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熟悉的地方
「什……什麼?」
沈星晚聲音乾澀地回應。
周燼川這才將目光投向她,在她臉上停留不到一秒,又移開。
「下午我看了資料,你們短視頻平臺和內容社區的預算佔比還存在爭議。現在有定論了嗎?」
沈星晚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
這種情境下聊工作?
荒謬感如潮水般淹沒了她。
「新媒體矩陣的搭建,」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尤其是核心品牌帳號的人格化定位,你們有具體方案了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牽著她十指相扣的手,繼續沿著球場外圍向前走去。
沈星晚像個失了提線的木偶,被他牽著踉蹌跟上。
她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那隻被他牢牢扣住的手上。
「你……」
她掙扎著想抽手,卻被他扣地更緊了些。
「沈小姐,」他側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開口,「作為投資方,我有權瞭解項目推進的關鍵細節。還是說,」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你覺得現在不是談工作的時候?」
沈星晚一噎!
現在討論工作,可以!
但是這樣牽著手討論工作,不太合適吧。
而他問的問題,又確實是她工作範疇內需要向「投資人」匯報的內容。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被緊握的手,強迫思緒轉到項目上。
看了他一眼,她開始語無倫次、邏輯混亂地匯報:
「目前……目前是打算雙線推進,短視頻和內容社區都做。」
「主帳號…定位大概是『記錄南城茶生活』,短視頻會拍茶園實景,還有手工製茶的過程……內容社區那邊,想找本地生活博主合作,把茶和日常結合起來……」
「預算比例還沒完全定,暫時按短視頻六、社區四這樣劃……」
「短視頻更注重視覺,年輕化一些……社區則偏重文化、生活方式這些深度內容……」
「矩陣方面……以官方帳號為主,再聯繫一些垂直類博主和本地達人……」
她根本不知自己說了什麼,只是胡亂把記憶中方案的內容往外倒。
周燼川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追問話裡的漏洞與細節,只沉默聽著。
每當她走神看向兩人交握的手,他便拋出一個關鍵問題,把她注意力又拉回來。
她努力回答著問題,被他握著的手,也不知不覺鬆了些力氣,不再掙動。
就這樣,他牽著她,一步一步,踏過斑駁樹影,走過空曠的球場邊緣。
中途,他的拇指在她腕骨突出的位置,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動作細微得難以察覺,卻讓沈星晚整個脊背竄過一陣麻意。
她倏地抬眼瞪他,他卻已神色如常地問出下一個問題:
「線上推廣,你們團隊考慮的投放渠道主要有哪些?」
又是工作。
沈星晚微怔。
他怎麼能如此精準又連貫地提出這麼多問題?
敢情只有她一個人在這裡心猿意馬。
她努力調整思緒,凝神應對,強迫自己不去感受那隻手,不去想這古怪又親密的場景。
走著走著,她低頭看了一眼兩人緊密牽著的手。
情侶一樣牽著手,實則是在進行上下級工作匯報。
這世上大概也沒誰了吧。
她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夜色漸深,校園行人越來越少。
他們沿著球場走了一圈,又走上通往圖書館的小路。
熟悉的景物在夜色中朦朧安靜,彷彿沉在舊夢裡。
他始終沒有鬆開手。
她也沒有再試圖掙脫。
兩人就以這樣彆扭又微妙的方式,在熟悉的校園裡走了許久。
工作的話題漸漸淡去,有時是短暫沉默,有時因某個熟悉的角落冒出幾句關於過去的零星迴憶。
「這裡以前有個石凳。」
「嗯,沒在了,好像拆了。」
「那棵老槐樹好像更茂盛了。」
「嗯,好像是。」
對話簡短,情緒剋制。
但手腕相連處傳來的溫度與脈搏,卻比任何言語都更直接地訴說著此刻的複雜心緒。
懷念、感慨、無奈、糾結,以及那被死死壓抑、卻從未真正熄滅的,星星點點的餘溫。
不知不覺,他們走到了學校的雨花湖邊。
雨花湖不大,它背靠一片緩坡草地,學生們叫它「情人坡」。
此時,月光濾過雲層,淡淡灑在湖面上,泛著細碎的銀光。
夜風席過,湖水輕皺,將倒映其中的路燈與樹影揉成一片恍惚的光斑。
不大的湖,卻承載著他們太多青春的祕密。
這個地方,對他們來說,太熟悉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四周,除了草間秋蟲斷續的鳴叫,緩坡上傳來一陣吉他聲,斷斷續續,不成曲調。
回憶如潮水翻湧。
大學很多個春夏秋冬的白天夜晚。
他們曾擠在湖邊那張椅子上,分享同一副耳機,聽一首首循環了無數遍的歌。
他們第一次笨拙地擁抱,在這裡。
他們第一次小心翼翼地牽手,在這裡。
他們第一次青澀地親吻,也在這裡。
最後,她決絕提出分手時,也是這裡。
回憶無聲奔湧,伴著身邊熟悉的溫度和觸感,沈星晚心臟像被什麼緊緊竄住,酸澀瞬間湧上鼻尖,讓她喉嚨發緊。
她悄悄抬眼看向周燼川。
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和微微滾動了一下的喉結。
他側身對著湖面,身影被月光拉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目光投向湖邊那棵歪向水面的老柳樹。
看著那棵老柳樹,沈星晚終究忍不住,黑暗裡,一滴眼淚無聲從眼角滑落。
那棵樹上面,她當年當著他的面,信誓旦旦刻下幾個稚氣的字母。
【SXW永愛ZJC】
趁他沒注意,沈星晚趕緊伸出左手快速擦掉眼淚,抬眸看向那條通往坡頂的石子小路。
昏暗的光線下,這條路像一條褪了色的絲帶,蜿蜒隱入黑暗,看不到盡頭。
周燼川似乎察覺到了她輕微的動靜。
回過頭看她,只見她仰頭對自己輕笑了一聲。
眼裡的情緒讓他看不真切。
他看著她,嘴角也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
隨後,他的目光再度投向湖心那片最深的黑暗裡。
眼神深邃如墨,情緒難辨。
彷彿他在凝視的是沉在水底,卻怎麼也打撈不起的時光。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站在記憶的漩渦中心。
站在一切開始與結束的地方。
各自心事重重。
誰也沒有說話。
片刻,他握著她的手,依然沒有鬆開,但指間的力道似乎鬆了一些。
風大了一些,掠過湖面,吹動了沈星晚額前的碎發,也讓她微微打了個寒顫。
周燼川似乎察覺到了,握著她手的指尖,又微微收緊了些。
直到一陣更冷的夜風卷過,湖面漣漪驟急,對岸的吉他聲也戛然而止。
周燼川驀地從深沉的凝望中醒轉,他極輕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鬆開了牽著的手。
他轉過身,不再看湖,也不再看樹,看著她有些單薄的身影,淡聲道: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
那隻一直溫熱、甚至有些燙人的手掌撤離的瞬間,沈星晚感到腕間一空,夜晚的涼意立刻乘虛而入,纏繞上來。
她輕輕揉了揉方纔被他牽過的手指,垂下眼簾,低低應了一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