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彈琵琶語
閆朗去而復返。
林文錚一驚,下意識將半乾的頭髮攏到耳後。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剛洗淨的長髮蓬鬆柔軟,未施粉黛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素淨,頰邊因熱水氤氳透出淡淡的粉暈。
他視線並未多做流連,徑直走向內間的小書房。
片刻後,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走了出來。
「頭髮擦乾,別著涼。」
語氣聽不出情緒,說完便轉身帶上門。
來得突然,走得乾脆。
林文錚怔怔地看著重新合攏的門板,半晌沒回過神。
直到小周用乾爽的大毛巾裹住她的溼發,輕輕按壓吸水,她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小週一邊幫她絞乾發梢的水分,一邊忍不住小聲感嘆:
「閆先生……對林小姐您,真是挺上心的。」
林文錚扯了扯嘴角,未置可否。
上心?或許吧。
像對一隻需要精心打理羽毛才能入眼的籠中雀那樣的「上心」。
在閆府「靜養」的第十天,林文錚實在躺不住了。
額角的紅腫早已消退,腳踝的夾板也在她再三堅持下,終於被齊景明不情不願地拆掉。
「林姑娘,你也是學醫的,怎麼這般不顧惜自己身子?」齊景明一邊拆著繃帶,一邊忍不住唸叨,「骨頭是接好了,但這才剛長上,脆弱得很!這半個月,絕對、絕對不能負重受力,聽見沒有?不然留下病根,以後陰雨天有你受的!」
「聽見了,聽見了,齊大夫,您放心吧。」
林文錚滿口答應,態度誠懇。
心裡想的卻是——
總算能動了!下一步,得儘快離開閆府!
次日,小周推著一輛嶄新的輪椅進來。
棗紅色的皮質座椅,鍍鉻的扶手和輪圈閃閃發亮,一看就是高檔洋貨。
「這是閆先生特意吩咐的,德國貨,輕便著呢。」小周笑得眉眼彎彎,「林小姐,我推您在府裡轉轉?」
「我自己來。」
林文錚摸著輪椅光滑的扶手,心情複雜。
自打住進閆府,她的衣物皆是由閆家統一置辦。
料子是上好的真絲和細棉,款式卻都是方便在家中活動的家居服,寬鬆的斜襟衫,綢緞褲,顏色素淨。
若不是腿傷未愈,她有時真會有種錯覺,自己像被閆朗精心圈養的金絲雀,只差個鳥籠子。
有了輪椅這玩意兒之後,林文錚終於可以自由出入,雖然範圍僅限於府邸內,但也好過每日窩在那一畝三分地的牀上。
白日裡閆朗和閆益都不在府中,她很享受推著輪椅在府內轉悠的時光。
閆府很大,但她只敢在二樓走廊裡徘徊,尤其喜歡去二樓盡頭的那間大書房——
就是上次被閆益鎖過的那間。
午後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灑入,在地毯上投下斑駁光影,暖得讓人昏昏欲睡。
書房的藏書多得驚人,從古籍善本到外文原著,分門別類擺滿整面牆。
角落裡還有一臺留聲機,旁邊整整齊齊碼著唱片。
最讓林文錚意外的是,書架旁的茶几旁竟然還靠著一把琵琶。
琴身是上好的紫檀木,琴頭雕著精緻的蓮花,四根弦繃得緊緊的,一看就是常被人調音保養。
林文錚盯著那把琵琶,看了很久。
她穿書前曾學過一陣琵琶。
那時她剛到醫院做輪崗的實習醫生,每日壓力都很大,整宿失眠,所以報了個才藝班想陶冶情操。
在一眾樂器裡,她鬼使神差選了琵琶。
沒什麼理由,就是覺得這樂器有種「大珠小珠落玉盤」的颯爽。
她是業餘的,雖然教課老師說她是塊學琴的料子,可惜學得晚,又沒時間練。一年下來,她能完整彈下來的曲子屈指可數,其中最熟的就是《琵琶語》。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
因腳傷恢復不錯,雖還不能久站,但靠輪椅行動已無礙,林文錚便早早讓小週迴去了。
錢叔下午臨時要出門一趟,走前還特意來知會她,說府裡下人都在前院和後廚,讓她有事可以拉鈴。
林文錚樂得清靜,獨自推著輪椅進了書房。
她靠近窗邊將琵琶抱在懷裡,試了幾個音。
琴絃微涼,音色卻清越。
指尖撥弦,《琵琶語》的旋律在寂靜的書房裡響起,低迴處如泣如訴,婉轉時欲說還休。
林文錚閉上眼,起初還有些生澀。
幾個小節後指法漸漸熟練,情緒也層層堆疊,直到某個高音陡然拔起,又顫巍巍落下……
「錚——!」
她彈得投入,沒注意到書房門外的腳步聲。
「砰——!」
直到書房門被人從外猛力推開,門板撞在牆上,巨響打斷琴音。
林文錚指尖一顫,絃音戛然而止。
她抬頭,看見閆益站在門口,臉色難看得嚇人。
閆益今天心情極糟,漕幫碼頭那批貨被海關扣了,他折騰一上午也沒撈出來,憋著一肚子火回府想靜靜。
剛走到二樓,就聽見書房裡傳來琵琶聲。
閆益沒說話,一步一步走進來。
他今天穿了件墨綠色長衫,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上一道淺疤,頭髮有些亂,眼睛裡布滿血絲,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酒氣。
小周和錢叔此時都不在,而府上其他的人,即便聽到動靜也只怕無人上前。
林文錚手心冒出冷汗。
她不想惹他,忙將琵琶往懷裡攏了攏,試圖轉動輪椅離開。
「站住。」
閆益聲音嘶啞,直接將她的去路堵住。
他目光死死盯在她懷中的琵琶,又緩緩移到她臉上,眼神陰鷙。
「誰準你動這個的?」
「我……我就是隨便看看,馬上放回去。」
林文錚強作鎮定,試圖轉換輪椅的方向。
「隨便看看?」閆益俯身雙手撐在輪椅扶手上,將她困在中間,「那你告訴我,為何會彈這首曲子?」
林文錚一怔,《琵琶語》不是學習琵琶的人常練的曲目嗎?
這個問題來得莫名其妙。
她壓下心慌,儘量平靜道:
「這首曲子很常見,所以我……」
「常見?」閆益突然笑了,笑聲又冷又癲,「你說常見?」
他猛地逼近,酒氣撲面而來。林文錚下意識往後仰,輪椅卻被書桌腿卡住,動彈不得。
閆益俯身,一把抓住她握琴的手腕。林文錚喫痛,五指一鬆,琵琶從懷中滑落——
「咚」一聲悶響,琴身砸在厚地毯上,幸而無