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番外·信

京澳春潮·仲夏雨·2,227·2026/5/18

半年的時間足夠溫凝穩住公司。   前些時日溫家兩兄弟終於歸家。   一審判決不服,二審換了律師繼續上訴。如溫凝所想,法律對於買方的定罪果然太難。   溫正杉這次勝訴非常低調,當然不排除二叔家確實動了些人脈關係。   對於溫正杉回來,溫凝沒太大想法。   他這半年老了許多,兩鬢霜白。   好似知道屬於他的時代已經過去,回來後他對什麼都顯得興致懨懨,說要去京郊養身體。   何芝沒忍住,告訴他小原已經走了。   他擺擺手,彷彿不再關心。   何芝保養得宜的面孔與他的突然蒼老形成突兀對比,好像一下差了輩,兩人坐在一起竟有些許割裂感。   父女倆見面更是無話可說。   溫凝只留下一句「公司都好,您不用操心」便從家裡離開。   她這次回來是收拾自己的東西。   洱海的房子一直是謝之嶼在打理,她還沒完全從公司的繁雜事務中抽身,只有時不時整理一批自己的東西寄過去。   那裡有管家收件,而後謝之嶼會每隔十天半個月飛一趟,親自去整理。   寄過去的東西有她常穿的衣物,也有她用習慣的零散物件,還有一些書,筆記,諸如此類。   溫心儀打電話說公司下季度要推出的珠寶圖紙出來了,叫她去過過眼。   她匆忙整理好一批,麻煩傭人幫忙寄出。   這段時間溫心儀也回歸了年輕時想做的事兒,在設計部忙得風生水起。   溫凝原本想把一些執行總裁要做的事情分攤給她,她不願,只愛跟圖紙打交道。   於是執行總裁職務不變。   溫凝自己,除了一些重要合同需要經她的手,已經不像最初那麼腳不沾地了。再差一點,她便能抽身。   原本沒那麼著急的,可在得知洱海有等著她入住的家之後,她的未來規劃變得格外清晰。   知足常樂,她銘記在心。   那些過她手寄出去的物件在半個多月後由謝之嶼親手拆封。   他們不需要太多交流。   他看一眼,便知道她那些東西想放在哪兒。起居室是香薰蠟燭,衣帽間則是晶石香氛。她午後喜歡坐在落地窗前,給自己泡一壺雨前龍井,所以她那些漂亮的茶罐子要放在有落地窗的二樓,且避開陽光直射。   最後落地窗附近被他改成休閒區。   放一張雪茄椅,椅背上搭著她最喜歡的羊毛毯。流蘇慵懶地下垂,地上再放一張精緻的圓形短絨地毯。   他幾乎可以想像到陽光充沛時,她光腳踩在地毯上愜意的樣子。   同批寄來的還有一摞書。   謝之嶼仔細拆了包裹,搬去書房。   他是個閒散人,離開學校的這些年早就沒了閱讀的習慣。書對於他來說就是睡不著時用來加速催眠的東西。   一本本塑封好放進櫃子。   其中有本異常眼熟的書封,《金雀花王朝》。書翻得舊了,有些書頁開始卷邊,看起來她也很喜歡這段絢爛的歐洲中世紀歷史。   權力與爭鬥,最後都歸於湮滅。   隨意翻了幾頁,忽然從某頁掉出來一張信紙,字跡潦草,好似半夜睡不著的人胡亂塗鴉。   「展信佳。   最近很忙……   我一個人真的很累。   對不起啊……   多謝你一直包容。   走的時候我以為我會很灑脫,做好了這輩子不會再相見的準備。可是回來的每一天我都在心裡祈禱下一次見面……   我總要習慣沒有的呀。   祝你平安,健康,少抽菸,記得每年做體檢……   還有答應過我的,長命百歲。」   攥著信紙邊緣的手指逐漸青白,視線落在最後那四個字上。他立在午後陽光下,僵硬得宛如假人。忽然某一刻,他低頭,開始飛速翻閱其他書籍。   一張又一張。   有些信從別的書頁裡掉出來,有些在之前已經整理進書架的書頁裡。   她在睡不著的夜晚裡寫了很多。   忙亂的數分鐘,任他平時再怎麼八風不動,還是在劇烈的心悸中將書房翻了個底朝天。   一地狼狽。   洋洋灑灑數十張,每張紙的最後都是長命百歲。   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紅的,等意識過來,信紙上暈開一滴水花。他用拇指摩挲著,閉眼吸氣。   胸膛狠狠起伏。   情緒並非在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中緩下來,反而愈演愈烈。   如果不是看到這些信,他大概會以為分開的那段時間她被瑣事忙得分身乏術。即便偶爾想到他,下一秒又會是灑脫的模樣。   如同離開時一樣瀟灑。   可是那麼多凌晨睡不著的思念都在這一刻穿過時間猛烈擊穿了他。   身體彷彿漏風,來自湖面的風從窗戶裡鑽進來。吹得紙張譁啦,吹得他不得不弓身,血液裡淙淙流過刺痛與冰涼。   他攥著信紙,將臉埋入手掌。   手機在桌角震動,他聽不見,耳朵裡充斥著自己難以控制的呼吸聲。   許久,直到電話斷了,手機又恢復黑屏。   他緩緩抬頭,眼尾還掛著一抹掩不住的紅。   有張信紙被風吹遠了,他起身去拿。同時拿起的還有一團不知從哪裡滾出來的,皺巴巴的紙。   展開,翻面,紙張上特殊的字體映入眼簾。   這是張醫囑,多虧現代化醫療系統的接入,紙上都是一眼瞭然的列印體。   最上面是她的名字。   而後記錄了病人症狀:失眠,連續多日無食慾,伴隨胃痙攣,耳鳴,心悸,手抖……   一目十行往下。   謝之嶼視線最終停留在末尾一行——經心理評估,判定為焦慮症。焦慮加重可服用舍曲林。隨訪。   好不容易控制的情緒山崩而來。   他大步往外。   陽光燦烈普照,他撐著欄杆的雙手用力得青白。再仔細些,必定能看到劇烈跳動的脈搏和指節上的顫抖。   他五指用力,握拳。   嘭得一聲重重錘在牆面上。   這一下是心痛到極致,痛恨他自己。   如果早點解決那堆破事,如果能再快一點認清內心來找她,如果他們不曾分開——   不,他們走來的這一路都是必經。   除非能管住自己不曾動心。   可是,怎麼可能?   無論多少次不同的開局,他都會無可遏制地愛上同一個人。即便給不出承諾,他也做不到離她好遠。   他這條命,生來就是註定要愛

半年的時間足夠溫凝穩住公司。

  前些時日溫家兩兄弟終於歸家。

  一審判決不服,二審換了律師繼續上訴。如溫凝所想,法律對於買方的定罪果然太難。

  溫正杉這次勝訴非常低調,當然不排除二叔家確實動了些人脈關係。

  對於溫正杉回來,溫凝沒太大想法。

  他這半年老了許多,兩鬢霜白。

  好似知道屬於他的時代已經過去,回來後他對什麼都顯得興致懨懨,說要去京郊養身體。

  何芝沒忍住,告訴他小原已經走了。

  他擺擺手,彷彿不再關心。

  何芝保養得宜的面孔與他的突然蒼老形成突兀對比,好像一下差了輩,兩人坐在一起竟有些許割裂感。

  父女倆見面更是無話可說。

  溫凝只留下一句「公司都好,您不用操心」便從家裡離開。

  她這次回來是收拾自己的東西。

  洱海的房子一直是謝之嶼在打理,她還沒完全從公司的繁雜事務中抽身,只有時不時整理一批自己的東西寄過去。

  那裡有管家收件,而後謝之嶼會每隔十天半個月飛一趟,親自去整理。

  寄過去的東西有她常穿的衣物,也有她用習慣的零散物件,還有一些書,筆記,諸如此類。

  溫心儀打電話說公司下季度要推出的珠寶圖紙出來了,叫她去過過眼。

  她匆忙整理好一批,麻煩傭人幫忙寄出。

  這段時間溫心儀也回歸了年輕時想做的事兒,在設計部忙得風生水起。

  溫凝原本想把一些執行總裁要做的事情分攤給她,她不願,只愛跟圖紙打交道。

  於是執行總裁職務不變。

  溫凝自己,除了一些重要合同需要經她的手,已經不像最初那麼腳不沾地了。再差一點,她便能抽身。

  原本沒那麼著急的,可在得知洱海有等著她入住的家之後,她的未來規劃變得格外清晰。

  知足常樂,她銘記在心。

  那些過她手寄出去的物件在半個多月後由謝之嶼親手拆封。

  他們不需要太多交流。

  他看一眼,便知道她那些東西想放在哪兒。起居室是香薰蠟燭,衣帽間則是晶石香氛。她午後喜歡坐在落地窗前,給自己泡一壺雨前龍井,所以她那些漂亮的茶罐子要放在有落地窗的二樓,且避開陽光直射。

  最後落地窗附近被他改成休閒區。

  放一張雪茄椅,椅背上搭著她最喜歡的羊毛毯。流蘇慵懶地下垂,地上再放一張精緻的圓形短絨地毯。

  他幾乎可以想像到陽光充沛時,她光腳踩在地毯上愜意的樣子。

  同批寄來的還有一摞書。

  謝之嶼仔細拆了包裹,搬去書房。

  他是個閒散人,離開學校的這些年早就沒了閱讀的習慣。書對於他來說就是睡不著時用來加速催眠的東西。

  一本本塑封好放進櫃子。

  其中有本異常眼熟的書封,《金雀花王朝》。書翻得舊了,有些書頁開始卷邊,看起來她也很喜歡這段絢爛的歐洲中世紀歷史。

  權力與爭鬥,最後都歸於湮滅。

  隨意翻了幾頁,忽然從某頁掉出來一張信紙,字跡潦草,好似半夜睡不著的人胡亂塗鴉。

  「展信佳。

  最近很忙……

  我一個人真的很累。

  對不起啊……

  多謝你一直包容。

  走的時候我以為我會很灑脫,做好了這輩子不會再相見的準備。可是回來的每一天我都在心裡祈禱下一次見面……

  我總要習慣沒有的呀。

  祝你平安,健康,少抽菸,記得每年做體檢……

  還有答應過我的,長命百歲。」

  攥著信紙邊緣的手指逐漸青白,視線落在最後那四個字上。他立在午後陽光下,僵硬得宛如假人。忽然某一刻,他低頭,開始飛速翻閱其他書籍。

  一張又一張。

  有些信從別的書頁裡掉出來,有些在之前已經整理進書架的書頁裡。

  她在睡不著的夜晚裡寫了很多。

  忙亂的數分鐘,任他平時再怎麼八風不動,還是在劇烈的心悸中將書房翻了個底朝天。

  一地狼狽。

  洋洋灑灑數十張,每張紙的最後都是長命百歲。

  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紅的,等意識過來,信紙上暈開一滴水花。他用拇指摩挲著,閉眼吸氣。

  胸膛狠狠起伏。

  情緒並非在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中緩下來,反而愈演愈烈。

  如果不是看到這些信,他大概會以為分開的那段時間她被瑣事忙得分身乏術。即便偶爾想到他,下一秒又會是灑脫的模樣。

  如同離開時一樣瀟灑。

  可是那麼多凌晨睡不著的思念都在這一刻穿過時間猛烈擊穿了他。

  身體彷彿漏風,來自湖面的風從窗戶裡鑽進來。吹得紙張譁啦,吹得他不得不弓身,血液裡淙淙流過刺痛與冰涼。

  他攥著信紙,將臉埋入手掌。

  手機在桌角震動,他聽不見,耳朵裡充斥著自己難以控制的呼吸聲。

  許久,直到電話斷了,手機又恢復黑屏。

  他緩緩抬頭,眼尾還掛著一抹掩不住的紅。

  有張信紙被風吹遠了,他起身去拿。同時拿起的還有一團不知從哪裡滾出來的,皺巴巴的紙。

  展開,翻面,紙張上特殊的字體映入眼簾。

  這是張醫囑,多虧現代化醫療系統的接入,紙上都是一眼瞭然的列印體。

  最上面是她的名字。

  而後記錄了病人症狀:失眠,連續多日無食慾,伴隨胃痙攣,耳鳴,心悸,手抖……

  一目十行往下。

  謝之嶼視線最終停留在末尾一行——經心理評估,判定為焦慮症。焦慮加重可服用舍曲林。隨訪。

  好不容易控制的情緒山崩而來。

  他大步往外。

  陽光燦烈普照,他撐著欄杆的雙手用力得青白。再仔細些,必定能看到劇烈跳動的脈搏和指節上的顫抖。

  他五指用力,握拳。

  嘭得一聲重重錘在牆面上。

  這一下是心痛到極致,痛恨他自己。

  如果早點解決那堆破事,如果能再快一點認清內心來找她,如果他們不曾分開——

  不,他們走來的這一路都是必經。

  除非能管住自己不曾動心。

  可是,怎麼可能?

  無論多少次不同的開局,他都會無可遏制地愛上同一個人。即便給不出承諾,他也做不到離她好遠。

  他這條命,生來就是註定要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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