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涅吞天 第八章 挺身而出
齋月節是蠻武城周邊地域的一個重要節日,年輕男女會結伴到月神廟行齋月之禮,到時月神廟周圍會有很熱鬧的夜市,還會舉辦篝火舞會、放月神燈、對歌等各種活動,若有相看中意的男女便會在月神之前立下海誓山盟。
這齋月節是一年當中年輕人最為喜歡的節日,除了對月神的信仰,更多的是能夠收穫姻緣。節日有三天,頭兩天是各種宗族之禮,到了第三天所有人便會湧上街頭狂歡。
白石從家裡一路走到煉藥房,路上見到許多采買過節之物的行人,更有無數女子互相串門研討女紅、歌舞、琴棋書畫等技藝,都盼著能在第三日的各種活動中脫穎而出,從而得到心上人的垂青,節日的熱鬧氣氛已經開始爬上這些人的臉頰,看著一張張掛著笑容的鮮活臉孔,他也受到了感染心情愉悅起來。
只是他的好心情沒有能夠維持多久,剛到煉藥房門口就見到黑壓壓的圍著一大群人。硃紅大門前頭躺著一具蒙著白布的死屍,一名婦人帶著兩個孩子跪坐在地上悲慼而哭,身上都帶著孝,尤其是兩個孩子哭得跟淚人似的,光是這場景瞧在眼裡便讓人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老魏擠了過來三言兩語便將事情講了個明白,原來這婦人的丈夫是丙字房的試藥人,昨天給煉藥師強逼著試藥而不肯屈從,結果給煉藥師生生打死,更可恨的是那煉藥師居然下令不得給死者家屬喪葬費,“哪怕撫卹不給,喪葬費總要給一點吧?打死了人還讓人死後連個安身之所都沒有,這也太沒天理了吧?”老魏最後咂著嘴,對丙字房的煉藥師極為不滿,“四個煉藥房自成一體,為了留住試藥人,每個煉藥房平日裡對傷亡各自都有撫卹。這丙字房的煉藥師還讓其他試藥人不能接濟亡者家屬,心胸也忒狹窄做的太絕了點。哼,他就不怕試藥人都轉投他家?咱們雲大師這麼心善,其他煉藥房的試藥人都想轉投過來呢。”
白石聽著老魏絮絮叨叨,心頭滿是陰霾,更窩著一股火,竟有此等囂張跋扈之人,德行如此可想而知煉藥的技藝如何,可惜煉藥師的身份在這蠻武城基本能橫著走,又有誰會來指摘半點不是?試藥人的悲慘他早有耳聞,沒想到卻悲慘到這個地步,他暗自慶幸進了丁字房遇到了雲大師,心頭僥倖之餘頗有兔死狐悲之感。
不僅是他,其他試藥人也頗為義憤,只是敢怒不敢言。
“一大早真是喪氣,快滾快滾。”這時門內湧出幾名丙字房的管事,罵罵咧咧地朝著哭泣婦人一陣踢打。
“母親,母親!”兩名孩童緊緊抱著給打倒在地的婦人痛哭哀嚎,撕心裂肺,三人皆滾倒在塵土中,蓬頭垢面悽慘無比。
只是丁字房的一干爪牙絲毫不為所動,將三名婦孺連推帶打,瘋狂叫囂:“你們這些賤民反了天了,居然敢要挾莫大師。莫大師說了,馬五那賊胚居然敢頂撞他,死了也是活該,還想要喪葬費?一個子都沒有!怎麼?你們這些賤民不服氣?想學馬五一個樣麼?”
為首的兩名管事張牙舞爪,朝著圍上來義憤填膺的試藥人咆哮著,“賤民註定是賤民,永遠都是爛命一條,你們只能認命,不認命就跟這馬五一個樣。來啊,把馬五的屍體扔得遠遠的,眼不見為淨。”
白石睚眥欲裂,雙拳緊握,身子在輕微地顫抖著,沒想到這些人欺人太甚到如此地步,“住手!死者為大,你們還是不是人!”他怒吼著站了出來,他無法再坐視下去,不能讓這些人為所欲為。他跟馬五是一樣的人,或許就是對方嘴中所說的賤民,但是他很想告訴對方,他們雖然出身貧寒,卻也不能任人欺辱,大不了拼了這條命便是。
他攔在了馬五的屍體前,怒目圓睜,如同一頭髮怒的小獅子。讓他欣慰的是,他的身後跟著幾名同樣出離憤怒的試藥人。
“喲,居然還真有不開眼的賤民,給我打,打死勿論。”丁字房的管事瘋狂叫囂。
白石見一名丁字房武師猛撲而來,不退反進,身法靈動,沒等對方反應過來已經欺到對方身前,一拳狂霸轟出,將對方狠狠打飛出去。只聽得喀嚓幾聲,那名管事狂噴鮮血,倒地不起。
圍觀眾人都倒吸一口冷氣,這少年不動則已,一動如同獅虎搏兔,出手狠絕。
“反了反了!你這是在找死,你死定了,今天誰都救不了你!”一名丁字房管事雙眼赤紅,咆哮連連。煉藥房在蠻武聖堂地位超然,而蠻武聖堂又是蠻武城的核心所在,他們早就習慣了高高在上的地位,沒有人敢冒犯,沒想到今日居然有試藥人向他們出手,這怎能不讓他氣得吐血。
這名管事乃是血涅一重的修為,怒喝運氣,一爪向著白石抓來,指風凌厲,恨不得立時在白石身上抓出幾個血洞。
白石全神貫注,運轉雲大師所傳的身法正要對敵,只覺得眼前一暗,身後一道身影搶上前來,一拳轟出將這名管事狠狠擊退。
“烏猛?怎麼,你也想要趟這趟渾水不成?”這管事又驚又氣,定睛一看,正是平日頗有勇名的烏猛。他只是個丁字房的管事,管不到烏猛這等逍遙自在的試藥人,他們的權勢只是針對一干無依無靠的普通試藥人罷了,故而語氣雖然不善,卻並不敢如何,眼神不善的盯著烏猛。
“烏猛,這不干你的事情,難道你想要為了這小子得罪莫大師麼?”丁字房一干人等怒喝起來,色厲內荏。
白石瞧著擋在他身前的烏猛寬厚的肩背,心中滿是感動,正如他剛才義無反顧的選擇站出來一樣,烏猛也會毫不猶豫的為他站出來,他們心底堅持的信念都是一樣的。
“我可不敢得罪莫大師,只是請幾位給我個面子,今日之事就此作罷如何?”烏猛懶洋洋的笑著,神情很是憊懶。
“哼,你以為你能護著這小子一世?除非叫他自斷雙手,跪地求饒,否則我們丁字房威嚴何在。”那血涅一重的管事冷笑連連,看著白石的眼神彷彿要吃人一般。
烏猛一臉壞笑的回過頭來,朝著白石擠擠眼睛說道:“喂,小子,讓你打斷雙手跪地求饒,你肯不肯?”
白石心頭暗笑,故意一本正經的想了想說道:“我斷了手晚上就不能炒小菜給你下酒了,你肯不肯?”
烏猛大笑道:“那我是絕對不肯的。”
圍觀的試藥人都配合的鬨笑起來,丁字房一干人才意識到烏猛是故意在愚弄他們,頓時叫罵起來。
“烏猛,既然你鐵了心要護住這小子,就別怪我們沒提醒你,準備承受莫大師的怒火吧。”
烏猛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別拿莫大師來壓我,我只是個小角色。真有什麼,讓你們莫大師去找我們雲大師交涉吧。”
丁字房的人知道奈何不了烏猛,只能怨恨地看著白石肆意威脅一番,恨恨而去。
等到這些人的身影消失在硃紅大門之內,圍觀的試藥人頓時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喝彩聲。
烏猛拍著白石的肩膀,笑道:“小子,這次你闖了大禍了,你怕不怕?後悔不後悔?”
白石依然表現的跟小大人一樣,老氣橫秋的笑了笑,“當時不怕,現在有點怕了,但等會必定是不怕的。”說著,他自己都哈哈大笑起來。
烏猛搖了搖頭,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走到那馬五的屍體前,將白布重又蒙上,“馬五曾經也是狩獵隊的一條好漢,只是為了老婆孩子才退出狩獵隊,不願再刀頭舔血,沒想到最後還是不得善終。”他將馬五的屍身抱起,朝著馬五的遺孀說道:“我送馬五哥走一程,你看中城外哪塊地告訴我一聲,讓馬五哥入土為安。往後你家若是有困難,找我烏猛便是。”說著,他大步而去,馬五的遺孀抹著感激的眼淚牽著孩子跟了上去。
白石搶上前去,將其中一個孩子抱起來放在他的肩上,又有其他幾名試藥人爭上前來,其中一名身手敏捷的將另一個孩子抱起,“走,送馬五哥一程。”
長街上排起一條長長的隊伍,樸素而悲壯,他們都是一樣的人,一樣的命運,他們多麼的希望,自己的命運最終能不像馬五那樣。
從城外回來的白石心情依舊沉重,就連一直絮絮叨叨的老魏也安靜了許多。
直到下午試藥快結束的時候,王管事前來叫他,他才驚醒過來。
“雲大師叫你過去。”
聽見是雲大師相召,白石的心頭惴惴不安,難不成是丁字房的人去告狀了?不過,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大不了這工作丟了。雖然這麼想著,但心裡還是有些難受與不捨。昨日燈火闌珊處的那驚鴻一瞥,讓他現在還有些神魂不定,難道今天是最後一面麼?他心底也隱隱有著一絲期盼,或許雲大師跟那些煉藥師是不一樣的人呢。
“聽說你今天有了不起的壯舉?”
再次見到雲晴,仍然是昨日的那個庭院之中,她穿著月白的長裙,戴著白色頭紗看不見臉容,白石聽她語氣淡淡猜不到到底是何用意。
“我,我只是看不下去,我要是不站出去,只怕今後無法原諒自己。”
“那麼多的試藥人不站出來,為何你要站出來呢?”雲晴嫻靜地站在一株花樹下,一手攀著花枝依然語氣恬淡的發問,叫白石猜不出她的意圖。
“別人站不站出來我不管,我只知道我必須站出來,或許我這次站出來,將來也會有人為我站出來。”白石很快就鎮定下來,只是依舊不敢看花樹下如幽蘭般的人兒。
“或許?”
“呃。”白石想到今天烏猛的舉動,語氣堅定了下來,“會的,一定會有的。即便沒有也沒關係,我本不求這個,我只求自己心安。”
“只求自己心安?”雲晴喃喃發問,眼睛卻瞧著手掌上一枚落下的小花。聽見白石堅定的回答,她沉默了一會,取出一個丹藥瓶子來,“喏,這是根據昨日你試藥結果新煉的藥,等會去試藥吧。”
白石頓時大喜,對方還肯讓他試藥說明並沒有懲罰他的意思,連忙上前兩步將丹藥接過。接到藥瓶的那刻,他的手指觸碰到了她柔軟的手掌,頓時一陣酥麻感從指尖傳遞到了腳底,心頭加速狂跳,連臉都紅了起來。聞著她身上的淡淡幽香,整個身心都愉悅起來,身子竟不想挪動半寸。
“你,你不怪我?”他忍不住問道,樣子有點傻乎乎的。
“我為何要怪你?”雲晴說起話來總是那麼雲淡風輕,若不是知道她心善,只怕以為她孤高自許的女子。
“我,我怕因為我影響你跟莫大師的關係。”
“我跟他沒有任何關係。”雲晴的語氣有些冰冷。
白石訕訕的,有些不安,生怕自己不會說話唐突了對方。
“他的確來找過我,要我給他個交代。”
白石撓著腦袋,“那你怎麼回答他的。”
雲晴轉過頭來,“我沒有理他。”
白石頓時笑了起來,燦爛的笑容掛滿臉龐,忽然發現此時的雲晴可愛極了,他禁不住的去想,那輕紗之後是怎樣的一張傾國傾城的面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