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不要難過
最後還是那個年長些的護士長嘆了口氣,將她拉到一旁僻靜處,壓低聲音道:
「林醫生,就之前在咱們醫院骨科的那個小周……沒了。」
林文錚腦子裡「嗡」的一聲,甚至有些不敢確定地又問了一句。
「什麼叫沒了?」
「就是人沒了。」護士長臉色也不好,左右看了看才道,「聽說她先毒死了城西開棺材鋪的孫老頭,後又在去往英國的船上把李家那位小少爺給捅了,最後自己跳了海。」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具體日子不知道,但估摸著也有些日子了。」
護士長嘆了口氣,臉上帶著說不清的複雜。
「那丫頭平時看著多老實一個人,連殺雞都不敢。這是得有多大的仇怨,纔敢下得去手……」
林文錚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護士長後面的話像是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地飄進來。
「林醫生,您沒事吧……」
護士長見她臉色不對,有些擔心。
她搖搖頭,聲音發澀:「我沒事。謝謝您告訴我。」
林文錚轉身往診室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推開門,她在椅子上坐了許久,腦子裡一片空白。
直到診室門被輕輕敲響,一個小護士探進頭來。
「林醫生?您下午的門診患者已經到了,您看可以開始了嗎?」
她這才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指尖狠狠掐了掐掌心,逼迫自己從那片混沌的悲傷中抽離。
「五分鐘後叫患者進來。」
整個下午,她都是在一種近乎機械的狀態下捱過去的。
門診的病人一個接一個,她問診、開方、叮囑,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可腦子裡全是小周的臉。
直到最後一個病人離開,她終於撐不住,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顫抖,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下班後,她沒有急著讓阿釗送她回公寓,而是直接去了齊景明的辦公室。
林文錚很少主動去找他,以往都是齊景明上趕著來找她聊八卦。
齊景明正收拾醫療器材,聽見敲門聲抬頭,見她進來眼圈泛紅,隨即嘆了口氣。
他放下手中的活,起身將門關上,又給她倒了杯熱水。
「你都知道了?」
林文錚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小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聲音聽著還算穩,可齊景明聽出了底下壓著的顫抖。
他沉默了一瞬,在她對面坐下。
「我本來是想等等再告訴你,或者乾脆就不說了。就怕你知道了以後想太多,徒增傷心。」
他頓了頓,見她這副模樣,便不再隱瞞,一五一十地說了。
這次李承澤前往英國治療,是李望之親自安排並陪同的。
他在英國留學多年,不僅熟悉那邊的環境,也有些人脈,方便照應。
除了他,還帶了兩個下人——
一個是從小跟著李承澤的小廝,另一個便是小周。
之所以會帶小周,是因為李承澤患有精神疾病,李家想找一個除了小廝以外,既懂護理,又願意出遠門的護士。
多數護士都不願意去那麼遠的地方,可小周卻主動請纓。
她算準了出發的日子,先神不知鬼不覺地毒死了城西的孫老頭。
之後上了船,誰也沒料到,船剛到公海,就出了事。
小周不知從哪裡得知林文錚差點被李承澤燒死在李府的消息,竟趁著夜裡,用一把偷藏的短刀,一刀捅進了李承澤的心口。
李承澤當場斃命,隨後她自己跳了海。
等船上的人發現時,連屍體都找不到了。
「船開到英國後,又折返回來,所以耽誤了些時間。昨日李望之才帶著李承澤的屍身回來。」齊景明壓低聲音,臉色凝重,「這事傳出去不好聽,被李家壓了下來,喪事也沒敢大辦,就悄悄埋了。但哪裡有不透風的牆……」
他頓了頓,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推到林文錚面前。
「這是李望之託我轉交給你的。說是在收拾小周的遺物時發現的,他沒臉見你,把信給我之後就走了。」
林文錚低頭看向那信封。
信封上只有五個字:林小姐親啟。
她手指微微發顫,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不長,只有一頁紙,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倉促間寫下的。
林小姐:
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您別難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您對我好,我都記得。
您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我感謝您為我做的一切,讓我有機會可以重新活一回。
可這世道,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活著就是一種折磨。
我想過要好好活著,可那些過往就像噩夢,每日每夜讓我寢食難安。
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想起,我活著的每一天都猶如深陷地獄。
以前,我總說想要幫您,可我沒什麼本事,到頭來什麼都幫不上。
我知道殺了他們,自己也活不了。
可是他們該死,而我也不怕。
反正這世上也沒什麼值得我留戀的了。
能在死前將這兩個禍害除掉,我覺得很值。
林小姐,您是一個很好的人。
您護過我,所以我就算想死,也想死得有些價值。
林小姐,千萬不要難過。
我這種人,活著也是折磨,如今這般,我反倒覺得是一種解脫。
林小姐,您一定要好好的。
下輩子,我還想跟著您……
小周絕筆
林文錚握著信紙的手在發抖。
她死死盯著那幾行字,眼眶發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齊景明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拼命壓抑卻怎麼也壓不下去的悲痛。
良久,一滴水珠落在信紙上,洇開了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林文錚沒有出聲,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
那樣一個人,那樣柔弱、善良,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一個人,竟然敢殺人。
甚至會為了她,去殺人。
「傻子……」她啞著嗓子,聲音輕得像嘆息,「真是個傻子……」
「文錚,」齊景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唏噓,幾分沉重,「這不是你的錯。這是小周自己的選擇。對她來說,或許真的是一種解脫。」
他走到林文錚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文錚沒有說話。
她只是將那張信紙小心翼翼地摺好,貼在心口的位置。
那裡,滾燙的,灼得她生疼。
這天晚上,林文錚做了一個夢。
夢裡,小周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裡,衝她笑。
那笑容還是那麼靦腆,那麼溫暖,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林小姐,謝謝您。」她輕聲說,「我走了……」
林文錚想伸手去拉她,可手伸出去,卻只觸到一片虛無。
白霧散去,什麼都沒有了。
她猛地睜開眼,窗外天色已經微明。
枕頭溼了一片……
她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很久,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