帶的感覺完全不同。先是刺破柔軟的血肉,而後力氣被卡阻,堅硬的骨骼頑強地抵擋住利器繼續突進。

  那種感覺……

  謝之嶼蜷縮起手指。

  他不想回憶。

  「方便借一件衣服嗎?」他側頭,問寸步不離跟在他身邊的便衣。

  因為上頭交代,對方對他的態度還算友好。

  兩個便衣互相對視一眼:「可能不太合身。」

  「沒關係。」謝之嶼很有耐心地說,「血太多了,看著嚇人。」

  他是孤身一人藏匿敵窩當線人的人,說出嚇人二字未免違和。可他態度認真,以至於兩名便衣不得不當回事。

  最終借來一件黑色外套。

  對謝之嶼來說的確不合身,他隨意披在身上。將染紅半邊的襯衣遮得七七八八,這才走出樓道。

  住院部頂樓的燈光已經打開。

  他看到吊蘭在夜風裡招揚。

  而窗框後卻空蕩蕩的,沒有人。

  醫護人員之後,又有另一隊腳步聲趨近。謝之嶼收回目光望過去,領頭的他面熟,是李寬。

  李寬上下掃了他一眼:「辛苦了。」

  「答應我的事呢?」謝之嶼直白地問。

  「我正要和你講這件事。」李寬說,「方便移步嗎?」

  李寬用詞太客氣。

  方不方便他都得移步。

  謝之嶼垂下眉眼,手指在看不見的地方緊握成拳。他太清楚其中的意思了。

  太客氣並非好事。

  只有在對方做不到答應你的事,有愧於你的時候,才會在明明可以強硬的立場下展露出反常的態度。

  「好。」

  可是他無能為力。

  等待他的是一間四四方方的小房間,一張桌,一張椅子,和刺目的照明燈。

  這種規格,像極了審訊室。

  謝之嶼笑笑,自然地坐在唯一那張椅子上。

  「抱歉,因為你身份特殊。我們還是會對你展開詳細調查。」李寬歉意地說,「不過你放心,只要調查清楚你與這些事的確無關,法律會還你——」

  「我能不能向你請求一件事?」謝之嶼搖搖頭,打斷。

  李寬怔了一下。

  請求。

  就算在跟他談條件說要一個身份的時候,對方也沒用過請求這樣的字眼。以至於讓李寬覺得眼前這個人只適合和平談交易,他不可能有求於人。

  於是聽到請求二字,李寬下意識繃直雙肩。

  他以為接下來是件極難做到的事。

  可是他的線人卻只是問:「她來了,對嗎?」

  剛才和趙承的短暫交涉裡,李寬得知買家來的是受捐贈人的孫女。京城方所有信息都由她提供。

  李寬想到曾經在沙灘上與他有一面之緣的女孩兒。

  如今他的線人問起,他第一時間聯繫起這些事。

  「對,是她。」

  「能不能不要讓她看到我現在的樣子。」男人抬眼,平靜的眼神直擊內心,「我答應她要做一個普通人的。」

  李寬看著這間簡陋的審訊室,瞬間明瞭。

  普通人不會出現在這裡。

  他點頭:「我知道了。」

  招來手下其他刑警看守,他轉身出去。

  就那麼巧,在走廊的拐彎處,李寬聽到兩道聲音。一道是那個女孩兒的,另一道屬於趙承。

  「我只想看看他好不好,有沒有受傷。」

  「應該只有胳膊被劃傷,一會兒會有醫生做詳細的檢查,結果我當然會毫不隱瞞地告訴你。」趙承說。

  「那我隔著玻璃看一眼。」她請求,「就一眼。」

  趙承露出無奈的表情:「照理這是不允許的。不過看在清柏的面子上……」

  「領導。」李寬走過去,打了個招呼,「那邊不太方便。」

  「他怎麼了嗎?」在趙承之前,女方緊張地問。

  「他……」

  李寬張了張嘴。

  話到嘴邊,他最終還是用公事公辦的態度:「現在他的身份還在調查,按照程序不能見任何人。」

  「可趙承哥答應——」

  李寬望向趙承:「領導,這個案子是我直屬。很感謝你們上級的協調,不過我想現階段未免紕漏,我們還是得按規矩辦事。」

  趙承無奈聳肩:「他說得有理。」

  還有幾步的距離了,他們之間卻仍有未跨越的鴻溝。

  溫凝下意識抿住脣。

  「小姐,他有一句話帶給你。」李寬突然道。

  她恍然:「什麼?」

  「謝先生說他很好。」李寬頓了頓,「他還說,春天結束還會有下一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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