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有過一面之緣
翌日——
陽光晴好,江大的校園裡流動著青春的朝氣。
梧桐葉泛著金邊,在秋風裡沙沙作響。
周燼川的車停在行政樓前時,梁國棟已經等在臺階上了。
這位儒雅的校長快步迎上來,笑容裡帶著長輩特有的親切與感慨:
「燼川,總算把你盼來了!」
「梁叔,好久不見。」
周燼川伸手與他相握,語氣裡是晚輩對長輩應有的敬重。
梁國棟的目光落在他纏著繃帶的右手上,笑容頓了一下,關切地問:
「手這是……?」
「一點小意外,不礙事。」
周燼川淡然帶過。
梁國棟也沒多問,拍了拍他的臂膀,引著他往前走:
「今天來了不少校友,可都等著見見你這位『江大傳奇』。你父親剛才還打電話來問,我說放心,你兒子在我這兒,還能被人怠慢不成?」
「你這次給學校捐建的新實驗樓,校董會非常重視,你爸也……」
「梁叔,」周燼川打斷他,語氣平和,「我捐樓,是因為江大培養了我,僅此而已。和其他人無關。」
梁國棟搖頭笑嘆:「你這孩子,總是這麼謙虛。」
然後,領著他步入禮堂。
捐贈儀式隆重而有序。
周燼川的致辭一如他做事的風格。
簡潔、有力,幾分鐘便結束,掌聲卻格外熱烈。
合影時,他站在梁國棟身側,面對鏡頭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那笑意卻像一層薄冰,浮在表面,未及眼底。
儀式結束後,人羣逐漸散去。
梁國棟走到周燼川身邊,語氣比方纔更添了幾分親近:
「難得回來,去我辦公室坐坐?我那兒有新到的普洱,知道你愛喝。」
「好,聽梁叔安排。」周燼川點頭。
校長辦公室位於行政樓頂層,視野極佳。
推開門,落地窗外便是煙波澹澹的雨花湖,秋日陽光為湖面鋪上一層碎金。
周燼川走到窗邊,目光投向窗外,不自覺誇了句:
「梁叔,你這兒視野真好,整個雨花湖盡收眼底。」
梁國棟正在泡茶,聞言笑道:
「你父親上次來,說的也是這句話。你們父子倆啊,眼光都一樣。」
周燼川轉過身,接過梁國棟遞來的茶盞,指尖感受著溫熱的瓷壁,似不經意地說:
「看來我爸沒少來您這兒喝茶。」
梁國棟呵呵笑了兩聲,在自己位子上坐下,語氣帶著回憶:
「你爸和我是多年朋友了,時不時聚聚,倒是你,當年在江大四年,對我這兒可是『退避三舍』,請都請不來。」
周燼川淺啜一口茶,抬眼笑了笑,沒回答。
梁國棟自然知道原因。
那時候的周燼川總怕別人說靠家裡、靠關係,每次遇到他恨不得撇清所有。
而他每次遇到他,也順勢當做不認識。
梁國棟和他一同看向窗外人來人往的學生,神情溫和,帶著自豪:
「一年年看著你們這些孩子一步步闖出自己的天地,走得比我們當年更遠更穩,我這個老頭子,心裡是真高興。」
他說這話時,眼神真摯。
為人師表幾十年,桃李滿天下是他最大的慰藉。
兩人就著茶香,又閒聊了幾句近況與學校的發展,氣氛鬆弛。
周燼川的視線再次落向窗外。
湖水、垂柳、長椅……
熟悉的一景一物無聲地撞入心底。
就在這短暫的靜默間,一個纖細的身影出現在了湖邊那棵老柳樹下。
她跌跌撞撞走向湖邊那棵老柳樹,扒著樹幹,似在查看什麼。
周燼川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幾乎是同時,一旁的梁國棟。
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茶水晃了幾滴出來。
這位向來從容的長者,目光看到湖邊那個身影的剎那,臉上的笑容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怔忡。
此情此景,周燼川全部盡收眼底。
他看向梁國棟,眉頭微蹙,淡聲問道:
「梁叔認識她?」
梁國棟像是被驚醒了,倉促地垂下眼,將茶杯放回桌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推了推眼鏡,再抬眼時已恢復了些許常態,語氣卻不像之前那般流暢自然:
「……算是有過一面之緣。一個……曾經很優秀的學生。」
「曾經」二字,他說出時帶著難以言喻的澀然。
「一面之緣?」周燼川重複著,身體微微轉向梁國棟,眉頭蹙的更緊:「是在我出國前夕?」
梁國棟猛地抬頭,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脣翕動了一下。
他沒想到周燼川這麼聰明。
這麼點蛛絲馬跡就全部連在了一起。
啊,不!
是他認識的周燼川一直都這麼聰明。
梁國棟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避開了周燼川的目光,轉向窗外,卻又像被那湖邊的身影燙到一般迅速移開。
他慌忙拿起茶杯快速飲了一口,手指反覆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
那裡彷彿還殘留著當年那女孩坐下時,他親自為她倒上一杯水時的溫度。
他沒有接周燼川的話。
對這個問題,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周燼川看著他的反應,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沒有溫度,只有洞悉一切後的冰冷。
片刻,他一字一句道,語氣淡漠:
「看來當年,我爸確實沒少來您這兒喝茶。也沒少……拜託您,照顧我。」
頓了頓,他又冷笑著加了句:
「……方方面面。」
梁國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解釋的語言在周燼川那雙彷彿能穿透人心的眼睛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想起那年周振林坐在這個位置上,言辭懇切地談論兒子的「前途」與「合適的選擇」;
想起自己作為師長、作為老友,那份「為他好」的初衷;
也想起那個叫沈星晚的女孩,坐在他對面時,清澈的眼睛從最初的明亮變成後來的黯淡無光。
為人師表幾十年,梁國棟一直以「坦蕩」自持。
他愛護學生,提攜後進,自問行事光明,無愧於心。
可唯獨這件事,唯獨面對那個叫沈星晚的女孩,他那些「坦蕩」的底氣蕩然無存。
那不是簡單的師長對學生的關心,那是摻雜了老友情面、世俗衡量,以及一種自以為是的「長遠計」的幹預。
他當時真的相信,那是對周燼川最好的安排,替他快刀斬亂麻,避免他「誤入歧途」。
可如今看來,那刀斬斷的,或許是兩個人本該明媚的青春。
茶杯裡的熱氣還在升騰,可辦公室裡的空氣卻驟然降至冰點。
周燼川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湖邊,那個身影反覆踮起腳,伸手去觸碰柳樹的枝幹,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個久遠的夢。
他握著茶杯的左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
梁國棟緩緩坐到一旁椅子上,頹然靠向椅背,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支撐的力量,老態顯現。
他摘下眼鏡,用指尖用力揉了揉酸澀的眉心,再開口時,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沉重的疲憊與無法挽回的悔意:
「燼川……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那時候……我,還有你父親,我們都以為那是對你最好的安排。你還那麼年輕,前程遠大,我們怕你……被一時衝動耽誤了……」
他停頓了很久,才艱難地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的:
「那個女孩……她很好。是我……對不起她,更……對不起你。辜負了你叫我一聲『梁叔』。」
這聲道歉,他欠了他五年,也折磨了自己五年。
每當在校園裡看到年輕情侶攜手而行。
每當聽聞學生為感情困擾求助於他。
那個女孩清澈又逐漸黯淡的眼神,便會幽靈般浮現。
那是他教育生涯中,唯一無法坦然面對的汙點與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