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君子之風
李望之眼中的光芒黯了黯,卻依舊保持著風度,溫和地問道:
「那些傳言我自是不信的。古人有云,『流丸止於甌臾,流言止於智者』。我李望之雖非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卻也讀過幾年聖賢書。若連這點識人之明都沒有,那書也算是白讀了。外人的議論我從不在意。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我所認識的林文錚,是一個怎樣的人。」
他說得懇切,字字發自肺腑。
林文錚看著他,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感激他的坦誠,也欣賞他的君子之風。
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含糊其辭,給他任何不該有的希望。
「李公子,我信你是真心不在意那些傳言。可是……」
她輕聲道,目光落向亭外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
「李家是清貴門第,詩禮傳家,最重名聲。有道是『門閭當戶對,婚姻使得長久』。我風評不好,這是事實。即便李公子不在意,李家其他人呢?令尊令堂,他們當真都能毫不在意嗎?」
李望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林文錚抬手輕輕制止。
「更何況……」
她轉過頭,重新看向他,目光平靜而坦誠。
「我對李公子只是欣賞,並無男女之情。若因一時心軟應下,日後卻不能全心相待,那纔是對公子最大的不公。」
這話說得直白,卻也真誠得讓人無法反駁。
亭中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李望之沉默了一瞬,眼中的失落掩不住,卻並無怨懟。
他苦笑了一下,輕聲道:
「林醫生果然與眾不同。換了旁人,便是無心,也少不得要婉轉推拒,留幾分餘地。唯有你,拒絕都拒得這般坦蕩,讓人連自欺欺人的餘地都沒有。」
林文錚歉然道:「抱歉。」
「不必道歉。」李望之搖搖頭,神色漸漸恢復如常,甚至帶上了一絲釋然的笑意,「感情之事本就勉強不得。林醫生能坦誠相告,已是尊重。倒是我,唐突佳人了。」
他後退一步,重新拱手一揖,這一次姿態比方纔更加從容。
「林醫生放心,我李望之雖非聖賢,卻也做不出死纏爛打之事。今日之言,林醫生聽過便罷,日後相見,你我仍是尋常朋友,不必介懷。」
林文錚心頭微松,也鄭重還禮:
「李公子胸襟磊落,文錚佩服。」
李望之直起身,看著她,目光溫和依舊,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悵然。
那悵然很淡,淡得像此刻飄落的花瓣,輕飄飄的,落地無聲。
「那……我送林醫生出去?」
「有勞。」
兩人並肩沿著來時的小逕往回走。
林文錚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身側這個男人,連被拒絕後的進退都拿捏得這樣妥帖。
若她真是個土生土長的民國女子,面對這樣一位溫潤如玉的君子,或許真的會動心吧。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眼見到了二門,李望之停下腳步,忽然想起什麼,開口道:
「對了,有件事方纔忘了與你說。其實今日你來府上,承澤也很想來見你,跟你道一聲謝。只是這孩子,臨到真要來見你,又縮了回去……」
林文錚微微一怔,想起那個在聽雨軒偶遇的好看少年——
抱著畫夾,說話磕磕絆絆,被她一句「你也長得很好看」就羞紅了臉,落荒而逃。
「你知道的,這孩子因口吃之症,性子難免有些孤僻敏感。」
李望之說著,語氣中帶著幾分心疼。
「四公子的口吃……家裡可曾請人看過?」
林文錚問得認真。
李望之嘆了口氣:
「如何沒有?從他五六歲起,祖父相繼請了不少各地有名的先生來瞧。有說是『舌強』的,開了不少方子,喫了兩年毫無起色;有說是『腎氣不足』的,讓他進補,結果補得上了火,說話反倒更磕絆了;還有說是『心竅不通』的,每日讓他對著銅鏡練發音,練得他見了鏡子就害怕。前前後後折騰了七八年,非但不見好,有一陣子反而嚴重了,連完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後來他漸漸大了,越發抗拒這些,誰提他跟誰急,家裡也不敢再逼他。」
他頓了頓,看向林文錚,眼中帶著一絲希冀。
「林醫生問起這個,可是……有什麼法子?」
林文錚沉吟片刻,沒有立刻回答。
她穿書前是兒科醫生,主攻小兒內科,口吃一症屬於語言障礙,兒童心理範疇的康復治療,並非她的專長。
但見過李承澤之後,她也確實在梳理這方面的知識——
這個時代對口吃的認識還很粗淺,要麼歸咎於身體器質病變,要麼當成「心竅不通」的玄學問題,治療方法更是簡單粗暴:強迫矯正,對著鏡子練發音,甚至斥責打罵。
這些非但無益,反而容易加重患兒的心理負擔,形成惡性循環。
而她雖不專精,但那些現代語言康復治療的基本理念和方法,哪怕只是略知一二,也比這個時代的認知要成熟得多。
「法子不敢說一定有。」林文錚抬起頭,看向李望之,坦誠道,「我確實有些想法,也願意試試。但四公子的口吃多年,成因複雜,既有習慣使然,也摻雜了心理因素。治療起來急不得,需要循序漸進,且……未必能保證成效。」
她頓了頓,繼續道:
「最重要的是,得看四公子自己願不願意配合。若他抗拒,再好的法子也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