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涅吞天 第七章 燈火闌珊處
白石依然像上次一樣詳細的將試藥心得與體悟寫在了小冊子上,然後下樓將冊子交給王管事換取報酬。
王管事急著去交差,略為寒暄幾句便匆匆去了,白石也不急著離去,就在這庭院間打起拳來。他習練得最為純熟的還是養父傳給他的神將九打,這套武技背後倒也有個故事。當年林巖機緣巧合之下從一位異人那裡學到這功法,卻給林棟的父親林濤覬覦,搶奪不成才出手暗害。他發誓將來要用這套神將九打將林濤擊敗,為養父報仇雪恨。
微風吹起樹葉,悠悠九轉飄落而下,白石就在這落葉的間隙之中游走出招,身影矯捷靈動。
過不多時一套功法打完,他已經是滿身大汗,雖然夏秋之交的風吹著有些微冷,心頭卻說不出的暢快。這些日子與烏猛的對練讓他獲益匪淺,對武學的認識又有新的境界,此刻心頭通明,再次演練起神將九打這門功法。
他隱隱感到這套功法似乎有些殘缺,想必有相配合的身法,身形騰挪跳躍間不斷地在推敲著,似乎想要找到一絲韻味。若是真能將這韻味用身法固定下來,等於是為了配合這神將九打新創了一套身法,這是武學宗師才能有的成就,他此刻貿然為之,乃是心隨意動,倒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的心神似乎有些迷失在了這套功法之中,畢竟憑藉他對武學的感悟,還遠遠達不到自創功法的境界。若是他不能儘快從這種玄奇意境中走出來,只怕有走火入魔之虞。
這時一聲清越的簫音悠然響起,將白石瞬間驚醒,他循聲四顧,卻不知這簫聲從何而來,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這低沉委婉的簫音,靜心而聽,只覺得這越空而來的簫音幽靜典雅,讓人不自覺地就沉醉進去,月光婆娑如同流水潺潺,風吹起庭院中的綠樹,發出沙沙的聲響,一切都是那麼的富有韻味,暗含節奏。他忽然福至心靈,想要捉摸起那簫音中蘊含的韻律,配合剛才那股玄奇的意境,再次演練起神將九打。
這一次,他變成了簫音中的精靈,在婉轉的曲調中自在騰挪,翩若驚鴻,一套身法赫然成型。有了這套身法的配合,神將九打更加的玄妙非常。一套功法打完只覺得心頭暢快無比,忍不住一聲長嘯與簫音相和。
簫曲啞然而止,白石猛然回頭,燈火通明的小樓下,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身穿黑色寬袍的女子,戴著黑色花環頭紗,連面容也隱在這黑色面紗下,只是在她將蕭管放下的那一剎那,白石的目光穿過黑紗的一角清晰的看到那晶瑩纖巧的下巴,與那線條優美的紅唇,整個人彷彿給這驚鴻一瞥徹底震懾住,魔怔掉,忘記了思考。
他呆然而立,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那女子蕭管離開嘴唇時電光火石的一瞬,仿若前世便有如此的記憶,深刻無比,深刻到如同潮水般一波波的襲來,在反覆的告訴他,這一幕似曾相識。只感覺有一隻溫柔的觸手在撫摸著他的心臟,想要讓劇烈跳動的心臟平復下來,卻讓他的血都像燃燒一樣,彷彿下一秒他就要給燒成灰燼。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神秘女子也在靜靜地望著他,兩人就這麼的隔著一層黑紗對視著。
這神秘女子站在燈火通明處,身子給寬大的黑袍所遮掩,瞧不出身段如何,但只是瞧她這麼的一站,便有一股空谷幽蘭靜靜綻放般的嫻靜與優雅,一股淡然的出塵氣息與月光一同在她的身上流淌。
“這套功法品階頗高,可惜殘缺不全,倒也難為你能從簫音中領悟到絕妙身法。”這女子語音輕柔和緩,清麗悅耳,聽在耳中有說不出的清爽,讓白石的心神終於回到了身軀之中。
“啊。”他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剛才他的樣子很是可笑,更加失禮,心頭惴惴不安,生怕對方生出不喜,“你,你是雲大師?”他躬身行禮,手腳都有些輕微的顫抖,心頭一股說不出的歡喜。“方才要不是你的簫音,恐怕我就走火入魔了,更不會領悟這套玄妙的身法,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才好。”拋開之前的贈藥不談,剛才這神秘女子的神奇簫音,相當於在傳功一般,他在蠻武學院學到的都是基本功法,一些上品階的功法都集中掌握在各大家族手中,他仔細回味,這套身法只怕是蠻武聖堂中的功法都無法與之比肩。
神秘女子將蕭管握在手中,寬袍並沒有遮住她的手,這是一雙如同白璧,纖柔修長的手,在月光的輝映下充斥著美感,她就這樣靜靜地握著蕭管,靜態之中有一股極致的張力,在撥動著白石的心絃。
“真要說謝,應該是我謝你才對。剛才你試藥的心得我看了,你讓我看到了希望。你服用的丹藥先前已經有多人試過,都沒有達到我想要的效果,所以想問問你,到底是什麼緣故。”
神秘女子的聲音清靈,有著一種淡淡的出塵氣息,讓人聽了能忘卻塵俗煩惱,白石只覺得心頭有清泉流過,平靜而淡然。雖然她並沒有承認,但聽她提及試藥,身份確鑿無疑,正是他期待已久只是緣慳一面的雲晴。
“不敢,只是我身體中沉睡的聖靈有些特殊。”他將白石聖靈對於藥力的控制、引導與分化一五一十的告訴了雲晴,不知為何,他不願意向她隱瞞白石聖靈的秘密,他之前從簫音中聽到了許多許多,太多太多,他發覺自己似乎已經很瞭解這個謎一樣的女子,願意去相信她,向她敞開心扉。
“恩,大概是白石聖靈的淨化,將藥力中和並提煉,等於是將丹藥在你體內重新煉製了一遍,怪不得別人吃了無效,原來是這個原因。”雲晴的語氣中透著歡喜,這讓白石也深受感染,不自覺的露出笑容。
初月的皎潔讓整個庭院蒙著一層清輝,樹枝隨風輕舞慢動,沙沙作響,從殘夏苟活的蟲兒靜靜悄悄默默,置身其中,如同置身在一個空靈的夢境之中,讓人有些不願意醒來。
“恩,我要是先前就採用你的建議,就能少費不少周折呢。不過,你這少年還真是膽大,從來沒有哪個試藥人敢在冊子上長篇累牘指點煉藥師怎麼煉藥哩。我若是今天不來見你,只怕還以為你是個自以為是又喜歡賣弄的傢伙呢。”雲晴說話已經沒有了先前的絲絲清冷,而是帶著些女兒態,讓白石暗暗歡喜,先前兩人之間遙遠的距離似乎被拉近了許多。
當然,白石也是暗吐舌頭,他先前在試藥冊子上大放厥詞的行為回想起來倒的確是孟浪了些,差點就給雲晴留下惡劣的形象。他只是想要全盤的將自己試藥時的一切體悟都寫出來,真心希望能夠幫到她而已。
“沒有,我,我哪裡敢對神奇的煉藥指手畫腳,而是心裡對幾種草藥的搭配試下來哪一種最適當有些想法而已。”他語氣有些急促,為著雲晴那句“自以為是又喜歡賣弄”惴惴不安,他可不想給對方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哪怕是一丁點也不行。
“這麼說,你對煉藥很感興趣?以後想當煉藥師麼?”雲晴瞧著他這番憨態可掬的模樣,心頭有些好笑,忍不住出言打趣他,語氣有說不出的嬌柔,讓她自己都有些納罕,她已經好些年沒有在人前有過這樣的情緒了呢。
“沒有沒有,不敢不敢。”白石連忙一個勁的搖手,急著撇清自己,煉藥師是個極為尊貴又神秘的職業,人數相當稀少,而煉藥師一般也不輕易收徒,非常忌諱有人偷師,他可不想給雲晴誤會有這樣的念頭。
看著他的窘態,雲晴更是感到好笑,只是並沒有任何的表情流露出來,面紗後的面容清冷依然。“你這少年倒也實誠,若是別的煉藥師知道了你的聖靈有如此功效,必定會把你掃地出門,這簡直就是在用草藥與丹藥無償供養你,連我都忍不住要嫉妒你。”話雖然這麼說,但她的語氣中並沒有半點的嫉妒,更沒有將白石掃地出門的意思,反而讓白石感受到了一絲親近。
他撓著頭不好意思的說道:“不管有多難多兇險的試藥任務,我都願意接,只盼能看在這一點,讓我繼續試藥下去,我,我需要這份報酬。”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在這位尊貴且可親的女子面前,他覺得很是害臊,貧窮總是讓他有些抬不起頭來。
“是為了你的父親麼?放心吧,看在你很有孝心的份上,我不會跟任何人提起你聖靈的秘密。更何況你試藥沒有任何的兇險,相比用那些可憐人,我更願意用你這樣的。”或許是白石的孝心打動了她,她總覺得自己願意去幫助他,更何況還有一點,內心極度驕傲的她並不願意承認,她其實需要白石這樣的試藥人。先前白石對幾種草藥搭配傾嚮明顯,但她對白石有所誤解,故而並沒有聽取白石的建議,結果試來試去最後定下的丹方還是白石筆下最為認可的那種搭配,丹藥一煉製出來她指定讓白石試藥,就是想看看白石何許人也,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白石從她的話語中聽出了慈悲,想到老魏等試藥人的悲慘命運,心頭並沒有因為白石聖靈天然適合試藥而有所僥倖,路漫漫其修遠兮。
說了這些,雲晴便揮揮手款款而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白石才醒悟過來,居然在這庭院中站了這麼久,不過他的眼神依然投射在那片黑暗之中,彷彿能看得到雲晴的香塵蓮步,曼妙身姿。
哪怕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他的腦海中依然滿是雲晴的樣子與話語,雖然沒有看到她的臉,但想來必定是傾國傾城,光是這樣想想就已經有很美好的感覺,更何況其他呢。
這麼想著,這小小少年真是有些痴了。冷清的長街灑滿月之清輝,心頭真正像蒙上了一層悵惘。看著那皎潔的圓月,這才意識到,明日便是齋月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